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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便利商店S01E2020 / 365

墨氏的人

article5,652schedule12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5月14日

## E20 墨氏的人

***

Day 12。週日。凌晨一點三十八分。

方啟恆站在收銀台前面。

他的名字他自己報的。標籤機在他進門之前就印了。兩邊的時間差:四十六分鐘。因果比人快。永遠比人快。

陸沉淵把書合上。《發條鳥年代記》第一部。書脊朝下,倒扣在收銀台上。他不折書角。村上不值得他折,但書值得。

「方先生。」

他的語氣不是歡迎。不是拒絕。是一種確認——像門鎖對上鑰匙的那一聲。不代表門會開。只是確認鑰匙插進去了。

方啟恆點了一下頭。動作很小。像一個習慣在會議室裡點頭的人——點頭不代表同意,代表「我聽到了」。

「你剛才說許願。」陸沉淵說。

「對。」

「這裡是便利商店。」

「我知道。」

陸沉淵看了他三秒。方啟恆沒有移開視線。他的眼睛是乾的——不是哭過的乾,是很久沒有哭的乾。那種乾燥有質感。像放了太久的皮件。表面還很整齊,但彈性已經沒了。

「許願之前,」陸沉淵說,「先買一瓶水。」

方啟恆愣了。

「冰箱在右邊。礦泉水第二排。」

***

方啟恆買了一瓶水。

悅氏。六百毫升。從冰箱第二排拿的。他付了二十塊。紙鈔。新的。從皮夾裡抽出來的時候陸沉淵看了一眼皮夾——黑色,軟皮,沒有品牌標記,但車縫線是雙排的。不便宜。裡面的卡很多。十二張以上。有一張深灰色的——不是信用卡。沒有晶片。沒有卡號。只有右下角一個極小的字母:M。

陸沉淵收了二十塊。找了零。方啟恆把零錢放進口袋。

他沒有開瓶蓋。

水拿在左手。瓶身上的水珠在凝結——冰箱裡拿出來的水在室溫下會在十五秒內開始凝結水珠。方啟恆的手指蓋住了瓶身的三分之一。水珠沿著他的食指往下流。他沒擦。

他不渴。

他買水不是為了喝。是為了完成一個交易——哪怕只是二十塊錢的交易。他在建立一個框架:我是客人,你是店員,我們之間有商業關係。

在這個框架裡,他才能開口說接下來的話。

陸沉淵看穿了這個框架。但他不拆。框架是客人的。他只負責在框架裡面放東西。

「好了。」方啟恆說。「我買了。」

「嗯。」

「所以——」

「坐。」

陸沉淵指了一下收銀台旁邊的折疊椅。備用的。平常靠在牆上。黑貓偶爾會跳上去。椅面上有一根黑色的貓毛。

方啟恆把椅子拉開。坐下。

他坐得很直。腰桿挺的。膝蓋併攏。左手拿水。右手放在大腿上。像在等面試。

黑貓從統一布丁紙箱上盯著他。金色豎瞳完全張開——不是收縮,是張開。瞳孔放大到幾乎看不見金色虹膜。

這個反應陸沉淵沒見過。

上次蘇映真進來,黑貓的豎瞳是收縮的——那是警覺。阿明進來的時候是半開——評估。映安進來的時候是全閉——放鬆。

全開是什麼?

陸沉淵不知道。他跟這隻貓搭檔很久了。久到他以為自己看過牠所有的表情。但全開的瞳孔——他翻遍記憶,只找到一次。

那次不算。那次是三百年前的事。地點也不是台北。

他把這個反應記下來。不是寫在紙上。是刻在時間裡。他的記憶不靠紙。紙會黃。

***

方啟恆坐在折疊椅上。水瓶上的水珠已經流到瓶底,在他的褲管上留了一小塊深色的濕痕。他沒注意到。

「你說你聽說這裡可以許願。」陸沉淵說。「誰跟你說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誰跟你說的,你就來了?」

