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一
中午十二點零七分。
陸沉淵站在圖書館後門外面,手裡拿著一把黑色折傘。
雨停了。
台北的冬天有一種很不講理的天氣。昨天像要把整座城市泡進水裡,今天中午又把太陽拿出來,照在濕掉的騎樓、機車座墊、圖書館後門旁那塊寫著「小心地滑」的黃牌上。那塊牌子站在那裡,很努力地提醒每個人小心,但大部分人只會從它旁邊繞過去,像繞過一個太熱心的親戚。
陸沉淵看了那塊牌子一秒。
他覺得它很盡責。
他也覺得自己不該對一塊塑膠牌子產生這種評價。
他把傘收好,傘尖朝下,讓傘面上最後一點水順著傘布邊緣滴到水溝蓋上。水溝蓋下面有很輕的聲音。城市在吃昨天的雨。
「陸哥,你今天還是吃那間?」
林子默從後門探出頭來,手上拿著一疊館內通知單。
「嗯。」
「你連續吃那間多久了?」
陸沉淵想了一下。
「一年。」
林子默看著他。
「你這個答案聽起來有修過。」
「因為你問的是這間店。」
「所以如果我問同一道菜呢?」
陸沉淵把傘靠在後門旁邊的牆上。
「不要問。」
林子默點頭。
「懂了。」他說。「那我也不要知道。」
他縮回門內,門關上之前又補了一句:
「下午兩點半有志工說明會,你不要吃太慢。」
「菜飯很難吃慢。」
「你可以把每一粒飯都當成舊檔案看。」
陸沉淵看著門關上。
三秒後,他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表演。
也不是完全沒有表演。
人類的笑有時候很麻煩。不是開關,不是有或沒有。它比較像一盞老舊的燈,有時候線路接觸不良,亮起來的那一瞬間,連自己都會懷疑剛才是不是亮了。
他拿起傘,往巷口走。
二
那間菜飯店在圖書館後方第二條巷子。
店名叫「阿鳳菜飯」。招牌很小,紅底白字,白字被油煙熏到邊緣發黃。門口擺著兩個不鏽鋼餐桶,一個裝滷白菜,一個裝炒高麗菜。旁邊有三個小盆,今天是豆乾、滷蛋、油豆腐。再旁邊是一鍋湯,湯面上浮著蔥花,蔥花在熱氣裡漂得很有自尊。
陸沉淵走進去的時候,阿鳳阿婆沒有抬頭。
「一樣喔?」
「嗯。」
「飯少一點?」
「今天正常。」
阿婆這才抬頭看他。
她大概七十多歲,頭髮燙過,灰白色,左邊耳朵上戴著一個很小的金色耳環。她的圍裙是深藍色,上面有白色粉漬和幾滴醬油痕。那件圍裙洗過很多次,布邊已經軟了。她拿便當盒的動作很快,像是在跟某種看不見的節拍合作。
「今天正常?」阿婆說。「難得喔。」
「昨天沒吃晚餐。」
阿婆停了一下。
「又忙到忘記?」
「不是忘記。」
「那是什麼?」
「買了,沒吃。」
阿婆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陸沉淵被那一眼看住。
不是因為阿婆知道什麼。她不可能知道。他在她眼裡只是附近圖書館那個每天中午來吃菜飯的先生,瘦,戴眼鏡,講話慢,吃飯很安靜,偶爾會把不該掉在桌上的飯粒撿起來放回便當盒。
她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坐在床邊寫了「我主動的」。
她不知道那把傘。
她不知道八百年。
她只是看了一個常客一眼,覺得這個人今天看起來比平常更薄。
「先生你今天看起來特別累。」阿婆說。
「沒有。」
「真的?」
「真的。」
阿婆用夾子夾了一塊油豆腐,放進他的便當盒裡。
「你們這種人都這樣。累也說沒有,餓也說還好,生病也說只是鼻子過敏。」
「我不是過敏。」
「我又沒說你現在過敏。」
陸沉淵沉默。
阿婆贏了。
她把飯壓平,滷白菜放左邊,高麗菜放右邊,中間一顆滷蛋,蛋黃朝上。最後,她拿起旁邊的小鐵匙,從玻璃罐裡挖了一匙深褐色的醬,淋在飯跟菜交界的地方。
醬落下來的那一瞬間,陸沉淵的手指停了。
鐵匙碰到便當盒邊緣。
很輕的一聲。
他聽見了。
他也聞到了。
