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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光 CINERISS01E2826 / 365

不看照片

article3,331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6日

## 第二十八章 不看照片

林子默早上到館時,先看內櫃。

這不是規定。

也不是他平常的習慣。

但《雨停以前》的失物袋放在那裡,照片背面朝外,他昨天下班前明明確認過一次,夜裡還是想了好幾次。不是怕它不見,是怕自己用「已經收好」說服自己不用再想。

內櫃打開。

失物袋還在。

封口完整。

照片背面朝外。

林子默鬆了一口氣,把櫃門關上。

圖書館開館前的時間很短。燈一排一排亮起,空調開始送風,還書箱被推到櫃台後,志工阿姨把報紙夾整理好。城市還沒完全熱起來,門外的機車聲比較薄,早餐店的油煙從巷口慢慢飄過來。這種早晨很適合廣播。音量不要太大,兩個主持人講昨天的小事、今天的天氣、哪一條路施工,偶爾說一句讓人心裡停一下的話。

林子默想,如果有人要把故事做成聲音,早上不能太用力。

早上很多人只是想被陪著,不是想被推進悲傷裡。

九點整,自動門打開。

第一個進來的是常來看報紙的伯伯。

第二個是帶小孩來還繪本的媽媽。

第三個是沈以晨。

她今天沒有戴帽子。

頭髮紮得很低,手裡拿著一杯無糖豆漿。她站在門口看了內櫃方向一眼,沒有靠近。

林子默說:「早。」

沈以晨點頭。

「早。」

這兩個字很普通。

普通到有一點珍貴。

她把豆漿放到自習區,先去書架間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不像找書,比較像確認自己在這裡不會被什麼東西追上。林子默沒有問她要不要看照片。也沒有說照片還在。

昨天已經說過。

有些照顧不是每天提醒。

十點半,館長把一份新聞剪報放到櫃台。

「這個幫我留一下,下午讀書會會用到。」

林子默看了一眼。

剪報主題是最近社會上討論很多的「二次傷害與媒體再現」。文章裡提到,當某些事件發生後,照片、影片、對話紀錄被大量轉傳,大家都說是關心,是提醒,是追真相;可是被看見的人,常常沒有選擇自己如何被看見。

館長說:「下午長照志工團來,可能會聊到。」

林子默點頭。

「我放會議室。」

他拿起剪報時,手指停在「不要要求當事人反覆證明痛苦」那一行。

這句話很輕。

但很重。

中午前,沈以晨走到櫃台。

她沒有坐下。

「照片還在嗎?」

「在。」

「你有看嗎?」

「沒有。」

她看著他。

林子默把手從鍵盤上移開,讓她看見他的表情。

「我不需要看,才知道它對妳重要。」

沈以晨低下頭。

她的手指捏著豆漿杯外的水珠。

「如果我永遠不看呢?」

「那它就永遠先放著。」

「這樣很佔空間。」

林子默回頭看了一眼內櫃。

「一張照片佔不了多少。」

她笑了一下。

很淡。

「我是說你心裡。」

林子默沒有立刻回答。

圖書館裡有小孩把椅子拖出聲,媽媽輕聲提醒。影印機開始運轉,紙張一頁一頁出來。自習區有人咳嗽,有人翻筆記。這些聲音把沉默托住,讓沉默不至於掉到地上摔破。

「我會分開。」林子默說。

沈以晨問:「怎麼分?」

「我知道它在,不代表我要想像它是什麼。」

她看著他很久。

「你真的不好奇?」

林子默說:「好奇。」

這句話讓她愣了一下。

他接著說:

「但好奇不是理由。」

沈以晨把豆漿杯放到櫃台邊,又拿起來。

「很多人都說只是想知道。」

「嗯。」

「然後就問一直問。」

林子默說:「知道有時候像拿東西。拿了不一定會還。」

沈以晨的肩膀慢慢放鬆一點。

她沒有說謝謝。

他也沒有等。

下午讀書會的人提早到。

長照志工團大多是五十歲以上的阿姨叔叔,也有兩個年輕社工。他們今天借會議室討論陪伴失智家屬的經驗。館長請林子默協助投影剪報,林子默把投影機打開,卻在會議開始前把剪報中的照片裁掉,只保留標題與文字。

