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一
下午三點二十六分。
圖書館三樓的書架之間,有一種很適合遺忘時間的安靜。
不是完全沒有聲音。完全沒有聲音的地方通常很可疑,像停電的電梯、凌晨兩點的地下停車場、或某個人說「我沒事」之後的三秒。三樓不是那樣。三樓有翻頁聲,有鉛筆在紙上寫字的聲音,有冷氣出風口很努力但沒什麼效果的低鳴,還有遠處影印機偶爾吞紙失敗時發出的抗議。
這些聲音合在一起,很像一種被訓練過的日常。
陸沉淵站在 733.9 的書架前,把一本《台北城南街巷紀事》放回原位。
那本書的書脊有點歪。
他把它扶正。
又往左移了半公分。
再往右移回去。
剛好。
他看著那排書三秒。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這份工作的核心不是管理檔案,是替世界把歪掉的東西扶回去。書脊歪了扶正,索書號錯了改回來,借閱卡掉進櫃子縫裡撿出來,讀者把清代地方志放到現代旅遊那一格就默默移回去。
很小。
小到正常人不會覺得這叫工作成果。
但世界有很多東西不是靠大事維持的。世界大部分時候是靠半公分。
他把推車往前推。
推車左前輪今天又開始發出細小的吱聲。它每轉三圈叫一次,不多不少。林子默早上說要報修。陸沉淵說不用。林子默問為什麼。他說這樣可以知道推車有沒有被偷走。林子默看了他一眼,說:「你真的很適合跟物品相處。」
陸沉淵接受了這個評價。
物品比人容易。
物品不會突然唱歌。
他在四分鐘後發現這個想法太早。
二
沈以晨在另一排書架後面。
她今天被分到三樓整理志工捐書。那批書是上週末社區讀書會送來的,一共五箱,紙箱上用黑色奇異筆寫著「請珍惜」。字寫得很用力,像寫的人很擔心這世界不懂珍惜。
她坐在矮凳上,把書一本一本拿出來,先看書況,再貼暫存標籤,最後按照分類放上推車。
第一箱很多散文集。
第二箱是過期的投資理財書,封面上的人都笑得很有把握。陸沉淵經過時看了一眼,覺得那些笑容是人類文明裡很勇敢的一種東西。敢在封面上承諾未來,某種程度比預言還危險。
第三箱比較雜。食譜、老照片集、幾本手抄歌本影印本、一疊不知道誰留下來的高中參考書。
沈以晨拿起一本薄薄的歌本。
封面沒有書名,只有藍色膠裝邊。內頁是影印的,紙泛黃,頁角有水漬。上面有簡譜,也有幾句手寫註記。字很淡,像鉛筆寫完又被時間擦過。
她看著其中一頁。
那一頁沒有完整歌詞。
只有幾個音符。
她的手指停在第一行。
左手食指壓著頁角。
陸沉淵站在隔壁書架另一邊。
他沒有看見她。
他只看見書架上的空隙裡,有一小段米色袖口和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壓住紙的角度,和很多年前某一張紙的角度完全一樣。
他把手裡的書放回架上。
很慢。
然後他聽見她哼了一個音。
很輕。
輕到不像唱歌,比較像人在不知不覺中把呼吸轉成旋律。
第一個音落下來的時候,陸沉淵沒有反應。
第二個音。
第三個音。
他的手停在書脊上。
第四個音的尾巴往下。
第五個音沒有照現在流行歌會走的方向走。它轉了一個很舊的彎,像巷子裡一個早就拆掉的門檻。
陸沉淵閉了一下眼睛。
只有一下。
閉眼比眨眼長半拍。
足夠讓一個人站在清朝某個秋天的庭院裡,聽見石階旁邊的桂花落下來。
三
那不是一首歌。
或者說,現在已經不是。
歌需要很多人記得,才會繼續是歌。有人唱,有人學,有人嫌它老,有人把歌詞記錯,有人在婚宴上喝醉唱歪,有人在小孩睡前哼兩句,歌才會活著。沒有人唱了,歌就會先變成旋律,再變成幾個零碎的音,再變成某個人洗碗時不小心哼出的東西。
最後,連那個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哼什麼。
她現在就是那樣。
隔著一排書架,沈以晨哼著一段不該還在的旋律。
陸沉淵聽見每一個音。
他知道第三句原本應該有詞。那個詞不是現在的國語,也不是台語。是另一種更早的腔,音節短,尾音收得很輕。當年庭院裡的風把那句吹散了一半,她唱到那裡時,自己也笑,說這句太難,唱起來像嘴裡含著半顆梅子。
他當時說:「那就不要唱。」
她說:「可是難唱的地方才好聽。」
他當時不懂。
他那時候懂很多事。懂天象,懂朝代更替,懂人的命怎麼被制度磨成粉,懂一座城市為什麼會興起又為什麼會敗。可是他不懂「難唱的地方才好聽」。
現在他懂一點。
太容易留下的東西,常常留不久。