「我——」方啟恆停了一下。「我不記得。」

陸沉淵沒有接話。他在等。

「下班的時候,開車回家。跟平常一樣。從信義路走辛亥路,上辛亥隧道。一樣的路線。十二年了。同一條路。」

十二年。

「但今天——今晚——我出隧道之後,不知道為什麼就——轉了。平常不會轉的地方。我轉進一條巷子。然後又轉了一條。然後——」

他看了看四周。貨架。冰箱。收銀台。日光燈。

「就到了這裡。」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變。沒有恐懼。沒有困惑。只是一種——陳述。像一個在報告裡寫「專案進度偏離預期」的人。事情偏了。他記錄下來。僅此而已。

陸沉淵聽完了。

「你在墨氏上班。」

不是問句。

方啟恆的手指動了。右手。食指。在大腿上敲了一下。很輕。那是一個壓力反應——不是驚訝,是被精準點名之後的本能收縮。像被針扎了但不喊痛。

「你怎麼——」

「你皮夾裡有一張灰色的卡。」陸沉淵說。「沒有晶片。右下角一個字母。那是墨氏集團的內部通行卡。中階以上才有。」

方啟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皮夾在裡面。他沒有拿出來。

「十二年。」陸沉淵說。

「嗯。」

「哪個部門。」

方啟恆猶豫了。不是不想說。是他在計算——說了之後會怎樣。這是一個習慣保密的人。不是因為他有陰謀。是因為他的工作環境要求保密。保密是肌肉記憶。

「策略發展部。」

陸沉淵沒有反應。但標籤機反應了。

嗡——頻率又高了一階。齒輪偏轉。二十度。二十五度。三十度。

黑貓的尾巴拍了一下紙箱。

策略發展部。聽起來很普通。每間公司都有。但墨氏的策略發展部——陸沉淵知道那是什麼。那是靈脈開發計畫的上游。政策制定。路線規劃。他們不碰靈脈。他們決定哪一條靈脈要碰。

方啟恆不是施工的人。他是畫藍圖的人。

「你身上很重。」陸沉淵說。

方啟恆看了他一眼。

「重?」

「因果。你身上的因果殘留。很重。」

陸沉淵看著他。他能看到——不是用眼睛。是用那個他活了一萬年累積下來的感官。因果在方啟恆身上的樣子不像蘇映真。蘇映真的因果是一條線——從她通往映安,清晰、緊繃、可追溯。

方啟恆的因果不是線。是網。密密麻麻的。每一條都很細,但數量太多了。上百條。上千條。它們從方啟恆的身體裡往四面八方延伸,穿過牆壁,穿過地面,通往這座城市的某些地方——某些人。

他畫的每一張藍圖。他批准的每一個方案。他在策略發展部的會議室裡說的每一句「可以執行」。

每一句都連著因果。

那些靈脈被汲取的時候。那些依附在靈脈上的存在被驅離的時候。那些因為靈脈枯竭而失衡的因果——台北某個路口多出來的一場車禍、某棟大樓裡一個人突然開始失眠、某間學校的空氣變得不對勁——

全部連在方啟恆身上。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畫藍圖。

但因果不管你知不知道。

***

「我最近——」方啟恆說。然後停了。

他右手的食指又敲了一下大腿。

「做噩夢。」

陸沉淵沒有催他。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嗡了一下。第三根。那根頻率差了零點二赫茲的。

「兩個月前開始的。每天都做。」

他的聲音在這裡變了。不是變弱——是變薄。像一張紙被攤平了。所有的折痕都還在,但厚度沒了。

「夢裡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誰。」

「不知道。不是認識的人的聲音。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就是——在叫。一直叫。」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水瓶。水珠已經不流了。凝在瓶身上。像小型的透鏡。每一顆裡面都倒映著日光燈的白色光點。

「那個聲音——不是在我的頭裡面。」方啟恆說。「它在我的——胸口。」

他用右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左邊。心臟的位置。

「我去看了醫生。做了檢查。心臟沒問題。腦部沒問題。什麼都沒問題。醫生說壓力太大。開了藥。吃了。」

「有用嗎。」

「第一個禮拜有。第二個禮拜就沒了。」

陸沉淵看著他按在胸口的手。

那個位置不是心臟。心臟在左邊偏中。方啟恆按的位置偏左了兩公分。那裡沒有重要器官。那裡有的是——

因果結。

一個人身上因果密度最高的點。每個人的位置不一樣。有些人在頭頂。有些人在喉嚨。有些人在肚臍。方啟恆的因果結在左胸偏下。

他按對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的身體知道。身體永遠比腦袋快。痛在哪裡,手就按在哪裡。不需要診斷。

