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章 只有接受
第一則留言者正在申請連線上台。
是否拒絕?
按鈕只有一個。
只有接受,沒有拒絕。
林徹看著手機,手指沒有動。
直播仍是黑畫面。
聊天室被關掉,觀眾數字降到很低,地下街廣告螢幕大多恢復原本的早餐廣告與百貨折扣。可是那個連線申請浮在螢幕中央,像一扇沒有門把的門。
保全看他。
「你臉色很差。」
「因為它給我一個選項。」
「只有一個不叫選項。」
林徹抬頭看他。
這句話很有用。
8847 說:
外部見證可用。
林徹低聲問:「怎麼用?」
8847 回:
要求平台記錄選項不足。
林徹看向螢幕。
他按住接受按鈕旁邊的空白處。
沒有反應。
他長按。
手機震動一下,跳出一行小字:
回報問題。
林徹差點笑出來。
很多系統都是這樣。真正危險的地方只給你一個按鈕,卻在角落藏一個「回報問題」。你要很熟、很冷靜、很有時間,才找得到那個縫。可最需要拒絕的人,通常最沒有時間。
他點開回報。
問題類型:
□ 畫面異常。
□ 音訊異常。
□ 連線失敗。
□ 其他。
林徹選其他。
文字欄出現。
他輸入:
本連線申請未提供拒絕選項。
系統提示:
請描述技術問題。
「這就是技術問題。」
8847 說:
加上可重現步驟。
林徹吸一口氣。
他輸入:
步驟一:第一則留言者申請連線。
步驟二:畫面只出現接受。
步驟三:主播無法拒絕。
預期結果:應提供拒絕。
實際結果:沒有拒絕。
送出。
手機停住。
連線申請倒數:
三十秒。
第一則留言者的頭像仍是黑的。
保全問:「這樣有用嗎?」
林徹說:「不知道。」
「那你還寫那麼認真。」
「因為以後要有人看得懂。」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他做直播,最怕的是沒有人看。
現在他留下紀錄,不是為了讓觀眾看,是為了讓某個未來查到這件事的人知道:不是他沒有拒絕,是系統沒有給拒絕。
這和很多社會事件一樣。當事人不是沒有求救,而是求救被分類成「其他」;不是沒有反抗,而是按鈕上沒有反抗;不是沒有說不要,而是紀錄欄只接受「接受」。
倒數二十秒。
系統回覆:
感謝回報。我們會持續改善服務品質。
連線申請仍在。
林徹罵了一句。
8847 說:
回報成立,但不會立即處理。
「廢話。」
倒數十秒。
保全突然說:「我可以說我看到了。」
林徹看他。
保全對著手機收音說:
「畫面只有接受,沒有拒絕。」
倒數停了一下。
第三方見證加入。
第一則留言者頭像閃爍。
它打出一行字:
那你叫別人幫你拒絕?
林徹說:「不是幫我拒絕,是證明你沒給我拒絕。」
第一則留言者:
你以前都接受。
林徹說:「以前不代表永遠。」
手機忽然變黑。
黑畫面裡浮出一個小小視窗。
連線接通。
不是他按的。
第一則留言者上台了。
畫面沒有臉。
只有一段文字浮在黑裡:
主播,拆啊,不拆算什麼直播?
