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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光 CINERISS01E14第 14 / 365 章

他的午餐

article5,523 字schedule約 12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2日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一

中午十二點零七分。

陸沉淵站在圖書館後門外面,手裡拿著一把黑色折傘。

雨停了。

台北的冬天有一種很不講理的天氣。昨天像要把整座城市泡進水裡,今天中午又把太陽拿出來,照在濕掉的騎樓、機車座墊、圖書館後門旁那塊寫著「小心地滑」的黃牌上。那塊牌子站在那裡,很努力地提醒每個人小心,但大部分人只會從它旁邊繞過去,像繞過一個太熱心的親戚。

陸沉淵看了那塊牌子一秒。

他覺得它很盡責。

他也覺得自己不該對一塊塑膠牌子產生這種評價。

他把傘收好,傘尖朝下,讓傘面上最後一點水順著傘布邊緣滴到水溝蓋上。水溝蓋下面有很輕的聲音。城市在吃昨天的雨。

「陸哥,你今天還是吃那間?」

林子默從後門探出頭來,手上拿著一疊館內通知單。

「嗯。」

「你連續吃那間多久了?」

陸沉淵想了一下。

「一年。」

林子默看著他。

「你這個答案聽起來有修過。」

「因為你問的是這間店。」

「所以如果我問同一道菜呢?」

陸沉淵把傘靠在後門旁邊的牆上。

「不要問。」

林子默點頭。

「懂了。」他說。「那我也不要知道。」

他縮回門內,門關上之前又補了一句:

「下午兩點半有志工說明會,你不要吃太慢。」

「菜飯很難吃慢。」

「你可以把每一粒飯都當成舊檔案看。」

陸沉淵看著門關上。

三秒後,他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表演。

也不是完全沒有表演。

人類的笑有時候很麻煩。不是開關,不是有或沒有。它比較像一盞老舊的燈,有時候線路接觸不良,亮起來的那一瞬間,連自己都會懷疑剛才是不是亮了。

他拿起傘,往巷口走。

***

二

那間菜飯店在圖書館後方第二條巷子。

店名叫「阿鳳菜飯」。招牌很小,紅底白字,白字被油煙熏到邊緣發黃。門口擺著兩個不鏽鋼餐桶,一個裝滷白菜,一個裝炒高麗菜。旁邊有三個小盆,今天是豆乾、滷蛋、油豆腐。再旁邊是一鍋湯,湯面上浮著蔥花,蔥花在熱氣裡漂得很有自尊。

陸沉淵走進去的時候,阿鳳阿婆沒有抬頭。

「一樣喔?」

「嗯。」

「飯少一點?」

「今天正常。」

阿婆這才抬頭看他。

她大概七十多歲,頭髮燙過,灰白色,左邊耳朵上戴著一個很小的金色耳環。她的圍裙是深藍色,上面有白色粉漬和幾滴醬油痕。那件圍裙洗過很多次,布邊已經軟了。她拿便當盒的動作很快,像是在跟某種看不見的節拍合作。

「今天正常?」阿婆說。「難得喔。」

「昨天沒吃晚餐。」

阿婆停了一下。

「又忙到忘記?」

「不是忘記。」

「那是什麼?」

「買了,沒吃。」

阿婆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陸沉淵被那一眼看住。

不是因為阿婆知道什麼。她不可能知道。他在她眼裡只是附近圖書館那個每天中午來吃菜飯的先生,瘦,戴眼鏡,講話慢,吃飯很安靜,偶爾會把不該掉在桌上的飯粒撿起來放回便當盒。