館長看見,問:「照片不能用嗎?」

林子默說:「文字就夠了。」

館長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會議室裡,有位阿姨說起自己照顧先生時,親戚一直要她拍影片傳群組,說大家才知道狀況。她說她拍了幾次,後來覺得先生醒來如果知道自己被拍成那樣,應該會很難過。

另一位叔叔說,沒影片別人又不信。

年輕社工說:「可是信任不應該全部壓在影像上。」

林子默站在門邊,手裡拿著備用延長線。

他沒有參與討論。

但他聽著。

很多家庭裡也有這樣的內櫃。有人把病歷收著,有人把照片收著,有人把不想講的事收著。外人常說面對才會好,可是面對不是把門打開給所有人看。面對也可以是知道門在,知道鑰匙在哪裡,今天先不開。

會議結束後,沈以晨還在自習區。

她沒有讀書。

桌上放著一本《島嶼植物圖鑑》,翻到海邊植物那頁。她用鉛筆在便條紙上畫一片葉子,畫得很慢。

林子默整理完會議室,經過她旁邊時,她開口:

「我剛剛聽到他們說話。」

「嗯。」

「那個阿姨說不想拍。」

「我也聽到。」

沈以晨看著便條紙上的葉子。

「以前有人跟我說,沒有照片就不是證據。」

林子默站在桌邊。

他沒有坐下,因為她沒有邀請。

「那句話很傷。」

她點頭。

「可是有時候照片在,又變成另一種傷。」

「嗯。」

她抬頭看他。

「你會覺得我很麻煩嗎?」

這種問題不能回太快。

太快會像安慰罐頭。

林子默想了一下。

「我覺得妳在處理一件麻煩的事。」

沈以晨的眼眶紅了一點。

但她沒有哭。

「那我可以今天也不看嗎?」

「可以。」

「明天也可能不看。」

「可以。」

「如果有人來要呢?」

林子默說:「失物袋登記在妳名下。妳沒有授權,我不給。」

她盯著他。

「如果他說是家人?」

「我會照規定確認。」

「如果他說他有權利?」

「那請他提出文件。」

「如果他很兇?」

林子默停了一下。

「我會請館長,必要時報警。」

沈以晨低聲說:「你講得好像真的做得到。」

「我會怕。」

她愣住。

林子默說:「但怕和做不到不一樣。」

自習區旁邊有人翻頁。

一頁很薄的紙被翻過去。

沈以晨低頭,把便條紙上的葉子畫完。

「我以前以為不怕的人才可靠。」

「那種人比較少。」

「你呢?」

「我只是比較會站櫃台。」

她終於笑出一點聲音。

下午四點,館內廣播提醒閉館前三十分鐘可先辦理借書。林子默聽著自己的聲音從喇叭裡出來,覺得有點陌生。廣播聲總是比本人平穩,像把猶豫都過濾掉。可是今天他忽然希望以後做有聲內容時,不要把所有猶豫都修掉。

