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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投入口

article3,256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6日

## 第二十七章 問投入口

「蛤?」

中年男人站在便利商店門口,安全帽掛在手腕上,咖啡杯還冒著一點熱氣。他看著玻璃門上的白板字,臉上寫滿了真正的困惑。

找店長,也不代收。

問投入口,也不代收。

這兩行字對他來說大概像某種店員發瘋。

方啟恆很能理解。

如果是以前的他,也會覺得這間店有問題。

現在他知道,這間店只是太努力正常。

「不好意思。」中年男人說。「我不是要寄東西。」

方啟恆握著白板筆。

「你剛剛問投入口。」

「對啊,我們那邊有客人一直問,說第十四盞路燈後面有一個投入口,叫我過來確認是不是你們店的。我想說附近便利商店就你們這間看起來最……」

他停住。

大概本來想說怪。

「最晚還開。」他改口。

方啟恆沒有回答。

地下,陸沉淵按著印章。

人形坐在 C-17 暫停販售區裡,口罩裂縫已經收回去一半。它看起來比剛才安靜,可桌上的文件正在自己排隊。每一張都把「投入口」三個字往上浮。

「詢問來源。」人形說。

陸沉淵:「問路不是代收。」

「問投入口非普通問路。」

「也不是代收。」

「若店方回答,即承認投入口屬性。」

陸沉淵看向上方。

「方啟恆,不要說屬於誰。」

方啟恆立刻點頭,雖然店長看不到。

他對中年男人說:「我們不確認投入口屬性。」

中年男人更困惑。

「你們是不是在拍什麼活動?」

門外避雨的年輕人小聲說:「不是。」

中年男人這才注意到他。

「你也在等店長?」

年輕人立刻說:「我只是避雨。」

方啟恆有一種學生答對題目的欣慰。

黑雨衣站在巷口。

它不靠近,只看著。

第十四盞路燈閃了三下後恢復正常,但那種正常更像偽裝。方啟恆很清楚,黑雨衣正在等他們回到一般便利商店對話。

請問。

不好意思。

店長在嗎。

這附近有沒有。

一句一句普通話,都是可以被接成流程的線。

他不能永遠不回答。

因為不回答也會讓真正的客人進不來。

方啟恆看著中年男人手裡那杯咖啡。

「你是哪間店的?」

中年男人看了看自己的外套。

「前面路口那間。大夜班支援。」

「你是工作中?」

「對。」

「那你現在是來替店確認,還是替客人確認?」

中年男人愣住。

「有差嗎?」

「有。」

地下,人形的文件翻動停止。

陸沉淵看著方啟恆。

他沒有提醒。

這題讓方啟恆自己做。

中年男人想了一下。

「替店吧。客人一直問,我們店長叫我過來問。」

方啟恆在玻璃上寫:

店務詢問,不代收。

然後他說:「本店不提供投入口確認服務。」

中年男人看著那句話。

「所以沒有?」

方啟恆說:「我沒有說沒有。」

「那有?」

「我也沒有說有。」

「那你說什麼?」

「不提供確認服務。」

中年男人沉默。

門外避雨的年輕人低頭,肩膀抖了一下。

像在忍笑。

方啟恆很想叫他不要笑。

但忍住。

地下,人形的印章上「主動詢問投入口」幾個字淡了一點。

可還沒消失。

因為中年男人還沒離開。

他喝了一口咖啡。

「那我回去要怎麼跟店長說?」

方啟恆想了想。

「你可以說,本店未提供該服務。」

中年男人點頭。

「這句很像客服。」

「謝謝。」

「不是稱讚。」

「我知道。」

黑雨衣在巷口動了一下。

它抬起手,指向中年男人的咖啡杯。

咖啡杯外側開始浮字。

轉交詢問紀錄。

中年男人完全沒看到。

方啟恆看到,頭皮發麻。

紙不行。

玻璃可以。

那咖啡杯呢?