難的東西反而會被身體記住。像左手食指壓頁角。像先吃掉不喜歡的蛋黃。像一把不是自己的傘。像醬裡最後沿鍋邊下的米酒。
像這首歌。
沈以晨哼到第七個音,停了。
她自己也停住。
隔著書架,陸沉淵聽見紙頁被她壓住的聲音。
「咦?」她很輕地說。
沒有人回答。
她像是在問空氣。
「我會這首歌嗎?」
陸沉淵站在另一邊,手還放在書脊上。
那本書是《台灣古地圖選輯》。
他的指尖停在「古」字旁邊。
他想回答。
他也不能回答。
因為答案太多。
妳會。
妳很久以前會。
妳每一次都會在某個奇怪的時候想起來。
有時候是在雨天,有時候是在煮飯,有時候是在等人,有時候是在完全沒有理由的下午,妳會哼一小段,然後自己問自己,這是哪裡聽來的。
他不能說。
他只把那本書放回去。
很輕。
四
「陸先生?」
沈以晨從書架的另一端探出頭。
她看見他站在隔壁排。
「你在這裡喔?」
「我一直在這裡。」
「那你剛剛有聽到嗎?」
「聽到什麼?」
這句話一出口,陸沉淵就在心裡把它放進一個很小的盒子裡。
那個盒子上寫著:人類社交裡必要但不漂亮的句子。
他不喜歡這句。
但他需要它。
沈以晨拿著那本薄歌本走過來。
「我剛剛好像哼了一首歌。」她說。「可是我不記得我會。」
陸沉淵看著她手裡的歌本。
「可能是上面寫的。」
「不是。」她把歌本翻給他看。「這頁只有簡譜,而且我看不太懂簡譜。」
陸沉淵低頭。
那一頁的簡譜不是那首。
是另一首很普通的民歌。旋律簡單,節奏端正,像會在國小音樂課本裡被要求唱兩遍的那種。
她剛才哼的不是這一頁。
不是這本歌本裡任何一頁。
他看完,抬頭。
「那可能是妳小時候聽過。」
她點點頭。
「也許。」
她說「也許」的時候,沒有馬上把歌本合起來。她看著那頁空白邊緣,看了兩秒。
「可是我小時候不太唱歌。」她說。
「為什麼?」
「我唱歌會跑調。」
「剛剛沒有。」
她抬頭看他。
「你聽到了。」
陸沉淵停了一下。
「一點。」
「你剛剛還問聽到什麼。」
「我以為妳問的是影印機卡紙。」
沈以晨看著他。
三秒。
她笑了。
「你真的很會把話拐到很奇怪的地方。」
「這是圖書館員的基本訓練。」
「圖書館員有這種訓練?」
「沒有。所以我說得很不熟。」
她又笑。
那個笑很輕,沒有把三樓的安靜打破,只是在安靜裡放了一個很小的記號。
陸沉淵把視線移到書架上。
「這首歌很好聽。」他說。
沈以晨的笑停了一下。
「對嗎?」她低頭看歌本。「奇怪。我真的不記得在哪裡學的。」
「也許是小時候聽過。」
「也許。」
她把歌本合起來,貼上暫存標籤。
標籤貼歪了。
她想撕下重貼。
陸沉淵伸手,按住標籤的一角。
「不用。」他說。
「歪了。」
「有些東西歪一點比較容易找。」
她看著那張歪掉的標籤。
「這句話也很像圖書館員的基本訓練。」
「這句是真的。」
她抬頭看他。
這一次,她沒有笑得很明顯。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像把那句話收進心裡某個小小的位置,先不拆開。
五
林子默在五分鐘後經過三樓。
他本來只是來拿地下倉庫的鑰匙。鑰匙掛在三樓服務台後面的牆上,因為一樓櫃台那個鑰匙櫃上週壞了,行政組說下週會修,圖書館裡所有人都知道「下週」是一種文學概念,不是一個日期。
林子默走到服務台旁邊,看到陸沉淵站在 733.9 和 734.1 中間。
他站得很平常。
手上拿著一本書。
表情也很平常。
如果是其他人看,大概只會覺得那是一個館員在上架。
林子默不是其他人。
他看了陸沉淵兩秒。
再看沈以晨。
沈以晨坐回矮凳上,繼續整理歌本。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試著找回剛才那段旋律。
陸沉淵聽見了。
林子默也看見陸沉淵聽見了。
這句話很繞。
但圖書館裡有些事情本來就很繞。
林子默拿了鑰匙,走過來。
「陸哥。」
「嗯。」
「那批日治地籍圖下午要不要我先送下去?」
「不用,我等一下處理。」
「你等一下有空?」
「有。」
林子默看著他。
「你剛剛站在這裡站了很久。」
「我在找書。」
林子默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書。
書名是《冷氣設備維修概論》。
林子默沉默。
陸沉淵低頭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拿了這本。
這不是 733.9。
這是 446.73。
它不應該在這裡。
