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鐘不是很長。
對等公車的人來說，是一段足夠讓人開始懷疑路線是不是改了的時間。對醫院掛號的人來說，是叫號燈跳過兩輪、護理師說「再等一下」的時間。對外送員來說，三十分鐘可能是一整個早上的收入被雨和施工吃掉。
對下一位主播來說，三十分鐘是一條繩子。
繩子的一端綁在「稍後再說」上，另一端綁在一個他還不知道名字的人身上。
林徹坐在地下街空攤位 12 後方，沒有開直播。
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
桌子上有三樣東西。
未開封副本。
那張寫著「不要替別人的傷口按播放」的紙。
一支便利商店買的黑筆。
8847 站在攤位外，紙袋套頭，手裡拿著一杯沒加糖的豆漿。他沒有喝，只是一直看著杯面上那層薄薄的泡。
「你剩二十一分鐘。」
林徹說：「不是我剩。」
「你在等。」
「我在確認。」
「確認什麼？」
林徹把手機翻過來。
沒有直播畫面。
只有一則系統通知。
【下一位創作者已選定】
【短影音格式：十五秒】
【素材來源：未公開傷口、旁觀截圖、留言推測】
【可用按鈕：使用此段／稍後再說】
【拒絕按鈕：無】
8847 看了很久。
「十五秒比直播短。」
「也比較快。」
「快到不需要想。」
林徹點頭。
短影音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短。
是它讓人以為自己沒有參與。手指往上一滑，影片就過去了。按讚一秒，留言三秒，轉傳不用五秒。每一個動作都太小，小到不像選擇。可是那些小動作堆在一起，可以把一個人推到很遠的地方，遠到他回不來。
第一則留言者很懂這件事。
他不再要求林徹開播。
他改找一個更容易按下去的人。
林徹點開通知。
畫面沒有顯示姓名。
只有一個模糊的帳號頭像，像每個平台都有的灰色圓影。頭像下方是短影音草稿頁。影片第一格是捷運車廂玻璃上的倒影，第二格是醫院走廊一角，第三格是一張被剪掉姓名的匯款明細，第四格是一個老人的手。
每一格都不完整。
不完整正是它們最容易被拿來說故事的地方。
留言區預覽已經生成。
【這看起來很像那個案子欸】
【有人知道當事人是誰嗎】
【我只是問，不要罵我】
【十五秒看完毛起來】
【拜託系列文】
林徹看著那句「我只是問」。
這四個字在他見過的因果帳裡出現過很多次。它很輕，輕到很多人覺得不用還。可是被問的人要還。還隱私、還睡眠、還工作、還走在路上的安全感。最後還的人不是問的人。
薩麥爾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冥界銀行沒有『我只是問』這個免責欄位。」
林徹沒有回頭。
「你每次出現都挑人最煩的時候。」
「這是職業習慣。」
薩麥爾穿著灰色西裝，單片眼鏡上反著地下街日光燈。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剛從地底深處走出來，倒像是剛開完一場很無聊的金融會議。
8847 往旁邊挪一步。
「你又來收費？」
「我來提醒。」薩麥爾說，「短影音格式會降低見證門檻，也會降低罪惡感。對方把直播切成十五秒，是因為十五秒的因果碎片更好拆、更好轉賣。」
林徹看著手機。
「下一位主播是誰？」
「你知道規則。」
「不能直接查身分。」
「你一查，就會把他接進你的債務線。」
林徹閉了閉眼。
他很討厭這種限制。
他更討厭自己知道限制有道理。
