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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光 CINERISS01E15第 15 / 365 章

她唱了一首歌

article5,022 字schedule約 11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2日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一

下午三點二十六分。

圖書館三樓的書架之間,有一種很適合遺忘時間的安靜。

不是完全沒有聲音。完全沒有聲音的地方通常很可疑,像停電的電梯、凌晨兩點的地下停車場、或某個人說「我沒事」之後的三秒。三樓不是那樣。三樓有翻頁聲,有鉛筆在紙上寫字的聲音,有冷氣出風口很努力但沒什麼效果的低鳴,還有遠處影印機偶爾吞紙失敗時發出的抗議。

這些聲音合在一起,很像一種被訓練過的日常。

陸沉淵站在 733.9 的書架前,把一本《台北城南街巷紀事》放回原位。

那本書的書脊有點歪。

他把它扶正。

又往左移了半公分。

再往右移回去。

剛好。

他看著那排書三秒。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這份工作的核心不是管理檔案,是替世界把歪掉的東西扶回去。書脊歪了扶正,索書號錯了改回來,借閱卡掉進櫃子縫裡撿出來,讀者把清代地方志放到現代旅遊那一格就默默移回去。

很小。

小到正常人不會覺得這叫工作成果。

但世界有很多東西不是靠大事維持的。世界大部分時候是靠半公分。

他把推車往前推。

推車左前輪今天又開始發出細小的吱聲。它每轉三圈叫一次,不多不少。林子默早上說要報修。陸沉淵說不用。林子默問為什麼。他說這樣可以知道推車有沒有被偷走。林子默看了他一眼,說:「你真的很適合跟物品相處。」

陸沉淵接受了這個評價。

物品比人容易。

物品不會突然唱歌。

他在四分鐘後發現這個想法太早。

***

二

沈以晨在另一排書架後面。

她今天被分到三樓整理志工捐書。那批書是上週末社區讀書會送來的,一共五箱,紙箱上用黑色奇異筆寫著「請珍惜」。字寫得很用力,像寫的人很擔心這世界不懂珍惜。

她坐在矮凳上,把書一本一本拿出來,先看書況,再貼暫存標籤,最後按照分類放上推車。

第一箱很多散文集。

第二箱是過期的投資理財書,封面上的人都笑得很有把握。陸沉淵經過時看了一眼,覺得那些笑容是人類文明裡很勇敢的一種東西。敢在封面上承諾未來,某種程度比預言還危險。

第三箱比較雜。食譜、老照片集、幾本手抄歌本影印本、一疊不知道誰留下來的高中參考書。

沈以晨拿起一本薄薄的歌本。

封面沒有書名,只有藍色膠裝邊。內頁是影印的,紙泛黃,頁角有水漬。上面有簡譜,也有幾句手寫註記。字很淡,像鉛筆寫完又被時間擦過。

她看著其中一頁。

那一頁沒有完整歌詞。

只有幾個音符。

她的手指停在第一行。

左手食指壓著頁角。

陸沉淵站在隔壁書架另一邊。

他沒有看見她。

他只看見書架上的空隙裡,有一小段米色袖口和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壓住紙的角度,和很多年前某一張紙的角度完全一樣。

他把手裡的書放回架上。

很慢。

然後他聽見她哼了一個音。

很輕。

輕到不像唱歌,比較像人在不知不覺中把呼吸轉成旋律。

第一個音落下來的時候,陸沉淵沒有反應。

第二個音。

第三個音。

他的手停在書脊上。

第四個音的尾巴往下。

第五個音沒有照現在流行歌會走的方向走。它轉了一個很舊的彎,像巷子裡一個早就拆掉的門檻。

陸沉淵閉了一下眼睛。

只有一下。

閉眼比眨眼長半拍。

足夠讓一個人站在清朝某個秋天的庭院裡,聽見石階旁邊的桂花落下來。

***

三

那不是一首歌。

或者說,現在已經不是。

歌需要很多人記得,才會繼續是歌。有人唱,有人學,有人嫌它老,有人把歌詞記錯,有人在婚宴上喝醉唱歪,有人在小孩睡前哼兩句,歌才會活著。沒有人唱了,歌就會先變成旋律,再變成幾個零碎的音,再變成某個人洗碗時不小心哼出的東西。

最後,連那個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哼什麼。

她現在就是那樣。

隔著一排書架,沈以晨哼著一段不該還在的旋律。

陸沉淵聽見每一個音。

他知道第三句原本應該有詞。那個詞不是現在的國語,也不是台語。是另一種更早的腔,音節短,尾音收得很輕。當年庭院裡的風把那句吹散了一半,她唱到那裡時,自己也笑,說這句太難,唱起來像嘴裡含著半顆梅子。

