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蘇映真帶了小魚乾
Day 9。週四。凌晨零點十四分。
A4 紙翻回來了。「徵求願望,代價自負。」朝外。
但今天翻回來的不是陸沉淵。是黑貓。
他到的時候門口那張紙已經被翻正了。字朝外。黑貓蹲在紙旁邊,一隻前爪按在紙的邊角上。金色豎瞳看著他——擴張的。
他看了黑貓三秒。
「你翻的。」
黑貓的尾巴甩了一下。
「我昨天說今晚打烊。」
黑貓的尾巴又甩了一下。
他蹲下來。看著黑貓的眼睛。金色的。豎瞳的寬度——他觀察過——和牠對周圍因果場的判斷有關。豎瞳越窄,場越穩定。豎瞳越寬,場越不穩定。
現在——擴張的。很寬。幾乎是圓的。
「有事。」他說。
黑貓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推開自動門。門嘆了口氣。走進去。
店裡的溫度回升了一點。
昨晚打烊一整夜。標籤機在抽屜裡消化了一晚上的因果殘響。齒輪間隙鬆了零點三毫米。溫度也跟著回來了一些。
但今天——
他打開抽屜的瞬間就知道不對了。
標籤機的齒輪在轉。
不是「有客人走進來觸發」的轉。是自己轉。無人觸發的自主運轉。
轉輪的方向——不是順時針(秤重),不是逆時針(鬆開)。
是左右交替。
像鐘擺。左——停——右——停——左——停。
他見過一次這個模式。E10。夫妻的那次。兩個互相抵消的願望讓標籤機左右搖擺。因果悖論。
但現在沒有人走進來。店裡只有他和黑貓。
左——停——右——停。
他碰了一下齒輪。指尖的觸感——溫的。不是昨天那種涼到黏手的涼。是正常的金屬溫度。三十度左右。
但齒輪在轉。
「誰在外面?」他問黑貓。
黑貓跳上窗台。往外看了一眼。
LINE 震了。黑貓的訊息。
**「兩個。一個舊的。一個新的。」**
他走到門口。往外看。
巷子裡——第十四盞路燈底下——站著兩個人。
蘇映真。
和她弟弟。
蘇映安。國二。穿學校的運動外套。書包背在左肩上。跟他姊姊不一樣——映安的臉比映真圓,眼睛沒有那麼銳利,嘴角的弧度往上——他看起來像一個會笑的人。
蘇映真穿了跟上次一樣的連帽外套。手上拎著一個小紙袋。
他們站在路燈底下。映安在跟映真說什麼。映真搖了搖頭。然後她看向便利商店的方向。
她看到他站在門口了。
「你說三點半。」她走過來。「現在才十二點。但我弟說他想來看看。」
「他段考考完了?」
「考完了。」
「考怎樣?」
映安從姊姊身後探出頭。
「數學八十七。國文七十三。英文——」
「英文不要說。」映真按住弟弟的肩膀。
陸沉淵看了映安三秒。
標籤機——
他往回看了一眼抽屜。
標籤機停了。
左右搖擺的齒輪在映安走到門口的瞬間停止了。完全靜止。
他轉回來。
「進來。飯糰要嗎?」
「姊你看他真的有在賣東西。」映安走進去的時候說。
「我跟你講過了。這是便利商店。」
「但是它沒有關東煮。」
「它從來沒有關東煮。」
映安在店裡走了一圈。看了貨架(半空的)。看了冰箱(只有飲料和養樂多)。看了收銀台後面的書(村上春樹)。看了黑貓。
黑貓看著映安。
金色豎瞳——收縮了。從擴張變成正常寬度。
因果場穩定了。
陸沉淵注意到了。映安走進來之後,黑貓的瞳孔就收縮了。標籤機就停了。因果場就穩定了。
映安是一個因果穩定器。
不是他有什麼力量。是他的「在」本身——一個十四歲的國中生,會笑的、數學考八十七分的、英文不想說分數的——他的日常性在因果場裡有重量。足夠的日常性可以壓住波動。
蘇映真曾經說過「如果我消失了,你這間店就少了一個知道你很累的人」。
她弟弟不知道陸沉淵很累。他不知道標籤機是什麼。他不知道因果系統存在。