她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坐在床邊寫了「我主動的」。

她不知道那把傘。

她不知道八百年。

她只是看了一個常客一眼,覺得這個人今天看起來比平常更薄。

「先生你今天看起來特別累。」阿婆說。

「沒有。」

「真的?」

「真的。」

阿婆用夾子夾了一塊油豆腐,放進他的便當盒裡。

「你們這種人都這樣。累也說沒有,餓也說還好,生病也說只是鼻子過敏。」

「我不是過敏。」

「我又沒說你現在過敏。」

陸沉淵沉默。

阿婆贏了。

她把飯壓平,滷白菜放左邊,高麗菜放右邊,中間一顆滷蛋,蛋黃朝上。最後,她拿起旁邊的小鐵匙,從玻璃罐裡挖了一匙深褐色的醬,淋在飯跟菜交界的地方。

醬落下來的那一瞬間,陸沉淵的手指停了。

鐵匙碰到便當盒邊緣。

很輕的一聲。

他聽見了。

他也聞到了。

薑。豆豉。醬油。炒過的蒜。很少量的黑糖。還有一點很淡很淡的米酒香。不是為了酒味,是為了把薑的尖角收起來。

他知道這個味道。

不是「吃過」。

是知道。

像一個人在很久以前的夏天聽過某個午後的蟬聲,幾百年後走進一條完全不同的巷子,突然聽見同一種頻率,身體會比記憶更早回頭。

他的手指停在傘柄上。

阿婆把便當盒推給他。

「今天多一點醬。」她說。「你太白了。」

「人不能靠醬變紅。」

「你試試看啊。」

陸沉淵接過便當。

「謝謝。」

「內用還外帶?」

「內用。」

他說完,才發現自己原本打算外帶。

***

三

店裡有四張桌子。

最靠窗的那張桌子旁邊貼著一張退色的海報,上面寫著「節約用電」。海報裡的燈泡畫得很開心,像它真的相信自己被關掉也是一種成就。第二張桌子有兩個附近補習班老師在吃飯,低聲討論學生作文。第三張桌子空著。第四張桌子靠近牆,牆上有電風扇,電風扇轉的時候會發出規律的咔聲。

陸沉淵坐第三張。

他把傘靠在椅腳旁邊。

他打開便當盒。

熱氣往上冒。

那個醬的味道變得更明顯。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點飯,沾到醬,放進嘴裡。

味道落下去。

他眼前的菜飯店安靜了一瞬間。

不是店裡真的安靜。補習班老師還在說某個學生把「我最難忘的一天」寫成「我最想忘記的一天」,阿婆還在對外送員說湯要另外拿,外面機車還在巷子裡催油門。

是他聽見的東西變遠。

很久以前,有一個女人站在灶前。

那不是台北。也不是這間店。沒有不鏽鋼餐桶,沒有塑膠椅,沒有貼著「本店使用台灣豬」的白紙。灶是泥砌的,火很低,屋簷外有雨水沿著瓦片滴下來。女人拿著一支木匙,低頭嘗鍋裡的醬。

旁邊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坐在門檻上。

女孩把腳尖伸到雨線外面,又縮回來。

女人罵她:「腳會濕。」

女孩說:「一下下而已。」

女人說:「一下下就會感冒。」

女孩笑:「那你醬多放一點薑。」

女人轉頭瞪她。

女孩笑得更開。

那個笑不是現在的笑。

但也不是別人的笑。

陸沉淵把筷子放下。

他沒有閉眼。

閉眼太明顯。

他只是看著便當盒裡那塊油豆腐。油豆腐吸了醬,表面亮亮的,像一個非常小、非常不值錢、但不肯消失的黃昏。

他每天來這間店。

不是因為菜飯特別好吃。菜飯很好吃,但台北很好吃的東西很多。台北人很會把日子煮成可以活下去的形狀。巷口的滷肉飯、捷運站旁邊的飯糰、早上七點半的蛋餅、晚上十點的熱炒,全部都有自己的秩序。

他每天來,是因為這個醬。

第一次吃到的時候,他坐在這張桌子,看著阿婆把醬淋下去。他以為只是像。後來他吃了一口,知道不是像。

配方改過。

時代會改變東西。薑的品種不同,豆豉的鹹度不同,醬油不再是同一口缸裡出來的,米酒變得很乾淨,乾淨到少了一點粗糙的尾巴。可是那個順序還在。先炒薑,再下蒜,豆豉要晚一點,不然會苦。黑糖只能一點點。米酒最後沿鍋邊下,不是倒進醬裡,是讓鍋自己吸。

那個順序還在。

幾百年過去,順序還在。

這件事很不合理。

也很合理。

人會死。房子會拆。姓氏會換。城市會把田變成路,把路變成高架,把高架下面再變成停車格。可是有些東西會用很笨的方式留下來。不是寫在碑上,不是存在檔案裡,是某個人看媽媽煮飯時站在旁邊,覺得那個味道很好,於是下次自己也那樣煮。