薑。豆豉。醬油。炒過的蒜。很少量的黑糖。還有一點很淡很淡的米酒香。不是為了酒味,是為了把薑的尖角收起來。
他知道這個味道。
不是「吃過」。
是知道。
像一個人在很久以前的夏天聽過某個午後的蟬聲,幾百年後走進一條完全不同的巷子,突然聽見同一種頻率,身體會比記憶更早回頭。
他的手指停在傘柄上。
阿婆把便當盒推給他。
「今天多一點醬。」她說。「你太白了。」
「人不能靠醬變紅。」
「你試試看啊。」
陸沉淵接過便當。
「謝謝。」
「內用還外帶?」
「內用。」
他說完,才發現自己原本打算外帶。
三
店裡有四張桌子。
最靠窗的那張桌子旁邊貼著一張退色的海報,上面寫著「節約用電」。海報裡的燈泡畫得很開心,像它真的相信自己被關掉也是一種成就。第二張桌子有兩個附近補習班老師在吃飯,低聲討論學生作文。第三張桌子空著。第四張桌子靠近牆,牆上有電風扇,電風扇轉的時候會發出規律的咔聲。
陸沉淵坐第三張。
他把傘靠在椅腳旁邊。
他打開便當盒。
熱氣往上冒。
那個醬的味道變得更明顯。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點飯,沾到醬,放進嘴裡。
味道落下去。
他眼前的菜飯店安靜了一瞬間。
不是店裡真的安靜。補習班老師還在說某個學生把「我最難忘的一天」寫成「我最想忘記的一天」,阿婆還在對外送員說湯要另外拿,外面機車還在巷子裡催油門。
是他聽見的東西變遠。
很久以前,有一個女人站在灶前。
那不是台北。也不是這間店。沒有不鏽鋼餐桶,沒有塑膠椅,沒有貼著「本店使用台灣豬」的白紙。灶是泥砌的,火很低,屋簷外有雨水沿著瓦片滴下來。女人拿著一支木匙,低頭嘗鍋裡的醬。
旁邊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坐在門檻上。
女孩把腳尖伸到雨線外面,又縮回來。
女人罵她:「腳會濕。」
女孩說:「一下下而已。」
女人說:「一下下就會感冒。」
女孩笑:「那你醬多放一點薑。」
女人轉頭瞪她。
女孩笑得更開。
那個笑不是現在的笑。
但也不是別人的笑。
陸沉淵把筷子放下。
他沒有閉眼。
閉眼太明顯。
他只是看著便當盒裡那塊油豆腐。油豆腐吸了醬,表面亮亮的,像一個非常小、非常不值錢、但不肯消失的黃昏。
他每天來這間店。
不是因為菜飯特別好吃。菜飯很好吃,但台北很好吃的東西很多。台北人很會把日子煮成可以活下去的形狀。巷口的滷肉飯、捷運站旁邊的飯糰、早上七點半的蛋餅、晚上十點的熱炒,全部都有自己的秩序。
他每天來,是因為這個醬。
第一次吃到的時候,他坐在這張桌子,看著阿婆把醬淋下去。他以為只是像。後來他吃了一口,知道不是像。
配方改過。
時代會改變東西。薑的品種不同,豆豉的鹹度不同,醬油不再是同一口缸裡出來的,米酒變得很乾淨,乾淨到少了一點粗糙的尾巴。可是那個順序還在。先炒薑,再下蒜,豆豉要晚一點,不然會苦。黑糖只能一點點。米酒最後沿鍋邊下,不是倒進醬裡,是讓鍋自己吸。
那個順序還在。
幾百年過去,順序還在。
這件事很不合理。
也很合理。
人會死。房子會拆。姓氏會換。城市會把田變成路,把路變成高架,把高架下面再變成停車格。可是有些東西會用很笨的方式留下來。不是寫在碑上,不是存在檔案裡,是某個人看媽媽煮飯時站在旁邊,覺得那個味道很好,於是下次自己也那樣煮。
再下一個人也是。
再下一個人也是。
最後,陸沉淵坐在台北一間小菜飯店裡,吃到一口幾百年前的雨。
他拿起筷子,繼續吃。
一口一口。
很慢。
四
「陸先生?」
他抬頭。
沈以晨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一件灰藍色外套,肩上背著米色帆布袋,頭髮用黑色髮圈綁起來,額前有幾根碎髮。她手裡拿著那把半透明的舊傘。
傘已經乾了。
他椅腳旁靠著的是林子默的黑色折傘,早上放在後門旁邊,被他順手拿來了。