咖啡杯也是紙。

他立刻說:「咖啡喝完再走。」

中年男人看他。

「蛤?」

「你那杯是紙杯。」

「所以?」

「喝完。」

這次中年男人看起來真的想報警。

門外年輕人小聲說:「聽他的。」

中年男人看他,又看方啟恆,最後看玻璃上的字。

進門不代收。

看見也不代收。

讀懂也不代收。

找店長,也不代收。

問投入口,也不代收。

店務詢問,不代收。

他嘆了一口氣。

「你們這間店壓力很大喔。」

方啟恆說:「對。」

中年男人把咖啡一口氣喝完。

咖啡杯上的字淡掉。

他把空杯丟進門口垃圾桶。

方啟恆差點喊不要。

可是杯子進垃圾桶後,收銀機螢幕跳出一行。

已作一般垃圾處理。

方啟恆鬆了一口氣。

中年男人戴上安全帽。

「我回去講你剛才那句。」

「哪句?」

「本店未提供該服務。」

他騎車走了。

黑雨衣仍在巷口。

人形印章上的字消失。

地下辦公室安靜。

方啟恆以為這一輪結束了。

下一秒,收銀機自己列出一張收據。

品項:店務詢問。

金額:零元。

付款方式:未完成。

方啟恆盯著那張收據。

「店長。」

陸沉淵已經看見了。

人形重新抬頭。

「零元交易仍為交易。」

黑貓弓起背。

方啟恆看著收據尾端慢慢吐出最後一行。

請店方簽核。

方啟恆沒有撕收據。

他現在對「撕」這件事很有戒心。

很多紙不是被撕掉就結束,反而會分成更多張,像剛才那些轉交單。於是他只是看著收銀機,雙手背到身後。

「店長,零元交易要簽核。」

地下,陸沉淵看著人形。

人形沒有笑。

但它安靜得像在等。

零元交易。

這四個字很陰險。

因為它沒有收錢,所以不像交易。

但便利商店處理過太多零元的事。問路、借廁所、避雨、幫忙看一下手機、幫客人確認影印機會不會用。那些都不會出現在收銀系統裡,卻是便利商店日常的一部分。

C-17 想把這些全部拖進交易。

陸沉淵說:「零元不入帳。」

人形回:「已列收據。」

「收據未取。」

「店方持有。」

「店方未撕。」

人形停了一下。

方啟恆聽見這句,立刻更用力把手背到後面。

不撕。

不碰。

不取。

這些動作現在都像修行。

門口的中年男人已經騎走,避雨的年輕人還在。黑雨衣站在巷口,像一張背景裡的黑色標籤。玻璃上的白板字沒有被擦掉。

收銀機卻繼續吐。

第二張。

品項:店務詢問。

金額:零元。

付款方式:未完成。

請店方簽核。

第三張。

第四張。

方啟恆臉色變了。

「它在洗版。」

陸沉淵抬眼。

「收銀機旁有什麼?」

方啟恆看。

膠帶、剪刀、發票紙、酒精、集點貼紙、捐款箱。

捐款箱。

他愣了一下。

「捐款箱。」

「拿起來。」

方啟恆拿起透明捐款箱。

裡面有幾個十元硬幣和一張二十元。箱子上貼著流浪動物協會的貼紙。這是普通店裡常見的東西,不屬於商品,也不屬於店方收入。

「放收據旁邊。」陸沉淵說。

方啟恆照做。

收銀機吐出的第五張收據停住。

螢幕跳出:

是否轉為捐贈?

方啟恆差點按下去。

但他忍住。

按也是同意。

「不能按。」

「不用按。」陸沉淵說。

「那怎麼轉?」

「讓它自己沒有收件人。」

方啟恆看著捐款箱。

捐款的本質不是交易。

不是店方賣服務。

也不是客人買答案。

它是把某個多出來的東西放到一個不指向特定收件人的地方。

他拿起白板筆,在捐款箱旁邊寫:

零元不簽核。

多餘歸公益。

收銀機螢幕閃爍。

是否轉為捐贈?

是否轉為捐贈?

是否轉為捐贈?