再下一個人也是。

再下一個人也是。

最後,陸沉淵坐在台北一間小菜飯店裡,吃到一口幾百年前的雨。

他拿起筷子,繼續吃。

一口一口。

很慢。

***

四

「陸先生?」

他抬頭。

沈以晨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一件灰藍色外套,肩上背著米色帆布袋,頭髮用黑色髮圈綁起來,額前有幾根碎髮。她手裡拿著那把半透明的舊傘。

傘已經乾了。

他椅腳旁靠著的是林子默的黑色折傘,早上放在後門旁邊,被他順手拿來了。

「我想說中午拿來還你。」她走進店裡。「結果你在這裡。」

「我每天中午在這裡。」

「每天?」

「差不多。」

她看了一眼他面前的便當,又看了看櫃台。

阿婆已經抬頭。

「小姐,要吃什麼?」

沈以晨還沒回答,陸沉淵先說:

「菜飯。飯少一點。滷蛋。高麗菜多一點。」

沈以晨轉頭看他。

陸沉淵也看她。

他說完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他應該問她想吃什麼。

正常人應該問。

但他剛才在那一秒鐘裡,知道她會選什麼。不是因為昨天,不是因為這一世。是某個很久以前的午後,門檻上的女孩把飯推開,說滷蛋可以,高麗菜可以,飯不要太多,吃太飽下午會想睡。

沈以晨看了他兩秒。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

陸沉淵放下筷子。

「猜的。」

「你猜得很具體。」

「我對菜飯有研究。」

她笑了。

「這句話聽起來更奇怪。」

「比我對氣象預報有研究合理。」

「那倒是。」

阿婆已經開始裝便當。

「飯少一點,高麗菜多一點,滷蛋一顆。」阿婆重複了一次。「要不要油豆腐?」

沈以晨看著餐桶。

「要一塊好了。」

阿婆夾了一塊油豆腐。

陸沉淵看著那塊油豆腐落進便當盒。

同一個位置。

他把視線收回來。

「內用嗎?」阿婆問。

沈以晨看了看他對面的位子。

「如果不打擾的話。」她說。

「不打擾。」陸沉淵說。

說得太快。

她又看他一眼。

他把水杯往旁邊移了一點,讓出位置。

***

五

她坐在他對面。

半透明的舊傘被她靠在桌邊。傘柄朝上,木頭的部分被她握了一路,顏色比昨天深一點。

她把便當盒打開。

熱氣升起來。

阿婆照樣淋了一匙醬。

沈以晨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小口高麗菜,再沾一點飯,吃下去。

她停住。

陸沉淵沒有看她。

他看著自己的便當盒。

他知道她會說什麼。

他不希望自己知道。

「這個醬很特別。」她說。

陸沉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只停了一下。

「對。」他說。

「你知道裡面是什麼嗎?」

「不知道。」

她看著他。

「你不是對菜飯有研究?」

「研究不包含商業機密。」

她笑了一聲。

那一聲很短,落在菜飯店的熱氣裡,很快就被外面的機車聲蓋過去。

但陸沉淵聽見了。

他聽見那一聲笑在很久以前的屋簷下也出現過。那時候外面沒有機車,只有雨。那個女孩偷吃了一點醬,被母親用木匙敲了手背,笑得像自己贏了什麼很大的仗。

沈以晨又吃了一口。

「有薑。」她說。

「嗯。」

「豆豉?」

「可能。」

「一點點甜。」

「黑糖。」

她抬頭。

陸沉淵停住。

他剛才說了。

他說了「黑糖」。

沈以晨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懷疑。不是那種抓到人說謊的眼神。比較像是她在一個很平常的對話裡,忽然碰到一個不平常的轉角。

「所以你知道。」她說。

陸沉淵看著便當盒裡的飯。

「我猜的。」

「你今天猜得都很具體。」

「菜飯訓練出來的。」

她低頭笑。

這次她沒有追問。

她把滷蛋切開。蛋黃很完整,顏色偏深。她用筷子夾起半顆,看了看。

「我小時候很討厭蛋黃。」她說。

「現在呢?」

「現在還好。可是如果便當裡有滷蛋,我會先把蛋黃吃掉。」

「為什麼?」

「怕最後剩下來。」

陸沉淵看著她。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只是在說一個吃飯習慣。可是他知道那個習慣。

