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文山區的全家便利商店裡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和一個快死掉的大夜班店員。
李哲雄靠在收銀台後面,用手肘撐著腦袋,盯著監視器畫面裡空蕩蕩的停車場。眼袋深得能裝銅板,整個人像是被抽乾的電池——不是那種還能回彈的充電式,是超商賣三十九塊、用完就丟的那種。
手機震了一下。排班群組。
「哲雄,明天能不能幫我代早班?拜託,我阿嬤住院。」
他打了三個字:「你阿嬤上禮拜才住過。」
已讀。對方沒回。
他把手機摔回口袋,伸了個懶腰,脊椎發出一連串不太健康的聲響。二十六歲,體能像四十六,活得像六十二。時薪一百九,扣掉勞健保跟房租,每個月能吃飽就要謝天謝地。
這就是灰燼大賢者轉世之後的下場。
真他媽淒慘。
倉庫最裡面的角落,兩箱過期麥香奶茶的後面,有一把用黑布包得死緊的長條狀物體。任何正常人看到都會以為是壞掉的雨傘,或者是哪個離職員工忘記帶走的釣竿。
但它不是。
那是燼光劍。他前世的本命法器。跨越維度裂隙、穿過零號協議的轉生通道,跟著他的碎裂靈魂一起墜進這具破爛的凡人身體。
此刻,它在震。
很輕。像有人用指甲彈了一下劍鞘。但李哲雄的脊背瞬間繃直了——那種感覺他太熟了。前世戰場上,每次燼光劍這樣震,都意味著同一件事。
附近有東西不該存在的東西。
「......搞屁啊。」他嘆了口氣,把圍裙解下來丟在椅子上,走進倉庫。
黑布底下透出一絲極淡的藍光。星辰色。他前世最熟悉的顏色。
手指碰上布面的瞬間,一道記憶碎片像閃電一樣劈進腦子——
*漫天星光。十萬劍氣如雨墜落。他站在虛空之巔,腳下是燃燒的大陸。*
*然後背後一刀。*
*碎了。*
他猛地抽回手,額頭冒出冷汗。
「操。」
每次都這樣。記憶只給你看最慘的部分,從來不告訴你完整的前因後果。就像預告片專剪爆炸場面,正片你得自己慢慢想起來。
劍還在震。而且頻率更高了。
他閉上眼,試著用那點殘存的靈氣感知去探——
地底。木柵線。往大安站方向。
有東西醒了。
早上六點二十分,木柵線第一班捷運。
李哲雄坐在最後一節車廂,背靠窗戶,懷裡抱著那把黑布包裹的長條物。旁邊的上班族偷偷多看了兩眼,大概覺得他是扛著腳架的攝影師,或者某種奇怪的cosplay愛好者。
他沒睡。不是不想,是不敢。
燼光劍從凌晨震到現在沒有停過。頻率穩定,像心跳。不,比心跳更深沉——像地脈本身在呼吸。
台北的捷運路網,每一條線都對應一條古代靈脈。這件事,這座城市裡大概不超過十個人知道。木柵線走的是「東離脈」,信義線壓著「坤元脈」,板南線底下是「玄武大脈」的分支。靈脈本身沒有死,只是在末法時代沉睡了——就像一條冬眠的蛇,你不去碰牠,牠就不會醒。
問題是,現在有東西碰了。
列車經過六張犁站的時候,他感覺到了。
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耳朵——是劍感。前世留下來的唯一真正有用的東西。空氣裡有一股極淡的腥甜味,像鐵鏽泡在蜂蜜裡。正常人聞不到,但對修行者來說,那是靈氣被污染後的特有氣息。
地魔氣。
「幹。」他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車廂裡的乘客不多。幾個低著頭滑手機的上班族,一個戴耳機閉目養神的大學生,一對看起來整晚沒回家的年輕情侶。全都是普通人。全都感覺不到任何異常。
列車停靠大安站。
門開的瞬間,李哲雄的瞳孔微縮。
月台上站著一個男人。三十出頭,深灰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皮鞋亮到能反光。看起來就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金融業上班族——如果你不去看他的眼睛的話。
那雙眼球沒有瞳孔。
準確地說,瞳孔還在,但正在以一種極緩慢的速度旋轉。灰色的螺旋紋路從虹膜中央擴散出去,像是有人把一灘髒水倒進了清水裡。
地魔。
寄生型。找了一具人類的身體當容器,正在從裡面慢慢把宿主吃掉。
西裝男踏進車廂。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正常,走路的姿勢也很正常。他甚至還側了一下身,禮貌地讓一個阿婆先出去。
但李哲雄看得清楚——他每走一步,腳底下的金屬地板就會出現一個極短暫的灰色紋路,像霜花一樣擴散又消失。
那是地魔氣在侵蝕物質界的痕跡。
車門關了。列車啟動。
西裝男在車廂中段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機開始滑。跟其他所有乘客一模一樣。
李哲雄沒動。他在計算。