沒有按鈕被按。

幾秒後,它自己把那幾張零元收據縮回去。

螢幕顯示:

無可收款項。

方啟恆鬆了口氣。

地下,人形的文件又少了一疊。

它的口罩裂縫重新打開。

「公益不可抵消責任。」

陸沉淵說:「沒有抵消。只是沒有人買你的責任。」

人形沉默。

黑貓尾巴慢慢垂下。

門外避雨的年輕人小聲說:「雨小了。」

方啟恆看向外面。

雨真的小了。

可黑雨衣還在。

「你可以走。」方啟恆說。

年輕人沒有立刻動。

「我如果走,它會跟嗎?」

這題沒有人能保證。

方啟恆看著玻璃上的字。

進門不代收。

看見也不代收。

讀懂也不代收。

他想了想,又寫一行:

離開也不代收。

黑雨衣的頭微微偏了一下。

像這句話也超出它預期。

年輕人看著那行字。

「謝了。」

「不要謝。」

方啟恆說完,自己都覺得很兇。

年輕人點頭。

他往巷子另一端走,沒有回頭。黑雨衣沒有立刻跟。它站在路燈下,看著便利商店玻璃上的字。

地下,人形低聲說:

「未完成者離場。」

陸沉淵說:「他只是離開。」

「離開可視為拒絕。」

「拒絕很好。」

方啟恆聽見這句,忽然想笑。

拒絕很好。

他以前花很多年學會不要拒絕上級、不要拒絕流程、不要拒絕看似合理的安排。現在他在一間便利商店裡,聽店長說拒絕很好。

門口感應鈴忽然響。

叮咚。

沒有客人進來。

只有一張新的小紙從門縫飄進來。

這張不是收據。

也不是發票。

是一張手寫便條。

字跡很舊。

上面寫:

那就讓拒絕成為商品。

黑貓弓起背。

陸沉淵看著那張便條。

這次,他沒有立刻說不要碰。

因為便條底部,有一枚很淡的無指針圓形印。

那枚印太淡了。

淡到像杯子放在紙上留下的水痕。

可是陸沉淵知道它不是。

無指針的圓。

時間被拿掉,只剩可以被反覆使用的表面。這種印痕不需要說出名字,就足以讓某些舊規則自己醒來。

人形安靜得過分。

它沒有催簽核,也沒有繼續吐收據。像那張便條出現後,C-17 暫停販售區裡所有文件都在等待更高一層的指示。

方啟恆站在上方,不敢看太久。

「店長,這張算什麼?」

陸沉淵說:「不是商品。」

「那能拒收嗎?」

「先定義。」

方啟恆有點崩潰。

「我現在人生都在定義。」

「有用。」

「是有用,但很累。」

門口黑雨衣沒有動。

它像知道這張便條比自己更有效,所以不急。第十四盞路燈下的雨水越來越少,避雨的年輕人已經離開,中年店員也走了。便利商店重新看起來像一間普通深夜店鋪。

除了玻璃上寫滿「不代收」。

方啟恆拿起白板筆,在玻璃上新寫一行:

拒絕不販售。

他寫完,自己先愣住。

「拒絕不販售」聽起來很奇怪。

但他知道意思。

如果把拒絕變成商品,那拒絕就會被定價、被購買、被轉讓。有人可以買你的拒絕,有人可以替你拒絕,有人可以說你已經拒絕過所以失去資格。

拒絕不能成為商品。

拒絕只能是動作。

陸沉淵在地下聽見這句,眼神微動。

「再寫。」

方啟恆在下面補:

拒絕不轉讓。

拒絕不簽核。

拒絕不代辦。

玻璃上的字一行一行穩住。

便條上的無指針圓形印淡了一點。

人形忽然開口:

「拒絕若不可販售,則無法納入窗口。」

陸沉淵說:「對。」

「無法納入窗口,則不可管理。」

「對。」

「不可管理,則可能擴散。」

陸沉淵看著那張便條。

「很好。」

人形停住。

它似乎無法理解,為什麼擴散會被說成很好。

方啟恆卻懂了。

如果拒絕不能被窗口管理,不能被商品化,不能被轉交,那它就會回到每個人身上。

每個人都可以拒絕。

這對 C-17 來說才是真正危險。

黑雨衣終於後退一步。

第十四盞路燈閃了一下。

便條沒有消失。

但底部的印痕變成了一個空圈。

圈裡沒有指針。

也沒有文字。

陸沉淵對黑貓說:「收著。」

黑貓跳上桌,用嘴叼起便條一角。

這一次,紙沒有反抗。

可就在黑貓叼起來時,便條背面露出第二行字。

拒絕若不可售,請提交原拒絕人。

方啟恆看見那行字,心口一沉。

地下,人形慢慢抬頭。

「請確認,第一個拒絕者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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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停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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