如果他用冥界追債人的方法去定位下一位主播，那個人就會從「可能被害者」變成「林徹正在找的人」。因果系統會立刻把他們綁在一起。第一則留言者等的就是這個。只要林徹伸手，他就能說：你看，是你把他拉進來。
手機震動。
倒數：
17:32
畫面上，「稍後再說」按鈕旁多了一行小字。
已使用一次。再次使用需理由。
林徹冷笑。
「理由？」
8847 說：「不想害人算嗎？」
「平台不收這種理由。」
薩麥爾看向那行字。
「它要可販售的理由。」
「例如？」
「版權不清、畫質不足、流量時段不佳、標題不夠刺激。」
「人不想被看不算？」
「那不利於傳播。」
地下街廣播忽然響起，提醒民眾注意隨身物品，近期詐騙手法多變，不要點擊不明連結。聲音很客氣，很標準，從天花板一格一格傳下來。幾個經過的人低頭看手機，沒有人真的把手機收起來。
社會每天都在提醒大家小心。
可是提醒通常只到「不要被騙」。
很少有人提醒：不要成為騙術的一部分。不要把別人的傷口當線索，不要把陌生人的臉當謎題，不要把一個家庭最狼狽的幾秒鐘剪成你午休時的驚悚娛樂。
林徹拿起黑筆，在紙上寫：
拒絕理由：當事人沒有要求被看見。
手機畫面立刻跳出紅字。
【理由無效】
他又寫：
拒絕理由：旁觀截圖不得作為同意。
【理由無效】
8847 看著倒數。
15:09
「它要的是能被系統讀懂的。」
林徹說：「那就寫給系統看。」
他把未開封副本推到手機旁。
副本外封的黑線浮出來，像一條很細的裂縫。那裡面藏著靈脈開發計畫文件，藏著墨遠山的替身債，也藏著第一則留言者一直想逼他開封的東西。
薩麥爾挑眉。
「你要用它？」
「不用內容。」
「用封口？」
「嗯。」
林徹用黑筆在副本封口上寫：
此素材未開封。
未開封者不得剪輯。
未經本人開啟，不得轉為短影音。
封口沒有亮。
手機也沒有反應。
8847 小聲說：「是不是太普通？」
林徹看著那幾行字。
「普通才有用。」
他拿起手機，把鏡頭對準封口。
沒有開直播。
只是使用系統裡的掃描功能。
畫面跳出提示：
【偵測到未開封素材】
【是否轉換為可用片段？】
可用按鈕仍然只有兩個。
使用此段。
稍後再說。
林徹沒有按。
他把手機放下，對薩麥爾說：「冥界銀行有沒有未開封債權保全？」
薩麥爾笑了一下。
「有，但手續很貴。」
「記我帳上。」
「你欠的已經很多。」
「再多一筆。」
薩麥爾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一點難得的認真。
「你知道這不是替那個人還債，是替他買時間。」
「我知道。」
「買時間通常不划算。」
「今天划算。」
薩麥爾伸手，指尖在未開封副本上方輕輕一點。
灰色印記浮出。
不是銀行標誌。
是一個很小的暫存章。
【未開封債權保全：三十分鐘】
林徹看著那行字。
「只有三十分鐘？」
「你剛才也只買到三十分鐘。」
「再買？」
「下一次會更貴。」
手機倒數停了一秒。
接著跳出新訊息。
【短影音素材權限不足】
【請創作者補充本人授權或開封紀錄】
林徹沒有鬆手。
因為下一行立刻浮出。
【創作者已選擇：使用替代素材】
畫面一黑。
再亮起時，影片第一格不再是捷運玻璃倒影。
變成了下一位主播自己的臉。
臉仍然模糊，像隔著一層雨水。看不出年紀，看不出性別，只看得出那個人坐在一個很窄的房間裡，背後牆上貼著便利貼和電費單。桌上有泡麵碗，旁邊是開著的筆電。
那個人沒有在拍別人。
鏡頭正對著他自己。
字幕自動生成：
我只是整理資料，沒有要害誰。
林徹的臉沉下來。
第一則留言者改了策略。
如果不能拿別人的傷口當素材，就把創作者自己的恐懼拿來當素材。讓他說自己只是整理，讓他在還沒搞懂前先替自己辯解。辯解一旦被剪出去，就會有人來審他。到時候影片不是傷害第三人，而是把下一位主播推上台。
