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 問投入口
「蛤?」
中年男人站在便利商店門口,安全帽掛在手腕上,咖啡杯還冒著一點熱氣。他看著玻璃門上的白板字,臉上寫滿了真正的困惑。
找店長,也不代收。
問投入口,也不代收。
這兩行字對他來說大概像某種店員發瘋。
方啟恆很能理解。
如果是以前的他,也會覺得這間店有問題。
現在他知道,這間店只是太努力正常。
「不好意思。」中年男人說。「我不是要寄東西。」
方啟恆握著白板筆。
「你剛剛問投入口。」
「對啊,我們那邊有客人一直問,說第十四盞路燈後面有一個投入口,叫我過來確認是不是你們店的。我想說附近便利商店就你們這間看起來最……」
他停住。
大概本來想說怪。
「最晚還開。」他改口。
方啟恆沒有回答。
地下,陸沉淵按著印章。
人形坐在 C-17 暫停販售區裡,口罩裂縫已經收回去一半。它看起來比剛才安靜,可桌上的文件正在自己排隊。每一張都把「投入口」三個字往上浮。
「詢問來源。」人形說。
陸沉淵:「問路不是代收。」
「問投入口非普通問路。」
「也不是代收。」
「若店方回答,即承認投入口屬性。」
陸沉淵看向上方。
「方啟恆,不要說屬於誰。」
方啟恆立刻點頭,雖然店長看不到。
他對中年男人說:「我們不確認投入口屬性。」
中年男人更困惑。
「你們是不是在拍什麼活動?」
門外避雨的年輕人小聲說:「不是。」
中年男人這才注意到他。
「你也在等店長?」
年輕人立刻說:「我只是避雨。」
方啟恆有一種學生答對題目的欣慰。
黑雨衣站在巷口。
它不靠近,只看著。
第十四盞路燈閃了三下後恢復正常,但那種正常更像偽裝。方啟恆很清楚,黑雨衣正在等他們回到一般便利商店對話。
請問。
不好意思。
店長在嗎。
這附近有沒有。
一句一句普通話,都是可以被接成流程的線。
他不能永遠不回答。
因為不回答也會讓真正的客人進不來。
方啟恆看著中年男人手裡那杯咖啡。
「你是哪間店的?」
中年男人看了看自己的外套。
「前面路口那間。大夜班支援。」
「你是工作中?」
「對。」
「那你現在是來替店確認,還是替客人確認?」
中年男人愣住。
「有差嗎?」
「有。」
地下,人形的文件翻動停止。
陸沉淵看著方啟恆。
他沒有提醒。
這題讓方啟恆自己做。
中年男人想了一下。
「替店吧。客人一直問,我們店長叫我過來問。」
方啟恆在玻璃上寫:
店務詢問,不代收。
然後他說:「本店不提供投入口確認服務。」
中年男人看著那句話。
「所以沒有?」
方啟恆說:「我沒有說沒有。」
「那有?」
「我也沒有說有。」
「那你說什麼?」
「不提供確認服務。」
中年男人沉默。
門外避雨的年輕人低頭,肩膀抖了一下。
像在忍笑。
方啟恆很想叫他不要笑。
但忍住。
地下,人形的印章上「主動詢問投入口」幾個字淡了一點。
可還沒消失。
因為中年男人還沒離開。
他喝了一口咖啡。
「那我回去要怎麼跟店長說?」
方啟恆想了想。
「你可以說,本店未提供該服務。」
中年男人點頭。
「這句很像客服。」
「謝謝。」
「不是稱讚。」
「我知道。」
黑雨衣在巷口動了一下。
它抬起手,指向中年男人的咖啡杯。
咖啡杯外側開始浮字。
轉交詢問紀錄。
中年男人完全沒看到。
方啟恆看到,頭皮發麻。
紙不行。
玻璃可以。
那咖啡杯呢?