地魔的寄生階段分三期。第一期:眼球變色,宿主還有意識,地魔只是在吃靈魂邊角料。第二期:肢體開始僵硬,宿主意識模糊,地魔獲得身體控制權。第三期:完全吞噬,宿主消失,地魔穿上一張人皮在城市裡覓食。
眼前這位,螺旋紋已經擴散到虹膜邊緣了。
二期末。再過幾個小時就是三期。
到了三期,牠不會再安安靜靜滑手機。牠會開始吃人。
「馬的......我今天明明休假。」李哲雄把黑布包往肩上一扛,站了起來。
他走過車廂通道,在西裝男對面的座位坐下。
近距離觀察更清楚了。西裝男的皮膚有一層不自然的蠟質光澤,像是塑膠模型上了一層噴漆。嘴角微微上翹,保持著一個社交性的微笑。但那笑容紋絲不動,像被釘死在臉上。
李哲雄歪著頭看了他三秒。
然後開口:「欸。」
西裝男抬起頭。灰色螺旋的眼球對上他的視線。
「你手機拿反了啦。」李哲雄指了指。
西裝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機。螢幕朝下。
沉默了一拍。
然後西裝男笑了。不是人類的笑——嘴角裂開的幅度太大了,幾乎到了耳根。皮膚在嘴角撕裂處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紋理,像龜裂的河床。
「你看得到啊。」
聲音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一個是正常男性的聲線,另一個在底下,又粗又啞,像石頭磨石頭。
「廢話。」李哲雄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那個眼睛會轉,整車都沒人發現,我到底該說你運氣好還是台北人真的很冷漠。」
西裝男——不,地魔——歪了歪頭,用那雙灰色螺旋的眼睛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弱。」牠下了結論,「你的靈壓低到像個普通人。不對......你比普通人還低。你連靈氣迴路都沒有。你拿什麼看到我的?」
「天生麗質。」李哲雄回答。
地魔盯著他又看了兩秒,然後那個過度撕裂的笑容又出現了。
「你很有趣。我本來想等到站再吃。但你害我提前暴露了,那就從你開始吧。」
牠站了起來。
在其他乘客眼中什麼都沒發生。地魔在站起來的同時釋放了一層薄薄的「認知干擾」——低階地魔的基本能力,讓普通人的大腦自動把異常現象合理化。牠可以在你面前把人撕成兩半,而旁邊的上班族只會覺得「啊,有人打翻飲料了」。
但李哲雄不是普通人。
他看見地魔的右手指節反折,骨頭從指尖刺出,化成五根灰黑色的骨刺。每根有筷子那麼長,尖端微微發光。
下一秒,五根骨刺同時朝他的臉刺過來。
速度很快。對普通人來說快到看不見。
但李哲雄的身體在骨刺到達之前就已經往左傾了。不是反應——是預判。劍感。前世千萬次戰鬥刻進靈魂裡的本能。
他的腦子甚至還沒處理完「要閃」這個念頭,身體就已經動了。
五根骨刺擦過他的右耳,釘進後方的車窗玻璃。裂了。但因為認知干擾的關係,其他乘客只是皺了皺眉,覺得「捷運今天好像特別晃」。
李哲雄從座位上滾到通道地板,單膝跪地。右手已經握住黑布包裹的末端。
他很不想這樣做。
每次動用燼光劍,封印就會鬆一點。鬆得太多,前世的力量會反噬這具凡人肉身。靈魂碎片之間的裂縫會擴大。裂縫夠大的那天,他就不存在了。
但如果不拔劍,這一車人都會死。
「幹你的轉生人生。」他一把扯掉黑布。
藍光炸開。
燼光劍出鞘的瞬間,整節車廂的溫度驟降兩度。劍身三尺二寸,通體透出星辰般的藍芒,像是有人把一小段銀河塞進了金屬裡。劍鳴聲極低,不是耳朵聽到的——是骨頭在震。
地魔的灰色螺旋眼球猛然收縮。
「你——」
李哲雄沒給牠說完的機會。
斬靈式・破軍。
直刺。
最簡單、最直接、最沒有花樣的一招。
劍尖劃破空氣的聲音像撕開絲綢。藍色的軌跡在車廂裡拉出一道直線。速度不算快——比他前世慢了大概......一百倍?兩百倍?他現在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了那種速度。
但夠了。
劍尖刺入地魔的胸口。灰黑色的體表在接觸藍芒的瞬間像乾冰一樣蒸發,發出滋滋的焦灼聲。地魔慘叫——那個石頭磨石頭的聲音爆發到最大,刺耳得讓李哲雄的耳膜一陣發疼。
但劍停了。
刺入大約三寸。就像捅進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不是地魔太強。是他太弱。
這具身體的靈氣輸出只夠支撐燼光劍發揮不到一成的威力。三寸,就是他的極限。
「哈。」地魔低頭看著插在胸口的劍,灰色螺旋的眼球裡浮現出一絲嘲弄,「就這樣?你的劍很強。但你這個人,不行。」
牠伸出左手,直接握住了劍身。
灰黑色的靈氣和星辰藍芒在接觸面上瘋狂對沖,噴出細碎的光點。地魔的掌心在燒,但牠不在乎。
「這把劍不屬於你現在這個等級。你配不上它。」