「有人放錯。」陸沉淵說。
「嗯。」林子默點頭。「放得很遠。」
「所以我在找它原本的位置。」
「人在找位置,有時候也會這樣。」
陸沉淵看著他。
林子默把鑰匙放進口袋。
「我亂講的。」他說。「地下倉庫等我,我先走。」
他轉身走了。
走到樓梯口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陸沉淵已經把那本冷氣維修書放到推車最上層。
沈以晨又很輕地哼了一個音。
只有一個。
陸沉淵的手指在推車把手上停了半秒。
林子默看見了。
他沒有說話。
他下樓。
六
三樓四點以後,人變少。
志工說明會結束後,幾個新志工在一樓填資料。二樓兒童區傳來很小的笑聲,有小孩大概把故事書裡的恐龍念成了另一種很嚴重的東西,家長憋笑失敗。三樓只剩兩個研究生,一個睡著了,一個假裝沒睡著。
沈以晨把第三箱書整理完。
她站起來,伸了一下肩膀。
「我可以問一件很無聊的事嗎?」她說。
陸沉淵正在推車另一側分書。
「可以。」
「你會唱歌嗎?」
他抬頭。
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問題。
不是因為答案本身危險。
是因為答案後面跟著太多東西。
他會。
他會很多首。
他會那些沒有被寫下來的歌,那些被戰火燒掉的歌,那些只在婚禮前一晚被女孩子們關在房間裡唱過的歌,那些漁港、山路、廟口、庭院、病床旁邊、遠行前的歌。他會到連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會。
但陸沉淵這個圖書館員不該會那麼多。
所以他說:
「不太會。」
「真的?」
「真的。」
「你今天又說真的。」
「一天有額度。」
「額度多少?」
「看館內預算。」
她笑了。
她把那本薄歌本放到推車上,標籤還是歪的。
「我也不太會。」她說。「可是剛剛那段好像不是我在唱。」
陸沉淵看著她。
她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怪,又很快補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它自己跑出來。」
「有時候旋律會這樣。」
「你也有過?」
「有。」
「什麼歌?」
陸沉淵低頭,把一本書放進推車。
「忘了。」
沈以晨看著他。
「你忘記的東西很多。」
「年紀到了。」
「你看起來沒有到那個年紀。」
「謝謝。」
「我不是在稱讚你。」
「那我收回。」
她又笑。
她笑完之後,三樓安靜了一下。
她又拿起歌本,翻回剛才那一頁。左手食指壓著頁角,像剛才一樣。
「我剛剛哼的時候,覺得有點難過。」她說。
陸沉淵的手停住。
「難過?」
「嗯。可是又不是那種很悲傷的難過。」
她皺了一下眉,像在找一個不太聽話的詞。
「比較像……想起一個本來沒有要想起來的地方。」
她說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聽起來很玄。」
「不會。」
「不會嗎?」
「圖書館裡很多書都在做這件事。」
「做什麼?」
「讓人想起本來沒有要想起來的地方。」
沈以晨看著他。
這次她沒有立刻回話。
冷氣出風口低低地響。
遠處那個假裝沒睡著的研究生翻了一頁,翻得非常用力,像要向世界證明自己醒著。
沈以晨低頭,把歌本放進「待編目」那一疊。
「那這本應該留下來。」她說。
「嗯。」
「雖然標籤貼歪了。」
「歪一點比較容易找。」
「你剛剛說過了。」
「我覺得這句可以說兩次。」
她點點頭。
「好。」她說。「那就說兩次。」
七
下午五點十二分。
沈以晨離開三樓前,把那本薄歌本交給陸沉淵。
「這本要放哪裡?」
陸沉淵接過。
歌本很輕。
比一本書應該有的重量更輕。薄薄幾十頁,膠裝邊已經脆了,翻太用力會掉頁。封面沒有書名,沒有作者,沒有出版資訊,嚴格來說它不太像一本可以正式入館的書。
但它留下了一段旋律。
這件事比出版資訊更麻煩。
「我先放暫存。」他說。
「會被淘汰嗎?」
「不會。」
她看他。
「你這次答很快。」
「因為這題簡單。」
「為什麼簡單?」
陸沉淵看著手裡的歌本。
「有人唱過的東西,不應該太快被丟掉。」
沈以晨安靜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帆布袋背帶。
「這句很好。」她說。
「不是我的。」
「誰的?」
他抬頭看她。
「忘了。」
她笑了。
「我就知道。」