某一世,她也是這樣。

她討厭把不喜歡的東西留到最後。因為她說,如果最後只剩不喜歡的,那整餐飯就會用不喜歡結束。她寧可先把它吃掉,讓最後一口是喜歡的東西。

那時候他問她:「最後一口很重要?」

她說:「很重要啊。人要記得自己最後留下什麼味道。」

他當時沒有懂。

現在他坐在台北一間菜飯店裡,懂得太晚。

他夾起自己便當裡的滷蛋。

蛋黃朝上。

他以前總是最後吃。

今天他先吃掉。

沈以晨注意到了。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解釋。

***

六

「你昨天後來有淋雨嗎?」她問。

陸沉淵拿筷子的手沒有停。

「沒有。」

「真的?」

「真的。」

她看著他。

阿婆在櫃台後面咳了一聲。

「先生很會說真的。」阿婆說。「他每天都真的。」

沈以晨轉頭看阿婆。

「每天都真的?」

「他每天來,我問他要不要湯,他說不要。我問他飯少一點嗎,他說正常。我問他是不是很累,他說沒有。每一句都很真。」

沈以晨笑了。

陸沉淵低頭吃飯。

他覺得這間店今天的電風扇聲音太大。

電風扇沒有變大。

是他需要一個東西怪罪。

阿婆端了一碗湯過來,放在他桌邊。

「今天送你。」

「我沒點。」

「我知道。」

「為什麼?」

「你太白。」

沈以晨看著那碗湯,又看陸沉淵。

「你真的有點白。」她說。

「圖書館工作不曬太陽。」

「那你可以中午出來曬。」

「我現在就在外面。」

「你在室內。」

「有窗。」

「窗不算。」

陸沉淵看了一眼窗戶。

窗戶很努力。

他沒有替窗戶說話。

沈以晨把傘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傘還你。」她說。

「不用還。」

「你昨天說不用還,但我覺得還是要還。」

「為什麼?」

她看著那把傘。

「因為它看起來不像可以隨便送人的東西。」

陸沉淵沒有說話。

店裡的聲音繼續。筷子碰便當盒,阿婆找零,外送員喊編號,補習班老師終於放棄討論作文,改成討論哪一家影印店比較便宜。

沈以晨用手指摸了一下傘柄。

「昨天我拿回家之後,覺得這把傘很奇怪。」她說。

「哪裡奇怪?」

「它明明很舊,可是我拿著它走路的時候,不覺得陌生。」

陸沉淵看著那把傘。

「傘的用途都差不多。」

「不是那種不陌生。」

她停了一下。

「像是我以前拿過。」

陸沉淵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緊。

她很快笑了一下。

「可能我小時候有拿過類似的吧。我媽以前也會買那種透明傘,壞了還不丟,說傘骨可以修。」

「妳媽很節儉。」

「她是很會覺得東西還有救。」

這句話落下來。

陸沉淵沒有立刻回答。

東西還有救。

人也有嗎。

城市也有嗎。

一個活了一萬年,把自己活成一件舊物的人,也有嗎。

他沒有把這些問出口。

他只是端起阿婆送的湯,喝了一口。

湯很熱。

有薑。

***

七

吃完飯的時候,沈以晨把便當盒蓋好,拿去櫃台回收。

阿婆接過盒子。

「小姐,第一次來?」

「對。」

「好吃嗎?」

「很好吃。」沈以晨說。「醬很特別。」

阿婆笑了。

「我媽媽教的。」

陸沉淵站在她身後,大概一步的距離。

他聽見「我媽媽教的」這五個字,心裡某個地方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亮。

也不是痛。

比較像一個很久沒有被打開的抽屜,自己滑出了一公分。

沈以晨問:「可以問是怎麼做的嗎?」

阿婆擺手。

「不能啦,這個不能說。說了我媽會來夢裡罵我。」

「她很兇嗎?」

「很兇。可是煮飯很好吃。」

沈以晨笑。

阿婆也笑。

她笑的時候眼角有很深的紋路。那紋路不是悲傷,是日子折出來的。她看著沈以晨,看了大概兩秒。

「奇怪。」阿婆說。

沈以晨眨了一下眼。

「什麼奇怪?」

阿婆把便當盒丟進後面的回收籃。

「不知道。看到妳就覺得很熟。」

陸沉淵沒有動。

沈以晨笑著說:「可能我長得大眾臉。」

「沒有啦,妳很漂亮。」阿婆說得很直接。「不是那種熟。是像以前有看過妳在我店門口經過。」

「可是我第一次來。」

「所以才說奇怪。」

阿婆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是記得。