人的聲音裡有猶豫,才像有人真的在場。

閉館前,一個男人走進圖書館。

他穿白襯衫,袖口捲起,手裡拿著手機。進門後,他沒有看書架,也沒有看館內公告,直接走向櫃台。

林子默抬頭。

「您好。」

男人說:「我找沈以晨。」

自習區那邊,鉛筆聲停住。

林子默沒有回頭。

「請問您是?」

男人笑了一下。

「她家人。」

這兩個字說得很熟。

熟到像常拿來開門。

林子默問:「請問有約嗎?」

男人的笑淡了一點。

「我是她哥哥。」

林子默看著他。

「我可以幫您轉告,但不能提供讀者位置。」

男人把手機放到櫃台。

畫面上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年紀比較小的沈以晨,站在雨裡,臉被人圈起來。

林子默的視線只停在手機邊框。

沒有看照片內容。

男人說:「你看,她以前就這樣,東西都亂放。那個失物袋是不是在你們這裡?我拿走就好。」

林子默把目光抬回男人臉上。

「不行。」

男人皺眉。

「什麼不行?」

「失物袋需本人領取。」

「我是她家人。」

「仍需本人授權。」

男人笑出聲。

那笑聲讓自習區更安靜。

「你們圖書館管這麼多?」

林子默按下櫃台內線。

「館長,櫃台需要協助。」

男人的臉沉下來。

「你知道她是什麼狀況嗎?」

林子默說:「我知道她是讀者。」

這句話落下時,沈以晨從自習區站起來。

她臉色很白。

手裡還拿著那張畫葉子的便條紙。

男人轉頭。

「以晨。」

林子默沒有看她。

他看著男人放在櫃台上的手機。

手機畫面還亮著。

照片像一扇被硬打開的門。

林子默伸手,沒有碰手機,只把櫃台上的公告立牌移過去,擋住畫面。

公告寫著:

請尊重他人閱讀空間。

沈以晨走到櫃台旁。

她沒有靠近男人。

男人說:「我只是來幫妳拿東西。」

沈以晨握緊便條紙。

她看了一眼林子默。

林子默沒有替她說。

他只是站在那裡。

沈以晨深呼吸。

「我不要。」

男人的表情變了。

館長從辦公室走出來。

圖書館裡很多人抬頭。

沈以晨又說一次,聲音比剛才穩一點。

「我不要你拿。」

內櫃裡,那個失物袋沒有動。

照片也沒有動。

但林子默覺得,某件放了很久的東西,第一次沒有被別人替它翻面。

男人看著沈以晨。

「妳現在是在外人面前跟我這樣講?」

沈以晨的手抖了一下。

林子默沒有插話。

館長走到櫃台旁,聲音很平。

「先生,這裡是公共圖書館。若您需要和讀者談私人事情,請先取得對方同意。」

男人轉向館長。

「我是她家人。」

館長說:「家人也一樣。」

這句話讓整個空間安靜下來。

家人也一樣。

林子默以前很少在公共場所聽見這麼明確的句子。台灣很多事一碰到家人,就會變得模糊。別人會說家務事不好管,說都是為你好,說血緣哪有隔夜仇。可是有些傷也正是靠這些話躲起來,躲得很久。

沈以晨把便條紙攤開。

上面是那片她畫了很久的葉子。

她看著男人。

「我今天不看照片。」

男人皺眉。

「誰叫妳看照片?我是要拿走。」

「我也不要你拿走。」

她的聲音不大,卻沒有退。

男人伸手想拿手機。

林子默先一步把公告立牌往旁邊移,讓手機仍然被擋住,但不碰到他的東西。

男人瞪他。

「你很會管?」

林子默說:「我在上班。」

館長接著說:「若您持續影響館內秩序,我們會請您離開。」

幾位讀者低下頭,假裝看書。

但他們沒有完全躲開。

有一位志工阿姨站在報紙架旁,沒有拿手機,也沒有靠近,只是看著。那種看不是八卦,比較像讓現場不要只剩一個人的聲音。

男人終於把手機收起來。

他看沈以晨。

「妳會後悔。」

沈以晨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她說:

「那也是我的。」

男人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離開。

自動門開啟,又關上。

館內沒有掌聲。

也沒有人說漂亮。

這樣很好。

有些場面不需要被慶祝,只需要被放過。

沈以晨站在原地,呼吸很慢。館長低聲問她要不要到辦公室坐一下。她搖頭。

「我想借書。」

林子默問:「哪一本?」

她把那本《島嶼植物圖鑑》拿起來。

「這本。」

他替她辦借閱。

條碼機嗶一聲。

螢幕顯示借閱成功。

沈以晨把書抱在胸前,手裡仍拿著那張葉子便條紙。

「照片明天還在嗎?」

「在。」

「如果我明天也不看?」

「也在。」

她點頭。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說:

「今天雨沒有下。」

林子默看向玻璃外的天。

雲很低,但沒有雨。

「嗯。」

沈以晨離開後,內櫃傳來很輕的一聲。

不是袋子掉落。

是紙張自己翻面又翻回去的聲音。

林子默打開內櫃。

失物袋還在。

照片仍背面朝外。

但袋子下方多了一張圖書館借閱單。

書名:《雨停以前》。

狀態:可暫不歸還。

到期日那欄空白。

下方卻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若有人代還,請拒絕——那個人,真的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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