她背起帆布袋,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如果我想起那首歌後面怎麼唱,可以再跟你說嗎?」
陸沉淵握著歌本的手指收緊。
「可以。」
她點點頭。
「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今天沒下雨。」
「路還是會滑。」
她看著他。
「你還在關心那塊小心地滑。」
「它工作很久。」
她笑著下樓。
陸沉淵站在書架旁邊,直到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他低頭看那本歌本。
封面空白。
藍色膠裝邊。
歪掉的暫存標籤。
他用拇指碰了一下標籤角落。
沒有把它扶正。
八
晚上七點四十八分。
圖書館閉館前十二分鐘。
林子默從一樓上來,手裡拿著關燈清單。
「陸哥,三樓我來巡?」
「我巡。」
「你今天已經多巡兩次了。」
「有嗎?」
「有。」
陸沉淵把手裡的書合上。
「推車輪子有聲音,我想確認。」
林子默看著他。
「推車在一樓。」
陸沉淵沉默。
林子默也沉默。
圖書館的關燈前安靜很特殊。白天的聲音慢慢退掉,桌椅、書架、窗戶都開始露出自己的存在感。這個時候,一個人說謊會比較容易被聽見。
林子默把關燈清單折起來。
「那本歌本你要留?」
「嗯。」
「沒有館藏資訊。」
「可以建臨時資料。」
「分類呢?」
「民俗音樂。」
「你知道它是哪裡的?」
「不知道。」
「不知道還分類?」
「先讓它有地方放。」
林子默看他很久。
「好。」
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把三樓後排的燈關掉兩盞。
燈暗下來的時候,書架之間的影子變深。陸沉淵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本歌本,像拿著一件沒有名字的證物。
林子默走到樓梯口前,停了一下。
「陸哥。」
「嗯。」
「有地方放,有時候就夠了。」
陸沉淵抬頭。
林子默沒有等他回答。
他下樓了。
陸沉淵站在原地。
三樓剩下冷氣低鳴和遠處城市的聲音。
他把歌本放進暫存櫃。
櫃門關上。
聲音很輕。
像一句沒有唱完的歌,被先收起來。
九
凌晨兩點五十九分。
陸沉淵坐在房間裡。
桌上的黑色硬殼筆記本打開。
他今天比平常更晚才打開它。
不是因為沒有時間。
是因為他不想太早寫下來。
有些事只要寫下來,就變成已經發生過。沒有寫之前,它還可以停在身體裡,像一個音還沒有落地。
他拿起筆。
上一頁寫的是:
「我把那把傘給她了。」
「八百年。」
「我帶了八百年。」
「不是因為她記得了。她沒有記得。」
「是我主動的。」
他看著那五行字。
然後翻到新的一頁。
他寫:
「她記得了一首。」
寫完,他沒有立刻停筆。
筆尖懸在紙上。
他想補很多東西。
她不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那首歌。
她哼到第七個音就停了。
她說像想起一個本來沒有要想起來的地方。
她問可不可以下次再跟他說。
他想把這些都寫下來。
但最後他只寫第二行:
「不是字。不是物。是聲音。」
他停。
第三行:
「第八次。」
他放下筆。
房間很安靜。
窗外沒有雨。巷子裡有一盞路燈,路燈下面沒有昨天那片水光。城市把雨吃完了,只剩一點濕氣留在牆角。
陸沉淵靠在椅背上。
他試著在心裡回放那段旋律。
第一個音。
第二個音。
第三個音。
到第七個音時,他停住。
不是他忘了後面。
他記得。
他記得完整的。
他只是忽然不想自己唱完。
那首歌應該由她想起來。
哪怕只是一個音一個音。
哪怕她每次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把筆記本合上。
鎖進抽屜。
鑰匙放回原位。
然後他坐在床邊很久。
直到凌晨三點十三分,他才很輕地哼了一個音。
只有一個。
哼完之後,他自己也停住。
那個音在房間裡沒有回聲。
但他知道它沒有消失。
它只是去找地方放。
——無名碎片——
她以前唱到第七個音就會笑。
不是唱錯。是因為她知道我在聽。
今天她唱到第七個音,停下來問空氣:我會這首歌嗎?
我沒有回答。
我怕我一回答,後面的音就不是她想起來的了。
她記得了一首。第八次了。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