但他的「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因為在一個被因果侵蝕的空間裡,一個完全不受汙染的、正常的、日常的存在,就是最強的穩定劑。
像清水加進了太濃的鹽水裡。
映安跟黑貓玩了起來。
黑貓在紙箱上。映安蹲在紙箱旁邊。伸出手指。黑貓的前爪拍了一下他的手指。映安縮回手。黑貓的耳朵轉了一下。映安又伸出手指。黑貓又拍。
蘇映真坐在啤酒箱上。看著弟弟和黑貓的互動。她的嘴角有一個她自己不知道的弧度。
陸沉淵站在收銀台後面。看著這一幕。
然後他注意到了蘇映真手上的小紙袋。
「那是什麼?」
「哦。」她把紙袋放在收銀台上。「你上次說帶小魚乾。」
他打開紙袋。
小魚乾。一小包。品牌是全聯的自有品牌。二十九塊。
他看了紙袋三秒。
「你真的帶了。」
「你說了兩次。」
他從紙袋裡倒了一些小魚乾在手心裡。走到黑貓旁邊。蹲下來。
黑貓看了一眼他手心裡的小魚乾。
金色豎瞳——完全收縮成一條細線。
然後擴張。擴到最大。
牠伸出舌頭。從他的手心裡舔走了三條小魚乾。嚼了兩下。停了。嚼了第三下。
牠的尾巴開始擺。不是警戒的擺——是真正的、放鬆的、像一條被風吹的繩子那樣的擺。
「牠喜歡。」映安說。
陸沉淵把剩下的小魚乾倒在黑貓面前的紙箱上。黑貓低下頭。吃。
牠的毛——全部順了。所有的毛。從頭到尾巴。一根都沒有豎。
自從標籤機開始累積代價以來,黑貓的毛就一直有一部分是豎著的。尾巴根部。後背。肩胛骨附近。一直豎著。對不屬於物理世界的冷的反應。
現在全部順了。
小魚乾。一包二十九塊的全聯小魚乾。加上一個十四歲的國中男生。加上他的十七歲的姊姊。
三樣東西加在一起的效果比他打烊一整夜還好。
他看了蘇映真一眼。
她沒有注意到。她在看弟弟。
他走回收銀台。坐下來。翻了一頁書。
村上春樹。井底的那個段落。一個人在乾涸的井底坐著。等待。
他讀了三頁。
不是兩頁。不是一頁。
三頁。
他在這間店裡,在標籤機安靜的夜晚,在黑貓吃小魚乾的聲音裡,在映安的笑和映真的沉默裡,讀了三頁書。
每一個字都看進去了。
凌晨一點半。映安在啤酒箱上睡著了。
他的頭靠在姊姊的肩膀上。蘇映真坐在旁邊,一隻手扶著弟弟的頭,另一隻手在翻她的方格筆記本——她今天帶了。
她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陸沉淵沒有看。
「你的標籤機今天很安靜。」她小聲地說。不想吵醒映安。
「嗯。」
「是因為映安嗎?」
他看了她一眼。
「你觀察力太好了。」
「熱力學第二定律。封閉系統的熵值只增不減——但如果引入外部的低熵源——」
「蘇映真。」
「嗯?」
「你弟不是低熵源。他是你弟。」
她看著他。
安靜了三秒。
然後她笑了。很小的。嘴角的弧度跟上次差不多——但今天的弧度持續時間更長了。大概四秒。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很輕。「他是我弟。」
黑貓在紙箱上。小魚乾吃完了。牠蜷成一團。眼睛閉了。真的閉了。
標籤機在抽屜裡。安靜。齒輪一動不動。
門外第十四盞路燈底座的金屬紋路——今晚沒有閃。一次都沒有。
他坐在收銀台後面。書合起來放在桌上。
他看著這間店裡的四個存在——一個睡著的國中生、一個在筆記本上寫字的高中生、一隻吃飽了的黑貓、一台安靜的標籤機。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那個萬年的、用來維持距離的弧度。
是別的東西。
更小。更真。
他自己沒有注意到。
但黑貓注意到了。牠的眼睛閉著。但牠的尾巴在他嘴角動的那一秒輕輕拍了一下紙箱。
*(E16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