那個叫他名字的聲音——不是鬼。不是靈。是因果。

太多條因果線匯聚在同一個點,壓力超過了臨界值,因果結開始「滲」。滲出來的東西會以聲音的形式呈現在當事人的知覺裡。不是真的有人在叫。是因果在響。

像水管壓力太大的時候會發出的嗡鳴。

方啟恆在墨氏集團工作了十二年。十二年的藍圖。十二年的「可以執行」。十二年累積下來的因果——全部堆在那個點上。

兩個月前開始滲。

為什麼是兩個月前?

陸沉淵想了一下。兩個月前——

兩個月前,台北的靈脈活動開始加劇。修仙線那邊的動靜。恐怖線那邊的裂縫。每一次靈脈被擾動,因果場就會波動。波動會傳遞。傳遞到每一個跟靈脈有因果關聯的人身上。

方啟恆畫的藍圖——他規劃的每一次靈脈開發——都把他跟靈脈綁在了一起。靈脈被擾動,他就被擾動。因果結開始滲。噩夢開始。

他以為是壓力。

不是。

是帳單到了。

***

「後來呢。」陸沉淵說。

「後來——」方啟恆把手從胸口移開。「夢變了。」

「怎麼變。」

「前面一個月是聲音。叫名字。就這樣。但最近——」

他停了。

陸沉淵等著。

便利商店裡安靜了十二秒。標籤機的嗡鳴是唯一的背景音。齒輪在三十度的偏轉位置震動。沒有繼續轉。也沒有回正。它在等。跟陸沉淵一樣。在等。

「最近夢裡開始有畫面了。」

方啟恆的聲音壓得更低。不是怕被聽到——店裡只有他們。是那種聲音本身不想出來的感覺。它在他的喉嚨裡打轉。被逼出來的。

「什麼畫面。」

「地底下。很深。有管子。很多管子。管子裡面——」

他的眼睛看著前方。但焦距不在任何東西上。他在看夢裡的東西。

「管子裡面有東西在動。不是液體。是——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像光。但是灰色的。灰色的光在管子裡流。」

靈脈。

他夢到了靈脈。

「管子連到一個東西。很大。像——像一張椅子。但是用車廂做的。廢棄的車廂。焊在一起。」

鏽蝕王座。

「椅子上面坐著一個人。」方啟恆的聲音在這裡終於碎了一下。只碎了零點五秒。然後他把它黏回去了。「那個人的眼睛——」

「被縫起來了。」陸沉淵替他說完。

方啟恆看了他。

那個眼神不是驚訝。是另一種東西。是一個人發現自己的噩夢不只是噩夢的那一刻——那裡面有恐懼,有解脫,有一種「原來真的有」的確認。像一個懷疑自己生病的人終於拿到了報告。報告上寫著最壞的結果。但至少——至少他不用再猜了。

「你見過?」方啟恆問。

陸沉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繼續。」

***

方啟恆繼續了。

他的噩夢不是每天都一樣。前兩週是管子。第三週是王座。第四週開始——

「有人在王座旁邊。站著。穿西裝。提公事包。」

影子處理員。

「他轉過來看我。但他沒有臉。臉的位置是——是名片。一張名片。灰色的。上面有一個字母。」

M。

方啟恆說到這裡停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管。那塊水瓶滴出來的濕痕。他終於注意到了。但他沒有擦。他只是看了一下。然後抬頭。