那句話一字一字亮起,像有人把舊留言重新打進現場。
林徹說:「你不是人。」
第一則留言者回:
我是要求。
「誰的要求?」
大家的。
「大家不在。」
會回來。
地鐵出口上方的廣告螢幕又閃了一下。
通勤人群裡有人低頭看手機。
連線畫面開始自動外推。
8847 說:
它在用連線取代聊天室。
林徹看著那句「大家的」。
他忽然明白,第一則留言者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是某個觀眾,而是它代表那種不用負責的集體口吻。
大家想看。
大家都在等。
大家只是開玩笑。
大家又沒有惡意。
每個人都躲在大家後面,最後就沒有任何人需要承認自己推了門。
林徹對著收音說:
「大家不是名字。」
第一則留言者停住。
「誰要我拆,誰就自己留名。」
黑畫面沉默。
幾秒後,一個觀眾名浮出。
開頭的人。
林徹說:「這也不是名字。」
頭像扭曲。
開頭的人變成:
第一個。
「也不是。」
第一個變成:
你自己。
保全低聲說:「它在推回你身上。」
林徹點頭。
「我知道。」
他對著畫面說:
「我承認我開過頭,但我不替你的要求留名。」
黑畫面裡出現一條細縫。
縫裡是那個舊房間。
年輕的林徹坐在桌前,牛皮紙袋還沒被拿起來。他看著鏡頭,像在等第一個留言。
第一則留言者說:
那就讓他選。
林徹心臟一緊。
畫面裡的年輕林徹面前,浮出兩個按鈕。
拆。
開播。
仍然沒有拒絕。
8847 說:
它回到過去介面。
林徹問:「能改嗎?」
8847 沉默一秒。
只能插入第三選項。
「插。」
需要現在的你支付一段觀看紀錄。
林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要交出一段自己曾經靠觀看活下來的紀錄,讓過去的自己多一個選項。這不是免費修正。改過去的路,會拿走現在某些東西。
他看向地下街。
保全、路人、早餐廣告、冷氣、清晨的光。
「拿。」
手機震動。
他的後台裡,一整排舊熱門片段消失。
觀看數歸零。
收入紀錄歸零。
那幾個曾經讓他覺得自己被相信的數字,像水一樣退掉。
舊房間畫面裡,多出第三個按鈕。
不開。
年輕的林徹看著那個按鈕。
他的手慢慢伸過去。
第一則留言者尖銳地閃爍。
直播畫面忽然跳出警告:
若選擇不開,第一則留言者將尋找下一位主播。
林徹還沒反應,畫面裡的年輕林徹抬頭。
他看向鏡頭外。
像那裡已經站著另一個人。
那個人沒有入鏡。
只伸出一隻手,按住「不開」。
林徹全身發冷。
8847 說:
警告。未知第三人介入。
畫面右下角浮出一行小字。
下一位主播已接受。
林徹盯著那行字。
下一位主播。
不是名字。
也不是帳號。
它像平台系統裡最冷的一種分類:這個不行,換下一個;這個拒絕,找願意的人;這個人太麻煩,就讓演算法把流量推到另一個更好推的人身上。
8847 說:
不可追蹤。
「為什麼?」
追蹤會轉移開啟責任。
林徹咬牙。
「所以我知道有人要被拖下水,也不能找?」
可以警示,不可指認。
這句話很折磨。
他不能去查那個人是誰,因為查了就會把對方拖進他的因果。但他也不能裝作不知道。
保全問:「發生什麼?」
林徹說:「它換人。」
「換誰?」
「不知道。」
保全沉默。
幾秒後,他說:「那廣播?」
林徹看他。
保全皺著眉。
「不要講誰,只講不要接奇怪連線。」
這個人真的很會在不理解時給出剛好的協助。
林徹點頭。
「可以。」
保全拿起服務台麥克風,這次不用林徹求。他按下廣播鍵,用很標準的服務口吻說:
「各位旅客,請勿接受來源不明之直播連線邀請,請勿點擊不明連結。」
停一下。
他又補:
「若畫面未提供拒絕選項,請直接關閉程式。」
這句話一出,地下街幾個低頭看手機的人抬起頭。
有人真的把手機鎖上。
有人左右看。
有人小聲說:「最近詐騙真的很多。」
林徹看著那些反應,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把靈異說成詐騙,有時候反而有效。因為台灣人最近對詐騙提醒已經熟到快麻木,但也因為熟,知道該怎麼做:不要點、不匯款、不提供驗證碼、不接受奇怪連線。
他對手機說:
「建立公開警示,不指定對象。」
8847 回:
可行。
林徹在直播黑畫面上加上字幕:
不要接受沒有拒絕選項的連線。
字幕出現後,觀看數又掉了一半。
第一則留言者的視窗開始不穩。
你在毀掉直播。
林徹說:「對。」
直播就是門。
「那就關門。」
你也是門。
林徹停住。
第一則留言者繼續:
你曾經讓我們進來。
「我也可以讓你出去。」
黑畫面忽然亮起舊房間。
年輕的林徹仍坐在桌前,第三個按鈕「不開」被未知第三人的手按住。那隻手很白,指節細,袖口露出一點灰色布料。
林徹看不見臉。
但他看見桌邊有一個很小的物件。
一枚單片眼鏡。
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薩麥爾?
