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林徹正蹲在信義區那棟爛尾樓的鐵皮圍籬外面,用一把從五金行買的斜口鉗剪鐵絲網。
「家人們晚安,歡迎來到《徹夜未眠》第三百七十二期。」他把手機架在自拍桿上,鏡頭對準自己那張欠揍的臉,露出招牌的賤笑,「今天的地點,信義區,精華地段,一坪一百五十萬起跳的那種。但我們要去的這棟——」
他把鏡頭轉過去,照向背後那棟黑壓壓的建築。
十八層。鋼筋外露,玻璃帷幕碎了大半,頂樓的塔吊歪在那裡像一隻折斷的手指。三年前的那場火把外牆燒得焦黑,在信義區所有光鮮亮麗的大樓之間,這棟爛尾樓就像一顆爛掉的牙齒,硬是卡在那裡沒人敢拔。
「——一坪零元,還送你免費的石綿跟鋼筋。」
【彈幕】暗夜小狼:幹又來了 上次不是說不做廢墟探險了嗎
【彈幕】奶茶控:這棟不是有人死掉嗎
【彈幕】我要睡了但是:林徹你是不是沒錢繳房租了
【彈幕】夜遊神:三年前燒死人的那棟???
林徹瞄了一眼彈幕,嘖了一聲。「什麼叫又來了?我上次說的是不做『無聊的』廢墟探險,今天這個不一樣。」他壓低聲音,湊近鏡頭,「三年前,墨氏集團旗下的投資公司『大發投顧』在這棟樓辦尾牙。十八樓,整層包下來。結果不知道為什麼,凌晨兩點起火。逃生梯被鎖住,消防通道堆滿建材。」
他豎起一根手指。
「死了一個人。大發投顧的董事長,陳大發。」
【彈幕】歷史系吃土人:我查過這案子 結論是電線走火
【彈幕】社會底層觀察家:電線走火鎖屁逃生梯
【彈幕】匿名用戶8847:林徹你小心一點 認真的
他把鐵絲網剪開一個剛好能鑽過去的洞。擠進去的時候,外套勾到鐵絲,扯破了一道口子。操。這件外套還是他上個月在蝦皮買的。
「好,我們進來了。」
圍籬裡面是一片荒蕪的空地,碎玻璃和建材廢料散落一地。他踩著瓦礫往大樓正門走,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切出一條路。氣溫明顯比外面低了兩三度。十一月的台北,入夜以後大概十八度,但這裡體感只有十五度不到。
林徹把口袋裡那支備用手機掏出來。
那是一支被改造過的舊款手機,外殼裂了好幾條縫,用黑色膠帶纏著。螢幕上跑著一個他從來沒搞懂原理的APP——沒有名字,圖示是一個黑色的天秤。他只知道兩件事:第一,這東西不是他裝的,某天早上醒來就出現在他枕頭旁邊;第二,這東西可以看見一些不該被看見的數字。
他管這支手機叫「命運截斷器」。
——雖然他也不確定這名字對不對。取這個名字純粹是因為聽起來很屌。
「家人們,設備確認。」他把命運截斷器的畫面投到直播鏡頭前,「看到了嗎?目前環境幸運值……嗯……」
螢幕上的數字在跳動。
**環境幸運指數:-347**
**因果濃度:異常**
**建議行動:立即撤離**
「負三百四十七。」林徹吹了聲口哨,「上次去那個廢棄醫院是負八十幾,大家都覺得很恐怖了,今天直接破紀錄。」
【彈幕】暗夜小狼:建議行動寫立即撤離欸 你有看到嗎
【彈幕】我要睡了但是:-347是什麼概念啊
【彈幕】奶茶控:這個APP哪裡下載的 我也想裝
【彈幕】鬼故事愛好者:假的啦 自己寫的程式吧
「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說假的?」林徹翻了個白眼,「你來,你來走一趟,免費,我還幫你出計程車錢。」
他推開大樓的玻璃門——或者說,推開那個曾經是玻璃門的空框。腳下嘎吱一聲,踩碎了什麼東西。手電筒照過去,是一截燒焦的塑膠管。
大廳很大。挑高至少六米。當初應該是要做成氣派的商辦大廳,現在只剩下裸露的水泥地板跟幾根鋼柱。電梯口的不鏽鋼門板歪了,像一張沒合攏的嘴。到處都是火燒過的痕跡,牆上的焦黑從一樓一路爬到看不見的地方。
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腐朽的、混著焦味的氣息。