「我白天上班的時候沒有問題。開會、寫報告、做簡報。什麼都正常。但是——」

他把水瓶放到地上。聲音輕。瓶底跟地板之間的接觸面積很小。六百毫升的水產生的振動被磁磚吸收了。黑貓的耳朵沒有動。

「每天下班之後,走到停車場。坐進車裡。發動引擎。然後——」

他的右手又按上了胸口。

「那個聲音就回來了。」

「叫你的名字。」

「對。但不只是叫名字了。現在——」他吞了一下。「現在它在說一句話。一直重複。」

「什麼話。」

方啟恆看著陸沉淵。

「『你知道的。』」

***

便利商店的空氣又薄了一層。

標籤機的齒輪動了。三十度到三十五度。溫度:二十九度。比室溫高了兩度。它在加速。

黑貓站起來了。

不是慢慢的。是直接站起來。四隻腳同時著地。尾巴豎直。不是炸毛——是警戒。牠的金色豎瞳依然全開。瞳孔大到虹膜只剩一圈極細的金色邊框。

牠跳下了紙箱。

這個動作陸沉淵記了。黑貓從蘇映真進來到離開,全程沒有離開紙箱。阿明的時候也沒有。周博文的時候也沒有。牠的位置就是紙箱。紙箱就是牠的審判席。

但牠現在跳下來了。

牠落在收銀台上。無聲。四隻腳的肉墊完美地分散了衝擊。牠走到標籤的旁邊——那張方啟恆的標籤。背面空白的那張。

牠聞了一下。

然後牠做了一件事。

牠把標籤翻過來了。

用右前爪。精準地。把標籤從正面翻到背面。

***

背面不是空白的了。

剛才是空白的。陸沉淵確認過。他翻過。白的。什麼都沒有。

但現在上面有字了。

不是標籤機印的。筆跡不對。標籤機的字是楷體。這個——

這個是手寫的。

灰色的。像鉛筆。但不是鉛筆。鉛筆的碳粉會有反光。這個沒有。它是從紙的內部滲出來的。像紙本身在出汗。汗水是灰色的。灰色的汗凝成了字。

兩個字。

**「歸還。」**

***

陸沉淵看了那兩個字。

他沒有說話。

黑貓蹲在標籤旁邊。尾巴繞到前腳底下——又是那個姿勢。壓住自己的尾巴。但這次牠壓得更用力。前腳的肉墊下面,尾巴尖在微微顫動。

歸還。

因果系統在方啟恆的標籤背面寫了「歸還」。

這不是代價。代價是交易的時候才會算的。方啟恆還沒許願。還沒開始交易。標籤背面不應該出現任何字。

除非——

因果系統不是在對方啟恆說。

是在對方啟恆身上帶著的那些東西說。

那上千條因果線。那十二年的藍圖。那些被汲取的靈脈。那些被驅離的存在。那些失衡的因果——車禍、失眠、空氣裡的不對勁。

它們要回來了。

不是方啟恆欠因果。是因果在透過方啟恆追墨氏集團的帳。

方啟恆不是債務人。他是收據。

***

「你的願望。」陸沉淵說。

他的聲音沒變。還是那個溫度。平的。但他的坐姿換了——從靠著椅背變成了坐直。脊椎離開了椅背。上半身的重心往前移了三公分。

他在聽。不是禮貌的聽。是真的在聽。

方啟恆看著他。

然後他說了。

「我想知道我做了什麼。」

安靜。

「我在墨氏工作了十二年。策略發展部。我的工作是寫計畫書。評估報告。可行性分析。很多計畫。幾百個。我不知道它們後來怎樣了。我只負責寫。寫完交上去。核准。或者不核准。核准的話就有另外的人去執行。我從來不過問執行面。」