也不是認出。

只是一個味道沿著血緣、沿著手藝、沿著鍋邊被米酒燒過的那一圈痕跡,走了很遠很遠,走到今天中午,忽然撞見一張臉。

阿婆不知道。

沈以晨也不知道。

陸沉淵知道。

他知道得太多。

所以他什麼都沒說。

沈以晨回頭看他。

「走嗎?」

「嗯。」

他把錢放在櫃台上。

阿婆把找零塞回他手裡。

「湯不用錢。」

「我知道。」

「你知道還放?」

「習慣。」

阿婆瞪他。

沈以晨在旁邊笑。

陸沉淵把找零收回口袋。

陸沉淵回到桌邊,拿起椅腳旁的黑色折傘。

他們走出菜飯店。

外面的太陽落在濕掉的騎樓上。昨天那場雨留下的水痕還在,但已經變淡了。機車一台一台停在路邊,坐墊上反著光。遠處有人在喊便當到了。

沈以晨把傘遞給他。

「我還是還你。」她說。

陸沉淵看著那把傘。

他想說不用。

他也想伸手接。

這兩件事同時存在,讓他的身體停了一下。

最後他接過傘。

「謝謝。」他說。

她看著他。

「你不用跟我說謝謝吧?」

「要。」

「為什麼?」

他握著傘柄。木頭上還有她手心留下的一點溫度,很快就要散掉。

「因為妳拿回來了。」

沈以晨沒有完全懂。

她點點頭。

「下午兩點半是不是有志工說明會?」

「妳怎麼知道?」

「群組通知。」她晃了一下手機。「我也要去。」

「那走吧。」

他們往圖書館走。

路很短。

短到正常人不會覺得這段路值得記得。

陸沉淵記得。

他走在她旁邊,一手拿著那把舊傘,另一手提著林子默的黑色折傘,嘴裡還留著一點薑和黑糖的味道。他忽然意識到,今天中午他不是來確認那個味道還在。

那個味道本來就在。

他今天確認的是另一件事。

她吃到了。

她說很特別。

她沒有記得。

可是她吃到了。

這就已經很過分。

過分到他走進圖書館後門之前,停了一下。

沈以晨也停下來。

「怎麼了?」

他看著門口旁邊那塊小心地滑的黃牌。

那塊牌子還站在那裡。

很盡責。

「沒事。」他說。「只是覺得它今天做得很好。」

沈以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你在稱讚小心地滑?」

「它站了一整個上午。」

她安靜了一秒。

然後笑出聲。

那聲音落在中午的圖書館後門,和菜飯店的薑、黑糖、阿婆的笑一起,被台北很自然地收進去。

陸沉淵沒有跟著笑。

但他的眼睛有一點點彎。

***

八

下午一點零三分。

阿鳳阿婆收完桌子,把第三張桌上的水痕擦掉。

她擦到一半,停了一下。

她看著門口。

那個圖書館先生和那個小姐已經走了。店裡又只剩下補習班老師、外送員、還有隔壁五金行老闆娘打包的兩個便當。

阿婆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笑。

不是因為有什麼好笑。

就是想笑。

像看到一個很久以前的老朋友,終於把一件東西吃進嘴裡。

可她明明只認識那個先生一年。

那個小姐今天才第一次來。

阿婆搖搖頭,覺得自己大概是早上太早起來煮飯,累了。

她回到櫃台後面,打開玻璃罐,看了一眼裡面的醬。

剩半罐。

晚上要再炒。

她拿起小鐵匙,舀了一點,嘗味道。

薑可以再少一點。

黑糖不能多。

米酒要最後沿鍋邊下。

她媽媽以前就是這樣教她的。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這個順序。

反正這個順序不能改。

***

——無名碎片——

我記得那個味道。

她第一次煮那鍋醬,把薑切得太厚,被母親罵了一整個下午。

今天她又吃到了。

她沒有記得。但她說很特別。

世界保存東西的方式,比我想像中還要笨。

也比我想像中還要溫柔。

***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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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光 CINERIS — 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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