林徹的直覺告訴他,這棟樓不對勁。不是那種「可能有鬼」的不對勁——他做靈異直播兩年多了,闖過的鬼地方少說有上百個,真正讓他後頸發毛的次數一隻手數得出來。
但現在,後頸的汗毛全部豎起來了。
「上樓。」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但直播收音清清楚楚,「十八樓。陳大發當年出事的那層。」
他走向消防梯。鐵門意外地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門後的樓梯間一片漆黑。手電筒照進去,光柱裡浮著細細的灰塵微粒。
開始爬。
一樓、二樓、三樓。他的腳步聲和呼吸聲被水泥牆壁放大成悶悶的回音。他一邊爬一邊對著鏡頭講話,講的是當年大發投顧那場火的始末——怎麼一家投顧公司會在蓋到一半的大樓裡辦尾牙,怎麼陳大發一個身價幾十億的人會被困在裡面出不來,怎麼最後調查報告寫了「電線走火」四個字就結案了。
「最有趣的是,」他爬到第七樓,停下來喘口氣,「大發投顧後來被墨氏集團併購了。整個併購流程在陳大發死後七十二小時內完成。你們覺得這速度正常嗎?」
【彈幕】社會底層觀察家:七十二小時 這是早就談好了吧
【彈幕】歷史系吃土人:當時有記者追過 後來就沒消息了
【彈幕】匿名用戶8847:墨氏的東西你少碰 我說真的
【彈幕】夜遊神:在線人數破一萬了欸 林徹你紅了
一萬。林徹瞄了一眼數字,嘴角微微勾起來。他平常的直播大概就三四千人在線,今天這地點選得好。
繼續爬。
十二樓的時候他聽到了第一個不對勁的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有人在上面拖什麼東西。
他停下腳步,把手電筒往上照。樓梯間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家人們有聽到嗎?」他壓低聲音問。
【彈幕】暗夜小狼:有 有聲音 幹
【彈幕】奶茶控:什麼都沒聽到吧 你手機收音有那麼好?
【彈幕】我要睡了但是:好了我睡不著了
【彈幕】鬼故事愛好者:可能是野貓或流浪漢
「不是貓。」林徹很篤定地說,「貓的腳步聲不是這樣。那個是拖行的聲音,像在拖一個……」
他沒說完。因為聲音停了。
十五樓。十六樓。十七樓。
他推開十八樓的防火門。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面牆。
手電筒的光照上去的時候,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往後退了一步。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困惑。
牆壁是焦黑的水泥,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牆上的影子。
手電筒照出來的光源只有一個,是他手上這支。所以理論上,這個空間裡所有的影子都應該從他這個方向投射出去,方向一致。
但牆上有一個影子的方向是反的。
那個影子是一個跪著的人形。雙膝著地,雙手往前伸,像是在捧著什麼東西。影子的方向——從牆面投射向他。像是光源在牆壁裡面。
「你們……看到了嗎?」林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微微的裂痕。
他把手電筒關掉。
整個樓層陷入完全的黑暗。
但那個影子還在。
不。不只是還在。
沒有了手電筒,那個影子變得更清楚了。跪著的人形,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光源從牆壁內部照亮,灰白色的輪廓浮在焦黑的牆面上。
「操。」
他重新打開手電筒。手沒有抖。做這行的要是手會抖,早就不用混了。
【彈幕】暗夜小狼:我他媽看到了 那個影子怎麼回事
【彈幕】奶茶控:等等 關燈還看得到??
