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林書豪的手機震了一下。
Uber Eats 派單。萬芳社區,一份滷味拼盤加珍奶。備註欄寫著:「拜託快點,快餓死。」
他把安全帽扣上,發動那台跑了六萬公里的 YAMAHA Force。引擎聲在深夜的通化街上顯得太吵,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報備自己的位置。
取餐地點在臨江街夜市尾巴的一家滷味攤。老闆娘是個五十幾歲的阿姨,看到他就搖頭:「這麼晚還在跑喔?」
「沒辦法啊,月底了。」
他接過袋子,塞進外送箱。滷味的味道很重,混著塑膠袋和薄荷涼菸的氣味,是他這半年來最熟悉的組合。
送餐地址在萬芳社區靠山那一側。最快的路線是走辛亥路穿過辛亥隧道,出來就快到了。
他很少走這條路。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懶。隧道裡面限速五十,測速照相又多,他那台機車的儀表板燈忽明忽暗,有時候根本看不清楚時速。但今天接單的時間太晚,繞路要多十五分鐘,他不想被客人打一星。
一星會影響接單率。接單率影響收入。收入影響他這個月能不能準時還最低應繳。
這就是他的生活邏輯鏈。每一個環節都扣得很緊,緊到沒有餘裕去想別的事情。
機車轉進辛亥路往隧道口的方向時,空氣變了。
台北盆地的夜晚,濕氣永遠比你以為的重。辛亥路這一段兩側是低矮的山丘,溫度會降個一兩度,風從山坳裡灌過來,帶著草和泥土的味道。但今天不一樣。今天的風是冷的,冷到不合理。三月底的台北,就算是凌晨,也不該冷成這樣。
林書豪縮了一下脖子,油門催快了一點。
隧道口出現在前方。橘黃色的鈉光燈把入口照得像一張嘴。他想到以前看過一個什麼都市傳說,說隧道是連結兩個空間的通道。進去的你跟出來的你不一定是同一個人。
幹,想什麼鬼。
他搖搖頭,騎進了隧道。
隧道裡面的燈是整排的鈉光燈,釘在拱頂上,連綿不斷,橘黃色的光一路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光線在安全帽面罩上連成一條不間斷的線,明暗的節奏快到像在閃爍。像心跳。像某種東西在呼吸。
他靠外側車道騎,眼角掃過右側牆面。
隧道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道灰色的鐵門——聯通口,連通對向車道的緊急逃生通道。他等紅燈的時候看過隧道口的逃生資訊,四個聯通口,等間距分布。他以前跑外送經過,無聊的時候會數。每次都是四個。
第一道門。深灰色,漆著編號,鎖著的。
引擎聲在隧道裡被放大,嗡嗡地震著耳膜。
第二道門。一樣的顏色,一樣的編號格式。
他注意到隧道裡只有他一台車。不是「車很少」,是完全沒有。凌晨兩點的辛亥隧道,一台車都沒有。連遠處的尾燈紅點都看不到。
第三道門。
空氣變得更冷了。他感覺到寒意從手套的縫隙鑽進來,指尖開始發麻。安全帽裡面,他呼出的氣好像有了重量。
第四道門。
四個了。結束了。前面就是出口。他看得到隧道口外面的夜色——但隧道沒有結束。
不對——是他的感覺不對。隧道還是那個隧道,燈還是那些燈,但空間好像被什麼東西拉長了。他覺得自己騎了很久,久到不合理。辛亥隧道全長不到五百公尺,他的時速五十,應該一分鐘就能穿過去。
他的手指在催油門。想快一點出去。
然後他看到了右側牆面上,又一道門。
第五道。
不該存在的第五個聯通口。
它跟前面四道不一樣。前面四道是深灰色的鐵門,鎖著的,上面有編號和逃生標誌。這一道門是開的。而且裡面有光。
不是頭頂那種橘黃色的鈉光。是白的。純白色的光從那道敞開的門裡面湧出來,像手術室,像太平間。白光把門框周圍的隧道壁照得慘白,水泥牆面上的裂痕和水漬全部無所遁形。
林書豪的機車從那道白光旁邊掠過的時候,他的眼睛痛了一下。
不是被光刺到的那種痛。是從眼球後面,從腦子深處傳來的痛。像有人拿針從後腦勺戳進去,一路穿透,戳到視神經上面。
他叫了一聲,方向盤差點歪掉。機車晃了一下,他用力握住把手穩住車身,衝出了隧道。