8847 立刻說:
不要說出名字。
林徹閉嘴。
那隻手按著「不開」,卻沒有按下去。
像在等現在的林徹付出第二筆代價。
螢幕浮字:
若要阻止下一位主播,請提交一段觀眾名單。
林徹的胃冷了。
觀眾名單。
這就是第一則留言者真正要的東西。
他關閉聊天室、降低觀看、拒絕連線,逼對方露出需求。它想要的不是他一個人,是觀眾。名單、路線、誰看過、誰停留、誰回來看一下。這和那些假抽獎、假投資、假客服一樣。表面上給你內容,實際上拿你的名單。
林徹說:「不給。」
第一則留言者:
那下一位會開。
「我警示了。」
他會想紅。
這句話像刀。
林徹以前也想紅。
他知道那種感覺。想被看見,想有人相信,想讓早上通勤的人掛著你的聲音,想讓留言證明自己存在。
他不能鄙視下一位主播。
他只能留一條路。
林徹對著黑畫面說:
「如果你是下一位,聽見這句話,先關掉聊天室。」
畫面閃爍。
「不要讀第一則留言。」
第一則留言者開始扭曲。
「不要把想紅當成同意。」
地下街廣播、直播黑畫面、服務台麥克風、手機字幕,四個地方同時出現這句話。
不要把想紅當成同意。
螢幕裡那隻未知的手終於動了。
它沒有按下「不開」。
它把那枚單片眼鏡拿走。
舊房間裡的年輕林徹抬頭。
他看著鏡頭,像聽見了很遠的聲音。
下一位主播已接受。
改成:
下一位主播,延遲開啟。
林徹鬆了一口氣。
只有一下。
因為下一行立刻浮出:
延遲時間:十分鐘。
十分鐘後,若無人接手,第一則留言者將改用短影音格式。
短影音。
這兩個字比直播更糟。
直播至少還有時間流動。
短影音會被剪成最刺激的幾秒,重複播放,配字幕,配音效,配一個讓人忍不住停下來的標題。它不需要觀眾留下來理解,只需要觀眾停一秒。
林徹看著倒數。
十分鐘。
保全問:「短影音又是什麼?」
「更快的門。」
「聽起來更麻煩。」
「非常。」
8847 說:
短影音格式將繞過直播拒絕聲明。
「那我要做短聲明。」
林徹打開手機備忘錄,又停住。
短影音不能寫長。
也不能講道理。
它要一句話。
一句能讓人滑過去前停住的話。
他想了好幾句,都覺得像宣傳。
最後他打:
不要替別人的傷口按播放。
8847 安靜一秒。
可用。
林徹把這句設成直播畫面的唯一字幕。
黑畫面上,白字出現。
不要替別人的傷口按播放。
地下街廣告螢幕同步跳出這句話。
有人停下來看。
有人皺眉。
有人把剛舉起的手機放下。
這不是勝利。
但足以讓流量慢一點。
第一則留言者的視窗變得更小。
它打字:
你學會了。
林徹說:「學會拒絕你,不值得恭喜。」
它回:
那就下一課。
倒數剩九分鐘。
畫面中,那個未入鏡的下一位主播仍被擋在黑暗裡。
只有一點聲音傳出來。
不是男聲,也不是女聲。
是一段很輕的清喉嚨聲。
像有人準備開場。
林徹握緊手機。
他不能知道對方是誰。
但他可以把那句話送過去。
「不要替別人的傷口按播放。」
黑暗裡,那個清喉嚨聲停了一下。
下一位主播的畫面邊緣,浮出一個新按鈕。
稍後再說。
不是拒絕。
但不是接受。
林徹看著那四個字。
「夠了。」
8847 說:
延遲擴大。
倒數變成:
三十分鐘。
第一則留言者視窗消失前,留下最後一句:
三十分鐘後,我會找不用想那麼久的人。
那個人的鏡頭,已經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