「我想說中午拿來還你。」她走進店裡。「結果你在這裡。」
「我每天中午在這裡。」
「每天?」
「差不多。」
她看了一眼他面前的便當,又看了看櫃台。
阿婆已經抬頭。
「小姐,要吃什麼?」
沈以晨還沒回答,陸沉淵先說:
「菜飯。飯少一點。滷蛋。高麗菜多一點。」
沈以晨轉頭看他。
陸沉淵也看她。
他說完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他應該問她想吃什麼。
正常人應該問。
但他剛才在那一秒鐘裡,知道她會選什麼。不是因為昨天,不是因為這一世。是某個很久以前的午後,門檻上的女孩把飯推開,說滷蛋可以,高麗菜可以,飯不要太多,吃太飽下午會想睡。
沈以晨看了他兩秒。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
陸沉淵放下筷子。
「猜的。」
「你猜得很具體。」
「我對菜飯有研究。」
她笑了。
「這句話聽起來更奇怪。」
「比我對氣象預報有研究合理。」
「那倒是。」
阿婆已經開始裝便當。
「飯少一點,高麗菜多一點,滷蛋一顆。」阿婆重複了一次。「要不要油豆腐?」
沈以晨看著餐桶。
「要一塊好了。」
阿婆夾了一塊油豆腐。
陸沉淵看著那塊油豆腐落進便當盒。
同一個位置。
他把視線收回來。
「內用嗎?」阿婆問。
沈以晨看了看他對面的位子。
「如果不打擾的話。」她說。
「不打擾。」陸沉淵說。
說得太快。
她又看他一眼。
他把水杯往旁邊移了一點,讓出位置。
五
她坐在他對面。
半透明的舊傘被她靠在桌邊。傘柄朝上,木頭的部分被她握了一路,顏色比昨天深一點。
她把便當盒打開。
熱氣升起來。
阿婆照樣淋了一匙醬。
沈以晨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小口高麗菜,再沾一點飯,吃下去。
她停住。
陸沉淵沒有看她。
他看著自己的便當盒。
他知道她會說什麼。
他不希望自己知道。
「這個醬很特別。」她說。
陸沉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只停了一下。
「對。」他說。
「你知道裡面是什麼嗎?」
「不知道。」
她看著他。
「你不是對菜飯有研究?」
「研究不包含商業機密。」
她笑了一聲。
那一聲很短,落在菜飯店的熱氣裡,很快就被外面的機車聲蓋過去。
但陸沉淵聽見了。
他聽見那一聲笑在很久以前的屋簷下也出現過。那時候外面沒有機車,只有雨。那個女孩偷吃了一點醬,被母親用木匙敲了手背,笑得像自己贏了什麼很大的仗。
沈以晨又吃了一口。
「有薑。」她說。
「嗯。」
「豆豉?」
「可能。」
「一點點甜。」
「黑糖。」
她抬頭。
陸沉淵停住。
他剛才說了。
他說了「黑糖」。
沈以晨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懷疑。不是那種抓到人說謊的眼神。比較像是她在一個很平常的對話裡,忽然碰到一個不平常的轉角。
「所以你知道。」她說。
陸沉淵看著便當盒裡的飯。
「我猜的。」
「你今天猜得都很具體。」
「菜飯訓練出來的。」
她低頭笑。
這次她沒有追問。
她把滷蛋切開。蛋黃很完整,顏色偏深。她用筷子夾起半顆,看了看。
「我小時候很討厭蛋黃。」她說。
「現在呢?」
「現在還好。可是如果便當裡有滷蛋,我會先把蛋黃吃掉。」
「為什麼?」
「怕最後剩下來。」
陸沉淵看著她。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只是在說一個吃飯習慣。可是他知道那個習慣。
某一世,她也是這樣。
她討厭把不喜歡的東西留到最後。因為她說,如果最後只剩不喜歡的,那整餐飯就會用不喜歡結束。她寧可先把它吃掉,讓最後一口是喜歡的東西。