【彈幕】鬼故事愛好者:好啦 這個特效我服了 怎麼做的
【彈幕】匿名用戶8847:你出來 快點出來
【彈幕】社會底層觀察家:在線人數兩萬八了
林徹深吸一口氣。他走向那面牆。
近看更詭異。那個影子不是靜止的。它在微微地顫動,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風吹皺了一樣。跪著的人形不斷重複同一個動作——雙手捧起,往前遞出,又縮回來,再捧起,再遞出。
循環。無止境的循環。
他掏出命運截斷器。
螢幕瞬間亮了,數字狂跳。
**偵測到命運節點偏移**
**目標因果殘留強度:無法計算**
**幸運值讀數溢位:ERROR**
**危險程度:極高**
他從來沒看過命運截斷器跳出「無法計算」。從來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直播間出事了。
彈幕先是變慢了。然後停了大概兩秒。然後——
所有彈幕同時變成亂碼。
不是普通的亂碼。是那種混著簡體字、日文片假名、和一些他根本不認得的符號的亂碼,瘋狂地從螢幕底部往上刷。一秒鐘幾百條。手機螢幕的亮度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像有什麼東西在干擾信號。
「家人們?」林徹喊了一聲,「有人看得到嗎?喂?」
亂碼持續了大概十五秒。
然後全部停了。
螢幕上乾乾淨淨,一條彈幕都沒有。在線人數的數字歸零了一瞬間,又跳回來——三萬四千人。
安靜了整整三秒鐘。
然後,一條彈幕從螢幕最右邊滾出來。
不是普通的彈幕。框是血紅色的,字體比一般彈幕大三倍,橫掃整個螢幕。那種只有超級留言才有的待遇,但是這條不是超級留言——系統裡根本查不到付款紀錄。
發送者ID:**陳大發**
內容只有一行字:
**「我的錢呢?」**
林徹盯著那條彈幕,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三年前死在這棟樓裡的人。在他的直播間裡發了一條彈幕。
牆上的影子在同一瞬間停止了循環。跪著的人形緩緩轉動——不是轉身,是整個影子像被擰毛巾一樣扭曲、旋轉——然後面朝向他。
一個二維的、貼在牆上的影子,正在看著他。
命運截斷器嗡地震了一下。螢幕彈出一條新的訊息,字體是他從沒見過的金色:
**【冥界銀行通知】**
**尊敬的用戶,您已進入未結算因果區域。**
**請注意:此區域存在一筆未清償的業障債務。**
**債務金額:███████████**
**債務人:陳大發(已歿)**
**債權人:███████████**
**如需查詢詳情,請持黑業障卡至最近的因果清算點。**
林徹的手終於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口袋裡,那個他一直以為是某種惡作劇的東西——一張純黑色的卡片,沒有卡號、沒有磁條、沒有任何文字,三個月前跟命運截斷器一起出現在他枕頭旁邊的那張卡——
它在發燙。
隔著牛仔褲的口袋布料,燙得他大腿內側刺痛。
他把卡抽出來。
純黑色的卡面上,金色的字正在浮現。一筆一劃,像有人用看不見的筆在上面寫字。
**黑業障卡**
**持卡人:林徹**
**額度:∞**
牆上的影子開始動了。它從牆面上剝離,像一層薄膜被撕下來。跪著的人形站了起來,依然是二維的、扁平的,但它離開了牆壁,懸浮在半空中,朝林徹的方向飄了過來。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時候終於恢復了。
【彈幕】暗夜小狼:幹幹幹幹幹幹幹
【彈幕】奶茶控:這不是特效 這他媽不是特效
【彈幕】我要睡了但是:在線八萬人 八萬
【彈幕】鬼故事愛好者:我道歉 我不該說假的
【彈幕】匿名用戶8847:林徹 你手上那張卡是什麼
【彈幕】社會底層觀察家:有沒有人錄屏了 快錄
林徹站在原地。影子離他不到三公尺。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燙得發疼的黑卡。又抬頭看了看那個飄過來的影子。然後看了看直播鏡頭。
八萬人在線。
他這輩子直播最高紀錄就是這個數字了。
「家人們。」
他舔了舔嘴唇。聲音穩下來了。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個影子在跪著的時候,雙手捧著的、不斷想要遞出去的東西。
是錢。
那個姿勢是在遞錢。
而那條彈幕說的是「我的錢呢」。
一個死掉的人,三年了,還跪在這裡找他的錢。
林徹把黑業障卡舉到鏡頭前面。
「家人們,」他說,嘴角重新掛上了那個欠揍的笑容,「計畫有變。今天這場直播——」
他頓了一下。影子停在他面前一公尺的地方。近看,他能隱約辨認出一張臉的輪廓。一張扭曲的、痛苦的、充滿怨恨的臉。
「——不是靈異,是命運。」
命運截斷器在這個瞬間收到了一則新訊息。發送者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圖示——一把金色的鐮刀。
訊息內容:
**「首筆打賞已到帳。歡迎成為冥界銀行特約清算人。」**
**「第一筆業障債務已指派。」**
**「債務人:墨氏集團。」**
螢幕上彈出一串數字。那是一個天文數字。後面跟著的單位不是新台幣,不是美金——
是「命」。
林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鐘,然後笑了出來。
不是苦笑,不是乾笑。是那種「這下真的有搞頭了」的、發自內心的、帶著一點瘋狂的笑。
直播間在線人數的跳動沒有停。
十萬。十二萬。十五萬。
還在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