李哲雄的手臂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靈氣反噬。胸口的封印處像有人拿燒紅的鐵塊在烙,疼到他差點把劍都握不住。
他低著頭,呼吸粗重,額頭的汗滴在劍柄上。
「......你講的我都知道。」他的聲音沙啞,「配不上、太弱、不行。前世那些人也是這樣說的。在他們把刀捅進我背後之前。」
他抬起頭。
眼神沒有憤怒,沒有悲壯。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像是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對「可能再死一次」這件事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但我還站在這裡。」
他左手鬆開劍柄,五指張開,按在劍身的中段。掌心貼上冰冷的金屬。
封印鬆動了一分。
疼痛從胸口炸開,沿著經脈——不,沿著這具凡人身體的神經網路——像電流一樣竄到四肢百骸。他的鼻腔裡全是血腥味。左眼的微血管破裂了。
但燼光劍亮了。
藍芒暴漲。
斬靈式・流星。
七連斬。
第一斬橫切,削掉地魔握劍的那隻手。灰黑色的斷肢還沒落地就蒸發成灰。第二斬上挑,從胸口到下顎劈開一道裂口。第三斬回旋。第四斬直劈。第五、六、七——
他沒數。身體在動,劍在唱,腦子裡一片空白。
前世的肌肉記憶透過靈魂碎片灌進這副生鏽的骨架。每一斬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力,每一道劍光都讓封印裂開更多。
但七斬落盡的時候,地魔已經不存在了。
原本站著西裝男的位置只剩一攤灰色的粉末,在車廂的空調氣流中緩緩飄散。
李哲雄單膝跪地,劍尖抵著地板支撐身體。血從左眼眶往下淌,滴在他的超商制服上。
「......七連斬用在一個低階地魔身上。」他對著空氣自嘲,「前世的我看到大概會笑死。」
車廂裡一切如常。上班族們繼續低頭滑手機。大學生的耳機裡漏出流行歌的旋律。情侶在咬耳朵。
沒有人看到任何事。
列車廣播響了:「下一站,信義安和。」
他站起來,把燼光劍重新裹回黑布。左眼的出血慢慢停了,但整條左臂完全沒有知覺,像是接了一條別人的手。封印反噬的後遺症。大概要痛個兩三天。
列車靠站。他走出車廂,靠在月台的柱子上喘氣。
手機響了。店長。
「阿雄,你有沒有看到倉庫後面那兩箱麥香奶茶?過期的那個,要退貨。」
「在。」他接起來,聲音啞得跟抽了兩包菸一樣,「我等下處理。」
「你感冒喔?聲音怎麼這樣?」
「嗯,小感冒。」
他掛了電話,抬頭看著月台上方的到站顯示。信義安和。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月台最遠的角落,靠近往出口方向的那根柱子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短髮,黑色風衣,左手插在口袋裡。年紀跟他差不多,臉很白,表情很淡。她的右手裡拿著一張悠遊卡——但卡面上刻著一個李哲雄非常非常熟悉的符文。
那是「墨」字。
不是中文的墨。是上古靈文的「墨」——代表吞噬、沉淪、終結。前世他在戰場上見過這個符文。那些背叛他的人,他們旗幟上繡的就是這個字。
女人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視線。她偏過頭,隔著整個月台,那雙眼睛直直對上他的。
她笑了。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李哲雄讀出了她說的話。
「灰燼大賢者,好久不見。」
他的血一瞬間涼了。
列車進站的風壓灌過月台,灌進他的衣領。等他用手擋住被風吹起的碎髮、再睜開眼的時候——
女人不見了。
柱子旁邊空空如也。像她從來沒有出現過。
但地板上留下一樣東西。
一張名片。
他走過去撿起來。
名片很簡單。純黑底,銀色字。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個標誌。
**墨氏集團**
**「我們知道你是誰。」**
月台廣播響了:「列車即將進站,請旅客退到黃線後方。」
李哲雄把名片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他站在信義安和站的月台上,懷裡抱著一把用黑布包起來的星辰之劍。左臂還是沒有知覺。左眼角還有乾掉的血痕。時薪一百九的超商制服上有三個地方沾了灰。
大賢者。前世登頂的劍修。強到沒有人能正面擊敗的存在。
而他現在的處境是——
前世的仇人找到他了。
他連搬兩箱麥香奶茶都會喘。
然後他今天還要回去上班。
「......操。」
風從隧道口吹來,帶著鐵鏽和地底深處某種古老的氣息。
木柵線底下的東離脈,震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