咖啡杯也是紙。
他立刻說:「咖啡喝完再走。」
中年男人看他。
「蛤?」
「你那杯是紙杯。」
「所以?」
「喝完。」
這次中年男人看起來真的想報警。
門外年輕人小聲說:「聽他的。」
中年男人看他,又看方啟恆,最後看玻璃上的字。
進門不代收。
看見也不代收。
讀懂也不代收。
找店長,也不代收。
問投入口,也不代收。
店務詢問,不代收。
他嘆了一口氣。
「你們這間店壓力很大喔。」
方啟恆說:「對。」
中年男人把咖啡一口氣喝完。
咖啡杯上的字淡掉。
他把空杯丟進門口垃圾桶。
方啟恆差點喊不要。
可是杯子進垃圾桶後,收銀機螢幕跳出一行。
已作一般垃圾處理。
方啟恆鬆了一口氣。
中年男人戴上安全帽。
「我回去講你剛才那句。」
「哪句?」
「本店未提供該服務。」
他騎車走了。
黑雨衣仍在巷口。
人形印章上的字消失。
地下辦公室安靜。
方啟恆以為這一輪結束了。
下一秒,收銀機自己列出一張收據。
品項:店務詢問。
金額:零元。
付款方式:未完成。
方啟恆盯著那張收據。
「店長。」
陸沉淵已經看見了。
人形重新抬頭。
「零元交易仍為交易。」
黑貓弓起背。
方啟恆看著收據尾端慢慢吐出最後一行。
請店方簽核。
方啟恆沒有撕收據。
他現在對「撕」這件事很有戒心。
很多紙不是被撕掉就結束,反而會分成更多張,像剛才那些轉交單。於是他只是看著收銀機,雙手背到身後。
「店長,零元交易要簽核。」
地下,陸沉淵看著人形。
人形沒有笑。
但它安靜得像在等。
零元交易。
這四個字很陰險。
因為它沒有收錢,所以不像交易。
但便利商店處理過太多零元的事。問路、借廁所、避雨、幫忙看一下手機、幫客人確認影印機會不會用。那些都不會出現在收銀系統裡,卻是便利商店日常的一部分。
C-17 想把這些全部拖進交易。
陸沉淵說:「零元不入帳。」
人形回:「已列收據。」
「收據未取。」
「店方持有。」
「店方未撕。」
人形停了一下。
方啟恆聽見這句,立刻更用力把手背到後面。
不撕。
不碰。
不取。
這些動作現在都像修行。
門口的中年男人已經騎走,避雨的年輕人還在。黑雨衣站在巷口,像一張背景裡的黑色標籤。玻璃上的白板字沒有被擦掉。
收銀機卻繼續吐。
第二張。
品項:店務詢問。
金額:零元。
付款方式:未完成。
請店方簽核。
第三張。
第四張。
方啟恆臉色變了。
「它在洗版。」
陸沉淵抬眼。
「收銀機旁有什麼?」
方啟恆看。
膠帶、剪刀、發票紙、酒精、集點貼紙、捐款箱。
捐款箱。
他愣了一下。
「捐款箱。」
「拿起來。」
方啟恆拿起透明捐款箱。
裡面有幾個十元硬幣和一張二十元。箱子上貼著流浪動物協會的貼紙。這是普通店裡常見的東西,不屬於商品,也不屬於店方收入。
「放收據旁邊。」陸沉淵說。
方啟恆照做。
收銀機吐出的第五張收據停住。
螢幕跳出:
是否轉為捐贈?
方啟恆差點按下去。
但他忍住。
按也是同意。
「不能按。」
「不用按。」陸沉淵說。
「那怎麼轉?」
「讓它自己沒有收件人。」
方啟恆看著捐款箱。
捐款的本質不是交易。
不是店方賣服務。
也不是客人買答案。
它是把某個多出來的東西放到一個不指向特定收件人的地方。
他拿起白板筆,在捐款箱旁邊寫:
零元不簽核。
多餘歸公益。
收銀機螢幕閃爍。
是否轉為捐贈?
是否轉為捐贈?
是否轉為捐贈?