他當時說:「那就不要唱。」

她說:「可是難唱的地方才好聽。」

他當時不懂。

他那時候懂很多事。懂天象,懂朝代更替,懂人的命怎麼被制度磨成粉,懂一座城市為什麼會興起又為什麼會敗。可是他不懂「難唱的地方才好聽」。

現在他懂一點。

太容易留下的東西,常常留不久。

難的東西反而會被身體記住。像左手食指壓頁角。像先吃掉不喜歡的蛋黃。像一把不是自己的傘。像醬裡最後沿鍋邊下的米酒。

像這首歌。

沈以晨哼到第七個音,停了。

她自己也停住。

隔著書架,陸沉淵聽見紙頁被她壓住的聲音。

「咦?」她很輕地說。

沒有人回答。

她像是在問空氣。

「我會這首歌嗎?」

陸沉淵站在另一邊,手還放在書脊上。

那本書是《台灣古地圖選輯》。

他的指尖停在「古」字旁邊。

他想回答。

他也不能回答。

因為答案太多。

妳會。

妳很久以前會。

妳每一次都會在某個奇怪的時候想起來。

有時候是在雨天,有時候是在煮飯,有時候是在等人,有時候是在完全沒有理由的下午,妳會哼一小段,然後自己問自己,這是哪裡聽來的。

他不能說。

他只把那本書放回去。

很輕。

***

四

「陸先生?」

沈以晨從書架的另一端探出頭。

她看見他站在隔壁排。

「你在這裡喔?」

「我一直在這裡。」

「那你剛剛有聽到嗎?」

「聽到什麼?」

這句話一出口,陸沉淵就在心裡把它放進一個很小的盒子裡。

那個盒子上寫著:人類社交裡必要但不漂亮的句子。

他不喜歡這句。

但他需要它。

沈以晨拿著那本薄歌本走過來。

「我剛剛好像哼了一首歌。」她說。「可是我不記得我會。」

陸沉淵看著她手裡的歌本。

「可能是上面寫的。」

「不是。」她把歌本翻給他看。「這頁只有簡譜,而且我看不太懂簡譜。」

陸沉淵低頭。

那一頁的簡譜不是那首。

是另一首很普通的民歌。旋律簡單,節奏端正,像會在國小音樂課本裡被要求唱兩遍的那種。

她剛才哼的不是這一頁。

不是這本歌本裡任何一頁。

他看完,抬頭。

「那可能是妳小時候聽過。」

她點點頭。

「也許。」

她說「也許」的時候,沒有馬上把歌本合起來。她看著那頁空白邊緣,看了兩秒。

「可是我小時候不太唱歌。」她說。

「為什麼?」

「我唱歌會跑調。」

「剛剛沒有。」

她抬頭看他。

「你聽到了。」

陸沉淵停了一下。

「一點。」

「你剛剛還問聽到什麼。」

「我以為妳問的是影印機卡紙。」

沈以晨看著他。

三秒。

她笑了。

「你真的很會把話拐到很奇怪的地方。」

「這是圖書館員的基本訓練。」

「圖書館員有這種訓練?」

「沒有。所以我說得很不熟。」

她又笑。

那個笑很輕,沒有把三樓的安靜打破,只是在安靜裡放了一個很小的記號。

陸沉淵把視線移到書架上。

「這首歌很好聽。」他說。

沈以晨的笑停了一下。

「對嗎?」她低頭看歌本。「奇怪。我真的不記得在哪裡學的。」

「也許是小時候聽過。」

「也許。」

她把歌本合起來,貼上暫存標籤。

標籤貼歪了。

她想撕下重貼。

陸沉淵伸手,按住標籤的一角。

「不用。」他說。

「歪了。」

「有些東西歪一點比較容易找。」

她看著那張歪掉的標籤。

「這句話也很像圖書館員的基本訓練。」

「這句是真的。」

她抬頭看他。

這一次,她沒有笑得很明顯。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像把那句話收進心裡某個小小的位置,先不拆開。

***

五

林子默在五分鐘後經過三樓。

他本來只是來拿地下倉庫的鑰匙。鑰匙掛在三樓服務台後面的牆上,因為一樓櫃台那個鑰匙櫃上週壞了,行政組說下週會修,圖書館裡所有人都知道「下週」是一種文學概念,不是一個日期。