那時候他問她:「最後一口很重要?」
她說:「很重要啊。人要記得自己最後留下什麼味道。」
他當時沒有懂。
現在他坐在台北一間菜飯店裡,懂得太晚。
他夾起自己便當裡的滷蛋。
蛋黃朝上。
他以前總是最後吃。
今天他先吃掉。
沈以晨注意到了。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解釋。
六
「你昨天後來有淋雨嗎?」她問。
陸沉淵拿筷子的手沒有停。
「沒有。」
「真的?」
「真的。」
她看著他。
阿婆在櫃台後面咳了一聲。
「先生很會說真的。」阿婆說。「他每天都真的。」
沈以晨轉頭看阿婆。
「每天都真的?」
「他每天來,我問他要不要湯,他說不要。我問他飯少一點嗎,他說正常。我問他是不是很累,他說沒有。每一句都很真。」
沈以晨笑了。
陸沉淵低頭吃飯。
他覺得這間店今天的電風扇聲音太大。
電風扇沒有變大。
是他需要一個東西怪罪。
阿婆端了一碗湯過來,放在他桌邊。
「今天送你。」
「我沒點。」
「我知道。」
「為什麼?」
「你太白。」
沈以晨看著那碗湯,又看陸沉淵。
「你真的有點白。」她說。
「圖書館工作不曬太陽。」
「那你可以中午出來曬。」
「我現在就在外面。」
「你在室內。」
「有窗。」
「窗不算。」
陸沉淵看了一眼窗戶。
窗戶很努力。
他沒有替窗戶說話。
沈以晨把傘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傘還你。」她說。
「不用還。」
「你昨天說不用還,但我覺得還是要還。」
「為什麼?」
她看著那把傘。
「因為它看起來不像可以隨便送人的東西。」
陸沉淵沒有說話。
店裡的聲音繼續。筷子碰便當盒,阿婆找零,外送員喊編號,補習班老師終於放棄討論作文,改成討論哪一家影印店比較便宜。
沈以晨用手指摸了一下傘柄。
「昨天我拿回家之後,覺得這把傘很奇怪。」她說。
「哪裡奇怪?」
「它明明很舊,可是我拿著它走路的時候,不覺得陌生。」
陸沉淵看著那把傘。
「傘的用途都差不多。」
「不是那種不陌生。」
她停了一下。
「像是我以前拿過。」
陸沉淵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緊。
她很快笑了一下。
「可能我小時候有拿過類似的吧。我媽以前也會買那種透明傘,壞了還不丟,說傘骨可以修。」
「妳媽很節儉。」
「她是很會覺得東西還有救。」
這句話落下來。
陸沉淵沒有立刻回答。
東西還有救。
人也有嗎。
城市也有嗎。
一個活了一萬年,把自己活成一件舊物的人,也有嗎。
他沒有把這些問出口。
他只是端起阿婆送的湯,喝了一口。
湯很熱。
有薑。
七
吃完飯的時候,沈以晨把便當盒蓋好,拿去櫃台回收。
阿婆接過盒子。
「小姐,第一次來?」
「對。」
「好吃嗎?」
「很好吃。」沈以晨說。「醬很特別。」
阿婆笑了。
「我媽媽教的。」
陸沉淵站在她身後,大概一步的距離。
他聽見「我媽媽教的」這五個字,心裡某個地方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亮。
也不是痛。
比較像一個很久沒有被打開的抽屜,自己滑出了一公分。
沈以晨問:「可以問是怎麼做的嗎?」
阿婆擺手。
「不能啦,這個不能說。說了我媽會來夢裡罵我。」
「她很兇嗎?」
「很兇。可是煮飯很好吃。」
沈以晨笑。
阿婆也笑。
她笑的時候眼角有很深的紋路。那紋路不是悲傷,是日子折出來的。她看著沈以晨,看了大概兩秒。
「奇怪。」阿婆說。
沈以晨眨了一下眼。
「什麼奇怪?」
阿婆把便當盒丟進後面的回收籃。
「不知道。看到妳就覺得很熟。」
陸沉淵沒有動。
沈以晨笑著說:「可能我長得大眾臉。」
「沒有啦,妳很漂亮。」阿婆說得很直接。「不是那種熟。是像以前有看過妳在我店門口經過。」