他的聲音在這段話裡是平的。像他在唸一份績效考核表。

「但那些夢——」

他的手又按上了胸口。

「那些夢讓我覺得——我漏掉了什麼。很大的什麼。我寫的那些計畫書。它們做了什麼。」

他看著陸沉淵。

「我的願望是——讓我看見。讓我看見我的藍圖做了什麼事。」

***

陸沉淵沒有說話。

他看著方啟恆。三秒。五秒。八秒。

標籤機的齒輪在三十五度的位置。沒有動。沒有轉。沒有嗡。它停了。

它在等陸沉淵的決定。

黑貓也在等。蹲在標籤旁邊。金色豎瞳全開。壓著自己的尾巴。

方啟恆也在等。折疊椅上。西裝。水瓶在地上。胸口的手。

三個等待。

陸沉淵推了推眼鏡。

中指推鏡框。食指滑鏡腳。一點五秒。

但這次——

他推完之後沒有說話。

他推完之後,手指留在鏡腳上。多停了零點三秒。比平常多了零點三秒。手指的指尖在金屬鏡腳上微微施力——不是在推。是在壓。一個極小的、幾乎不可能被觀察到的施力。

黑貓觀察到了。

牠的右耳轉了一度。

那零點三秒裡面裝的東西——不是猶豫。不是為難。

是重新校準。

陸沉淵活了很久。久到大部分事情的規模他都見過。願望的大小、代價的重量、因果的複雜度——都在他的經驗範圍之內。

但偶爾——非常偶爾——他會碰到一個願望,讓他需要重新校準自己的刻度。不是因為願望太大。是因為願望連著的東西太大。

方啟恆要看的不是一張藍圖。他要看的是墨氏集團十二年的因果帳本。

那不是一筆交易。那是一場審計。

他把手指從鏡腳上移開。

「今天不做。」

方啟恆愣了。

「什麼——」

「你的願望我聽到了。今天不做。」

「為什麼?」

陸沉淵看了他一眼。

「你買了一瓶水。二十塊。你連水都沒喝。」

方啟恆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水瓶。

「你身上帶著十二年的東西,你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麼。你走進一間便利商店。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到這裡的。然後你說你要看見。」

陸沉淵把書拿起來。翻到剛才那一頁。

「回去。把那瓶水喝完。睡一覺。如果你明天還想看見——走同一條路回來。」

「同一條——」

「你今天開車走了一條你不認識的路來到這裡。如果你明天還能找到那條路,就回來。」

方啟恆看著他。

「如果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算了。」陸沉淵翻了一頁書。「那就是你不需要看見。」

***

方啟恆站起來。

折疊椅的金屬支架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他把水瓶從地上撿起來。瓶底的水漬留在磁磚上。圓形的。直徑七公分。

他走到門口。

自動門偵測到了。開始嘆氣。這次的嘆氣比進來的時候輕——因果密度在下降。不是方啟恆身上的因果變輕了。是便利商店在把他推出去。不是排斥。是——

還沒準備好。

方啟恆在門口停了一步。

他轉過頭。

「那個夢裡叫我名字的聲音——」

陸沉淵沒有抬頭。他在讀書。

「那不是你的名字。」他說。

方啟恆站在門口。路燈的黃光從他背後照進來。他的影子——

短的。比進來的時候更短了。又少了五公分。

蘇映真的影子長了十五公分。方啟恆的影子短了三十五公分。

一長一短。差距在擴大。

不是巧合。

方啟恆轉身走出去。門關上。嘆氣結束。

***

便利商店又只剩陸沉淵和黑貓。

收銀台上。那張標籤。正面:方啟恆。背面:歸還。

黑貓蹲在標籤旁邊。金色豎瞳終於從全開回到了半開。牠的尾巴從前腳底下抽出來。慢慢地。擺了一下。

然後牠看了陸沉淵。

陸沉淵把書放下。

他看著門外。第十四盞路燈。方啟恆的車停在路燈底下。引擎的聲音。然後車開走了。尾燈的紅光在巷口轉彎。消失。

他看了那張標籤。

歸還。

那兩個字不是對方啟恆說的。是對墨氏說的。因果系統——那個比任何法律都古老的會計師——開了一張催款單。而方啟恆是信封。

信封自己走進了便利商店。

信封裡面裝的是十二年的帳。

陸沉淵拿起標籤。看了三秒。然後他做了一件在這間便利商店很少發生的事。

他把標籤放進了自己的胸前口袋。

不是抽屜。不是收銀台。不是標籤機旁邊的凹槽。

口袋。

黑貓看了那個動作。

牠的右耳轉了兩度。然後轉回來。

陸沉淵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書。翻到下一頁。

他讀了一行。

讀不下去。

他合上書。把書放在收銀台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六根。第三根還是那個頻率。

「大了。」

他說。對黑貓說的。但也不全是。

黑貓沒有回應。牠跳回了統一布丁紙箱。趴下。閉眼。把映安留的那包沒打開的小魚乾壓在前腳底下。

門外。第十四盞路燈。

燈泡的壽命又短了一點。光更暗了。

但它還亮著。

還亮著就夠了。

***

*(E21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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