林子默走到服務台旁邊,看到陸沉淵站在 733.9 和 734.1 中間。

他站得很平常。

手上拿著一本書。

表情也很平常。

如果是其他人看,大概只會覺得那是一個館員在上架。

林子默不是其他人。

他看了陸沉淵兩秒。

再看沈以晨。

沈以晨坐回矮凳上,繼續整理歌本。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試著找回剛才那段旋律。

陸沉淵聽見了。

林子默也看見陸沉淵聽見了。

這句話很繞。

但圖書館裡有些事情本來就很繞。

林子默拿了鑰匙,走過來。

「陸哥。」

「嗯。」

「那批日治地籍圖下午要不要我先送下去?」

「不用,我等一下處理。」

「你等一下有空?」

「有。」

林子默看著他。

「你剛剛站在這裡站了很久。」

「我在找書。」

林子默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書。

書名是《冷氣設備維修概論》。

林子默沉默。

陸沉淵低頭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拿了這本。

這不是 733.9。

這是 446.73。

它不應該在這裡。

「有人放錯。」陸沉淵說。

「嗯。」林子默點頭。「放得很遠。」

「所以我在找它原本的位置。」

「人在找位置,有時候也會這樣。」

陸沉淵看著他。

林子默把鑰匙放進口袋。

「我亂講的。」他說。「地下倉庫等我,我先走。」

他轉身走了。

走到樓梯口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陸沉淵已經把那本冷氣維修書放到推車最上層。

沈以晨又很輕地哼了一個音。

只有一個。

陸沉淵的手指在推車把手上停了半秒。

林子默看見了。

他沒有說話。

他下樓。

***

六

三樓四點以後,人變少。

志工說明會結束後,幾個新志工在一樓填資料。二樓兒童區傳來很小的笑聲,有小孩大概把故事書裡的恐龍念成了另一種很嚴重的東西,家長憋笑失敗。三樓只剩兩個研究生,一個睡著了,一個假裝沒睡著。

沈以晨把第三箱書整理完。

她站起來,伸了一下肩膀。

「我可以問一件很無聊的事嗎?」她說。

陸沉淵正在推車另一側分書。

「可以。」

「你會唱歌嗎?」

他抬頭。

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問題。

不是因為答案本身危險。

是因為答案後面跟著太多東西。

他會。

他會很多首。

他會那些沒有被寫下來的歌,那些被戰火燒掉的歌,那些只在婚禮前一晚被女孩子們關在房間裡唱過的歌,那些漁港、山路、廟口、庭院、病床旁邊、遠行前的歌。他會到連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會。

但陸沉淵這個圖書館員不該會那麼多。

所以他說:

「不太會。」

「真的?」

「真的。」

「你今天又說真的。」

「一天有額度。」

「額度多少?」

「看館內預算。」

她笑了。

她把那本薄歌本放到推車上,標籤還是歪的。

「我也不太會。」她說。「可是剛剛那段好像不是我在唱。」

陸沉淵看著她。

她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怪,又很快補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它自己跑出來。」

「有時候旋律會這樣。」

「你也有過?」

「有。」

「什麼歌?」

陸沉淵低頭,把一本書放進推車。

「忘了。」

沈以晨看著他。

「你忘記的東西很多。」

「年紀到了。」

「你看起來沒有到那個年紀。」

「謝謝。」

「我不是在稱讚你。」

「那我收回。」

她又笑。

她笑完之後,三樓安靜了一下。

她又拿起歌本,翻回剛才那一頁。左手食指壓著頁角,像剛才一樣。

「我剛剛哼的時候,覺得有點難過。」她說。

陸沉淵的手停住。

「難過?」

「嗯。可是又不是那種很悲傷的難過。」

她皺了一下眉,像在找一個不太聽話的詞。

「比較像……想起一個本來沒有要想起來的地方。」

她說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聽起來很玄。」

「不會。」

「不會嗎?」

「圖書館裡很多書都在做這件事。」

「做什麼?」

「讓人想起本來沒有要想起來的地方。」

沈以晨看著他。

這次她沒有立刻回話。

冷氣出風口低低地響。

遠處那個假裝沒睡著的研究生翻了一頁,翻得非常用力,像要向世界證明自己醒著。

沈以晨低頭,把歌本放進「待編目」那一疊。

「那這本應該留下來。」她說。

「嗯。」

「雖然標籤貼歪了。」

「歪一點比較容易找。」

「你剛剛說過了。」

「我覺得這句可以說兩次。」

她點點頭。

「好。」她說。「那就說兩次。」

***

七

下午五點十二分。

沈以晨離開三樓前,把那本薄歌本交給陸沉淵。

「這本要放哪裡?」

陸沉淵接過。

歌本很輕。

比一本書應該有的重量更輕。薄薄幾十頁,膠裝邊已經脆了,翻太用力會掉頁。封面沒有書名,沒有作者,沒有出版資訊,嚴格來說它不太像一本可以正式入館的書。

但它留下了一段旋律。

這件事比出版資訊更麻煩。

「我先放暫存。」他說。

「會被淘汰嗎?」

「不會。」

她看他。

「你這次答很快。」

「因為這題簡單。」

「為什麼簡單?」

陸沉淵看著手裡的歌本。

「有人唱過的東西,不應該太快被丟掉。」

沈以晨安靜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帆布袋背帶。

「這句很好。」她說。

「不是我的。」

「誰的?」

他抬頭看她。

「忘了。」

她笑了。

「我就知道。」

她背起帆布袋,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如果我想起那首歌後面怎麼唱,可以再跟你說嗎?」