夜風打在臉上。他喘著氣,把車停在隧道出口外面的路肩上。
安全帽拿下來。手在發抖。
他揉了揉眼睛。眼眶是濕的,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剛才痛出來的生理性淚水。視線模糊了幾秒鐘,然後恢復清晰。
太清晰了。
路邊的行道樹,每一片葉子的脈絡都看得一清二楚。遠處山坡上某戶人家窗台上的盆栽,他能分辨出那是九層塔。凌晨兩點,沒有路燈照到的地方,他看得見。
不只是看得更清楚。
是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隧道出口往前大約三十公尺,有一根路燈。正常的路燈,橘黃色的鈉光燈,照著底下一小圈柏油路面。
路燈下面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黃色的雨衣。那種便利商店賣的、很薄的、半透明的黃色輕便雨衣。但今天沒有下雨。雨衣的帽兜蓋著她的頭,看不清臉。她就站在那裡,面朝隧道口的方向。面朝他。
林書豪的第一個念頭是:她在等人?還是車壞了?
第二個念頭是:她沒有影子。
路燈從正上方往下照,任何站在燈下的人都會有一個被壓扁的、縮在腳底下的影子。但這個女人的腳下什麼都沒有。路面是乾淨的。
第三個念頭來不及成形,因為他看見了別的東西。
從黃衣女人的腳底——從她應該有影子的那個位置——有什麼東西在蔓延。
一灘黑色的液體。但不是真的液體,因為它不流動。它擴張。像墨水滴進水裡的那種擴散方式,但速度很慢,而且有方向性。它朝著他的方向來。
那灘黑色的東西爬過柏油路面的時候,路面上的白色標線被吞沒了。被蓋住的地方不是變黑,是消失。那個區域變成了一種他沒辦法形容的「空」——不是黑暗,是虛無。像有人在現實世界上面挖了一個洞。
林書豪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先反應。
他跨上機車,戴上安全帽,轉鑰匙,催油門。引擎發出哀嚎,後輪打滑了一下,然後機車彈射出去。他沒有看後照鏡。他不敢看。
他只知道要離開那裡。
機車在山路上狂飆。限速四十的彎道他用七十過。膝蓋幾乎碰到地面。外送箱裡面的滷味和珍奶八成已經翻倒了,湯汁在箱子裡面晃。他不在乎。
三分鐘後,他停在萬芳社區的超商門口。
引擎熄了。他坐在機車上,兩隻手還握著把手。路燈照在他身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在。影子在。他的影子乖乖躺在地上,形狀正常。
他吐了一口長氣。
手機震了。
他以為是客人催單。掏出來一看,不是。
螢幕上多了一個 App。
他沒有下載過這個東西。圖示是一個黑色的眼睛,底下寫著兩個字:「守夜」。
他盯著那個圖示看了三秒鐘,然後它自己打開了。
螢幕變成全黑。過了一拍,白色的字一行一行浮上來,像有人正在打字。
「偵測到新的觀視者。」
「編號:KP-2091。」
「區域:台北市文山區。」
「觀視等級:一級(初啟)。」
「提醒:你的悠遊卡已同步。」
林書豪皺眉。他的悠遊卡?他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的悠遊卡。就是普通的悠遊卡,上面有一隻布丁狗的圖案,是前妻以前在全家幫他買的。
他把悠遊卡拿出來的時候,愣住了。
卡面變了。布丁狗不見了。整張卡變成霧面黑色,上面只有右下角用暗紅色印著一行小字:
「餘額:31,528」
三萬一千五百二十八。他的悠遊卡裡面從來沒有超過五百塊。
守夜 App 又跳出了一行字。
「此非金額。」
「此為您的剩餘時間。」
「單位:小時。」
三萬一千五百二十八小時。
他的腦子花了幾秒鐘換算。
大約三年七個月。
他握著那張卡,手指的溫度正在下降。
App 的畫面又動了。這次不是文字,是一張地圖。他認得出來,是台北市的地圖。但上面標記了很多紅色的點。密密麻麻的紅點,集中在幾個區域——萬華、北投、木柵、南港。每個紅點旁邊都有小字,但太小了,看不清楚。
地圖上面浮現一條黃色的虛線,從他的位置出發,延伸到某個方向。虛線旁邊寫著:
「建議路線。」
「避開標記區域。」
「夜間移動請遵守以下規則——」
規則一:不要在無人的巷弄中停車超過三十秒。
規則二:遇見沒有影子的存在,不要注視超過五秒。
規則三:不要回應任何形式的問路、問時間、問名字。
規則四:如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叫,確認來源前不要回頭。
規則五:捷運末班車後,不要進入任何地下空間。
規則六:——
第六條沒有顯示完。畫面閃了一下,變成一行紅色的字:
「警告:你的位置已被標記。」
「有東西正在接近。」
「建議立即移動。」
林書豪抬起頭。
超商的燈還亮著。裡面的店員在低頭滑手機。門口的垃圾桶旁邊蹲著一隻橘貓,正舔著前腳。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皮膚告訴他不正常。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像是你走在路上,忽然意識到有人在看你。不是前方,不是旁邊。是從某個你眼角餘光捕捉不到的角度。一種被鎖定的、被注視的壓力。
他的目光掃過超商門口,掃過停車格,掃過對面暗掉的公寓陽台。
然後他看到了。
公車站牌。就在超商旁邊,一個普通的公車站牌。透明壓克力的候車亭,裡面有一排金屬座椅。
座椅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太太。
她穿著碎花睡衣,頭髮灰白,微微駝背。手上拿著一個紅白塑膠袋,看起來像是剛去買了什麼東西。
凌晨兩點。公車早就收班了。一個老太太坐在候車亭裡。
林書豪想起剛才 App 上的規則三:不要回應任何形式的問路、問時間、問名字。
他沒有移開視線。他應該移開的。但他沒有。
老太太轉過頭來。
她有臉。五官很正常。普通的老人家的臉,皺紋很多,眼皮鬆鬆的,嘴角往下垮。
但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不是閉眼休息的那種閉法。是眼皮底下,那個位置是空的。眼皮整個塌陷下去,像兩個小小的坑洞。
她開口了。
「少年仔。」
聲音很正常。台語口音,沙沙的,有一點氣音。就是那種菜市場裡你阿嬤跟你講話的語氣。
「現在幾點?」
林書豪的嘴唇動了一下。答案就在舌尖上——「兩點」,兩個字,隨便就能說出口。
但他沒有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忍住的。可能是恐懼。可能是那六條規則的最後殘響。可能只是因為他已經嚇到喉嚨鎖死了,發不出聲音。
他催動油門。
機車的引擎聲劃破凌晨的安靜。他沒有回頭。他把車騎出停車格,右轉,上路。
後照鏡裡,候車亭的座椅是空的。
什麼人都沒有。
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不想看。但在等紅燈的時候,他還是低頭瞄了一眼。
守夜 App 的通知欄跳出一行字:
「壽命扣除:12 小時。」
「原因:觀視時間超標(規則二違規)。」
「目前餘額:31,516 小時。」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手指冰得像剛從冷凍庫拿出來。
紅燈轉綠。
他催了油門,騎進文山區那些狹窄的、路燈昏暗的巷弄裡。外送箱裡的滷味和珍奶已經涼了。客人大概會給一星。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三萬一千五百一十六個小時。
三年七個月,少了半天。
他的命正在倒數。而他還有一整個夜班要跑。
手機的 App 停留在地圖頁面。那些紅點還在閃爍。黃色虛線還在指引「建議路線」。
而在所有紅點的中心,在地圖最密集的那個區域——萬華——有一個黑色的標記,跟其他紅點不同。
那個黑點的旁邊只寫了三個字。
「墨氏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