8847 看著畫面。
「他知道自己鏡頭開了嗎？」
林徹沒有回答。
畫面裡的人低頭打字。
聊天室預覽浮出：
【你敢整理就敢承擔啊】
【不要裝無辜】
【剛剛不是很愛問】
【開鏡頭了啦】
林徹看見其中一個帳號。
沒有頭像。
沒有名字。
只是一行字。
【三十分鐘後，我會找不用想那麼久的人。】
第一則留言者已經進場。
倒數重新開始。
09:44
這一次，「稍後再說」按鈕變成灰色。
薩麥爾說：「保全只能阻止未開封素材被剪。不能阻止一個人自己開鏡頭。」
林徹說：「他不是自己開。」
「系統會說是。」
「那就讓它說不成。」
他站起來。
8847 立刻問：「去哪？」
「找一個不用知道他是誰也能警告他的地方。」
「你剛剛說不能定位。」
「我不定位人。」
林徹拿起那張紙。
「定位訊息。」
他走出空攤位 12。地下街人潮開始變多，雨天讓很多人躲進來，大家拿著早餐、傘套、手機，從一個出口流向另一個出口。每個人都像在自己的小框框裡：耳機、通知、導航、付款條碼。只要有人在某個角落被推上台，很多人會以為那不是他們的事。
林徹走到公共電子看板前。
那看板平常播放商場廣告、遺失物提醒、捷運轉乘資訊。今天因為豪雨，底部跑著水位提醒和施工改道公告。
他把手機靠近看板下方的 NFC 感應區。
8847 追上來。
「你要入侵公共看板？」
「我沒有。」
「那你在做什麼？」
林徹說：「投放遺失物。」
他按下手機裡一個很舊的冥界銀行功能。
【遺失因果公告】
薩麥爾站在遠處，沒有阻止。
林徹輸入：
遺失物：拒絕權。
特徵：被藏在「稍後再說」後方。
拾獲者：請不要開鏡頭自證清白。
歸還方式：關掉鏡頭，離開剪輯頁，喝水，打給一個真正認識你的人。
系統要求聯絡人。
林徹輸入：
不必聯絡林徹。
看板閃爍。
廣告畫面停了一秒。
一個便利商店咖啡促銷圖被切掉，換成黑底白字。
遺失物公告出現在地下街中央。
經過的人抬頭。
有人皺眉，有人拍照，有人念出來。
「請不要開鏡頭自證清白？」
「這什麼？」
「是不是反詐騙宣導？」
林徹沒有解釋。
他看著手機。
倒數：
05:01
04:59
畫面裡的人抬頭。
他好像也看見了某個地方的公告。也可能是有人把公告截圖丟進他所在的群組。也可能只是因果公告找到了一條不需要知道名字的路。
那個人的手停在滑鼠上。
字幕停止生成。
聊天室預覽開始躁動。
【不要看那個】
【公告誰放的】
【開啊】
【你現在關掉就代表心虛】
那個人伸手摸水杯。
水杯是空的。
他站起來，離開鏡頭。
畫面只剩椅子。
短影音系統跳出警告：
【創作者離席】
【是否使用空鏡頭補足片段？】
林徹看著那個按鈕。
使用此段。
稍後再說。
灰色的「稍後再說」忽然亮了一點。
不是給那個人的。
是給所有看見公告的人。
地下街裡，有一個高中生把手機舉起來想拍看板，旁邊的同學按住他的手。
「先不要。」
有一個上班族本來想把公告轉到群組，打了一行「這也太毛」，又刪掉。
有一個阿姨念完後，把手機收進包包，低聲說：「不要亂拍別人比較好啦。」
這些小動作不夠英雄。
但足夠讓系統卡住幾秒。
幾秒有時候就是一個人可以離開鏡頭的時間。
倒數歸零。
畫面沒有發布。
系統跳出：
【素材不足】
【短影音排程延後】
林徹吐出一口氣。
下一秒，手機收到新留言。
不是公開留言。
是私訊。
【你很會買時間。】
【那我改買已經發生的。】
地下街電子看板閃了一下。
遺失物公告下方，多出一張舊截圖。
截圖裡，林徹的臉被切掉一半。
標題自動生成：
首席追債人第一次開播前，他也按過使用此段。
那張截圖下方，新的開播門正在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