「可是我第一次來。」
「所以才說奇怪。」
阿婆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是記得。
也不是認出。
只是一個味道沿著血緣、沿著手藝、沿著鍋邊被米酒燒過的那一圈痕跡,走了很遠很遠,走到今天中午,忽然撞見一張臉。
阿婆不知道。
沈以晨也不知道。
陸沉淵知道。
他知道得太多。
所以他什麼都沒說。
沈以晨回頭看他。
「走嗎?」
「嗯。」
他把錢放在櫃台上。
阿婆把找零塞回他手裡。
「湯不用錢。」
「我知道。」
「你知道還放?」
「習慣。」
阿婆瞪他。
沈以晨在旁邊笑。
陸沉淵把找零收回口袋。
陸沉淵回到桌邊,拿起椅腳旁的黑色折傘。
他們走出菜飯店。
外面的太陽落在濕掉的騎樓上。昨天那場雨留下的水痕還在,但已經變淡了。機車一台一台停在路邊,坐墊上反著光。遠處有人在喊便當到了。
沈以晨把傘遞給他。
「我還是還你。」她說。
陸沉淵看著那把傘。
他想說不用。
他也想伸手接。
這兩件事同時存在,讓他的身體停了一下。
最後他接過傘。
「謝謝。」他說。
她看著他。
「你不用跟我說謝謝吧?」
「要。」
「為什麼?」
他握著傘柄。木頭上還有她手心留下的一點溫度,很快就要散掉。
「因為妳拿回來了。」
沈以晨沒有完全懂。
她點點頭。
「下午兩點半是不是有志工說明會?」
「妳怎麼知道?」
「群組通知。」她晃了一下手機。「我也要去。」
「那走吧。」
他們往圖書館走。
路很短。
短到正常人不會覺得這段路值得記得。
陸沉淵記得。
他走在她旁邊,一手拿著那把舊傘,另一手提著林子默的黑色折傘,嘴裡還留著一點薑和黑糖的味道。他忽然意識到,今天中午他不是來確認那個味道還在。
那個味道本來就在。
他今天確認的是另一件事。
她吃到了。
她說很特別。
她沒有記得。
可是她吃到了。
這就已經很過分。
過分到他走進圖書館後門之前,停了一下。
沈以晨也停下來。
「怎麼了?」
他看著門口旁邊那塊小心地滑的黃牌。
那塊牌子還站在那裡。
很盡責。
「沒事。」他說。「只是覺得它今天做得很好。」
沈以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你在稱讚小心地滑?」
「它站了一整個上午。」
她安靜了一秒。
然後笑出聲。
那聲音落在中午的圖書館後門,和菜飯店的薑、黑糖、阿婆的笑一起,被台北很自然地收進去。
陸沉淵沒有跟著笑。
但他的眼睛有一點點彎。
八
下午一點零三分。
阿鳳阿婆收完桌子,把第三張桌上的水痕擦掉。
她擦到一半,停了一下。
她看著門口。
那個圖書館先生和那個小姐已經走了。店裡又只剩下補習班老師、外送員、還有隔壁五金行老闆娘打包的兩個便當。
阿婆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笑。
不是因為有什麼好笑。
就是想笑。
像看到一個很久以前的老朋友,終於把一件東西吃進嘴裡。
可她明明只認識那個先生一年。
那個小姐今天才第一次來。
阿婆搖搖頭,覺得自己大概是早上太早起來煮飯,累了。
她回到櫃台後面,打開玻璃罐,看了一眼裡面的醬。
剩半罐。
晚上要再炒。
她拿起小鐵匙,舀了一點,嘗味道。
薑可以再少一點。
黑糖不能多。
米酒要最後沿鍋邊下。
她媽媽以前就是這樣教她的。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這個順序。
反正這個順序不能改。
——無名碎片——
我記得那個味道。
她第一次煮那鍋醬,把薑切得太厚,被母親罵了一整個下午。
今天她又吃到了。
她沒有記得。但她說很特別。
世界保存東西的方式,比我想像中還要笨。
也比我想像中還要溫柔。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