陸沉淵握著歌本的手指收緊。

「可以。」

她點點頭。

「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今天沒下雨。」

「路還是會滑。」

她看著他。

「你還在關心那塊小心地滑。」

「它工作很久。」

她笑著下樓。

陸沉淵站在書架旁邊,直到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他低頭看那本歌本。

封面空白。

藍色膠裝邊。

歪掉的暫存標籤。

他用拇指碰了一下標籤角落。

沒有把它扶正。

***

八

晚上七點四十八分。

圖書館閉館前十二分鐘。

林子默從一樓上來,手裡拿著關燈清單。

「陸哥,三樓我來巡?」

「我巡。」

「你今天已經多巡兩次了。」

「有嗎?」

「有。」

陸沉淵把手裡的書合上。

「推車輪子有聲音,我想確認。」

林子默看著他。

「推車在一樓。」

陸沉淵沉默。

林子默也沉默。

圖書館的關燈前安靜很特殊。白天的聲音慢慢退掉,桌椅、書架、窗戶都開始露出自己的存在感。這個時候,一個人說謊會比較容易被聽見。

林子默把關燈清單折起來。

「那本歌本你要留?」

「嗯。」

「沒有館藏資訊。」

「可以建臨時資料。」

「分類呢?」

「民俗音樂。」

「你知道它是哪裡的?」

「不知道。」

「不知道還分類?」

「先讓它有地方放。」

林子默看他很久。

「好。」

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把三樓後排的燈關掉兩盞。

燈暗下來的時候,書架之間的影子變深。陸沉淵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本歌本,像拿著一件沒有名字的證物。

林子默走到樓梯口前,停了一下。

「陸哥。」

「嗯。」

「有地方放,有時候就夠了。」

陸沉淵抬頭。

林子默沒有等他回答。

他下樓了。

陸沉淵站在原地。

三樓剩下冷氣低鳴和遠處城市的聲音。

他把歌本放進暫存櫃。

櫃門關上。

聲音很輕。

像一句沒有唱完的歌,被先收起來。

***

九

凌晨兩點五十九分。

陸沉淵坐在房間裡。

桌上的黑色硬殼筆記本打開。

他今天比平常更晚才打開它。

不是因為沒有時間。

是因為他不想太早寫下來。

有些事只要寫下來,就變成已經發生過。沒有寫之前,它還可以停在身體裡,像一個音還沒有落地。

他拿起筆。

上一頁寫的是:

「我把那把傘給她了。」

「八百年。」

「我帶了八百年。」

「不是因為她記得了。她沒有記得。」

「是我主動的。」

他看著那五行字。

然後翻到新的一頁。

他寫:

「她記得了一首。」

寫完,他沒有立刻停筆。

筆尖懸在紙上。

他想補很多東西。

她不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那首歌。

她哼到第七個音就停了。

她說像想起一個本來沒有要想起來的地方。

她問可不可以下次再跟他說。

他想把這些都寫下來。

但最後他只寫第二行:

「不是字。不是物。是聲音。」

他停。

第三行:

「第八次。」

他放下筆。

房間很安靜。

窗外沒有雨。巷子裡有一盞路燈,路燈下面沒有昨天那片水光。城市把雨吃完了,只剩一點濕氣留在牆角。

陸沉淵靠在椅背上。

他試著在心裡回放那段旋律。

第一個音。

第二個音。

第三個音。

到第七個音時,他停住。

不是他忘了後面。

他記得。

他記得完整的。

他只是忽然不想自己唱完。

那首歌應該由她想起來。

哪怕只是一個音一個音。

哪怕她每次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把筆記本合上。

鎖進抽屜。

鑰匙放回原位。

然後他坐在床邊很久。

直到凌晨三點十三分,他才很輕地哼了一個音。

只有一個。

哼完之後,他自己也停住。

那個音在房間裡沒有回聲。

但他知道它沒有消失。

它只是去找地方放。

***

——無名碎片——

她以前唱到第七個音就會笑。

不是唱錯。是因為她知道我在聽。

今天她唱到第七個音,停下來問空氣:我會這首歌嗎?

我沒有回答。

我怕我一回答,後面的音就不是她想起來的了。

她記得了一首。第八次了。

***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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