沒有按鈕被按。
幾秒後,它自己把那幾張零元收據縮回去。
螢幕顯示:
無可收款項。
方啟恆鬆了口氣。
地下,人形的文件又少了一疊。
它的口罩裂縫重新打開。
「公益不可抵消責任。」
陸沉淵說:「沒有抵消。只是沒有人買你的責任。」
人形沉默。
黑貓尾巴慢慢垂下。
門外避雨的年輕人小聲說:「雨小了。」
方啟恆看向外面。
雨真的小了。
可黑雨衣還在。
「你可以走。」方啟恆說。
年輕人沒有立刻動。
「我如果走,它會跟嗎?」
這題沒有人能保證。
方啟恆看著玻璃上的字。
進門不代收。
看見也不代收。
讀懂也不代收。
他想了想,又寫一行:
離開也不代收。
黑雨衣的頭微微偏了一下。
像這句話也超出它預期。
年輕人看著那行字。
「謝了。」
「不要謝。」
方啟恆說完,自己都覺得很兇。
年輕人點頭。
他往巷子另一端走,沒有回頭。黑雨衣沒有立刻跟。它站在路燈下,看著便利商店玻璃上的字。
地下,人形低聲說:
「未完成者離場。」
陸沉淵說:「他只是離開。」
「離開可視為拒絕。」
「拒絕很好。」
方啟恆聽見這句,忽然想笑。
拒絕很好。
他以前花很多年學會不要拒絕上級、不要拒絕流程、不要拒絕看似合理的安排。現在他在一間便利商店裡,聽店長說拒絕很好。
門口感應鈴忽然響。
叮咚。
沒有客人進來。
只有一張新的小紙從門縫飄進來。
這張不是收據。
也不是發票。
是一張手寫便條。
字跡很舊。
上面寫:
那就讓拒絕成為商品。
黑貓弓起背。
陸沉淵看著那張便條。
這次,他沒有立刻說不要碰。
因為便條底部,有一枚很淡的無指針圓形印。
那枚印太淡了。
淡到像杯子放在紙上留下的水痕。
可是陸沉淵知道它不是。
無指針的圓。
時間被拿掉,只剩可以被反覆使用的表面。這種印痕不需要說出名字,就足以讓某些舊規則自己醒來。
人形安靜得過分。
它沒有催簽核,也沒有繼續吐收據。像那張便條出現後,C-17 暫停販售區裡所有文件都在等待更高一層的指示。
方啟恆站在上方,不敢看太久。
「店長,這張算什麼?」
陸沉淵說:「不是商品。」
「那能拒收嗎?」
「先定義。」
方啟恆有點崩潰。
「我現在人生都在定義。」
「有用。」
「是有用,但很累。」
門口黑雨衣沒有動。
它像知道這張便條比自己更有效,所以不急。第十四盞路燈下的雨水越來越少,避雨的年輕人已經離開,中年店員也走了。便利商店重新看起來像一間普通深夜店鋪。
除了玻璃上寫滿「不代收」。
方啟恆拿起白板筆,在玻璃上新寫一行:
拒絕不販售。
他寫完,自己先愣住。
「拒絕不販售」聽起來很奇怪。
但他知道意思。
如果把拒絕變成商品,那拒絕就會被定價、被購買、被轉讓。有人可以買你的拒絕,有人可以替你拒絕,有人可以說你已經拒絕過所以失去資格。
拒絕不能成為商品。
拒絕只能是動作。
陸沉淵在地下聽見這句,眼神微動。
「再寫。」
方啟恆在下面補:
拒絕不轉讓。
拒絕不簽核。
拒絕不代辦。
玻璃上的字一行一行穩住。
便條上的無指針圓形印淡了一點。
人形忽然開口:
「拒絕若不可販售,則無法納入窗口。」
陸沉淵說:「對。」
「無法納入窗口,則不可管理。」
「對。」
「不可管理,則可能擴散。」
陸沉淵看著那張便條。
「很好。」
人形停住。
它似乎無法理解,為什麼擴散會被說成很好。
方啟恆卻懂了。
如果拒絕不能被窗口管理,不能被商品化,不能被轉交,那它就會回到每個人身上。
每個人都可以拒絕。
這對 C-17 來說才是真正危險。
黑雨衣終於後退一步。
第十四盞路燈閃了一下。
便條沒有消失。
但底部的印痕變成了一個空圈。
圈裡沒有指針。
也沒有文字。
陸沉淵對黑貓說:「收著。」
黑貓跳上桌,用嘴叼起便條一角。
這一次,紙沒有反抗。
可就在黑貓叼起來時,便條背面露出第二行字。
拒絕若不可售,請提交原拒絕人。
方啟恆看見那行字,心口一沉。
地下,人形慢慢抬頭。
「請確認,第一個拒絕者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