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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光 CINERIS

mic陸沉淵article4,089schedule9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2日

## 第十四章 十二月二十日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 一

凌晨四點十八分。

他在浴室。

不是在洗臉。是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

臉上的灰色紋路又變了。從左眼下方延伸到顴骨的那條主線沒有變粗。但分岔的那根支線——往鼻樑方向的那根——今天多了一個節點。在支線的末端,有一個小小的圓點。灰色的。像一個句號。

手腕上的灰穩定。暗紅色。今天沒有擴張。但光的亮度比昨天強了一點。

他把左手舉到臉旁邊。手腕和臉靠在一起。

同一種灰。同一個顏色。

像一棵樹的根和枝——從手腕出發的是根,從臉上長出來的是枝。根在底下。枝在上面。中間的樹幹在他的身體裡面。看不見。但在。

他把手放下來。

「早安。」他對鏡子說。

今天他說的時候,「安」字的尾音拉得比平常長了一點。像在確認什麼。確認這兩個字還有效。確認每天說這兩個字,枷鎖還是會鬆那麼一丁點。

確認她留下的鑰匙還能用。

他穿衣服。泡茶。出門。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日。

墨氏永續基金會的茶會。

***

### 二

八點五十七分。鑰匙。門。悶響。燈管閃兩下。

他準時。

今天圖書館的氣氛不一樣。一樓大廳有人在搬桌子。三樓會議室的門開著。有人在佈置。

林子默在櫃台。

「他們從八點就開始了。」

「誰?」

「墨氏的人。三個。兩男一女。穿得很好。」

「穿得很好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種——衣服的質料你一看就知道不便宜,但他們故意穿得很低調,讓你覺得他們很親民。」

「這是一個非常精準的描述。」

「我知道。」

陸沉淵走到一樓公佈欄。看了一下。

墨氏的傳單還在。旁邊多了一張新的——「墨氏永續基金會 2024 年度感恩回饋:讓知識的光照亮每一個角落」。配了一張照片——一群小孩在一個漂亮的圖書室裡看書。燈光溫暖。書架整齊。每個小孩臉上都在笑。

他看了那張照片。

看了三秒。

然後他走上樓。

九點十五分。她來了。

***

### 三

她今天的表情不一樣。

不是上次質問時的冷靜。是另一種。是一種——警覺。

「一樓在幹嘛?」她坐到閱讀桌,把包包放下。

「墨氏永續基金會辦茶會。社區關懷活動。」

「墨氏。」她說。

她知道墨氏。不是因為新聞——是因為她在做研究的時候碰過。她在調查台灣染織史的過程中,查到了幾塊古亭庄的地——那些地現在的持有者是一間叫做「墨氏永續發展」的公司。不是基金會。是它底下的開發公司。

「你對墨氏有什麼看法?」他問。

「沒有看法。他們是一個很大的集團。做很多事。包括買地。」

「買地。」

「古亭庄周邊有幾塊地,以前是池塘的位置。那些地現在都被買走了。其中三塊的持有者可以追溯到墨氏永續發展。」

他端著茶杯。沒有喝。

「你在研究染織史的時候查到了地權?」

「地權是歷史的一部分。你要知道一個地方的歷史,你就要知道它被誰擁有過。」

「你說得對。」

「那三塊地——」她從包包裡拿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一塊是日治時期從官有地轉民有地的,轉給一個叫做『墨平山』的人。我在你們的地籍資料裡查到的。」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

「你看到了那份大正九年的地籍圖。」

「你知道那份地籍圖。」

「我經手過。」

她看著他。

「你經手的時候,你注意到了什麼?」

「我注意到——」他停了。「我注意到墨平山這個名字出現了很多次。」

「大正九年的一個地主,跟現在的墨氏集團——」

「也許是巧合。也許不是。」

「你覺得是哪一個?」

他喝了一口茶。

「我覺得你應該來三樓看看茶會。」

***

### 四

下午兩點。茶會開始。

三樓會議室。佈置得很溫馨。長桌上有茶和餅乾和水果。牆上掛了墨氏基金會的旗幟——深灰色的底,上面一個「M」,M 的兩條腿往下延伸成樹根的形狀。

來了大概三十個人。社區的里長。幾個附近的店家老闆。一些退休的阿公阿嬤。圖書館的館長。

陸沉淵站在角落。她站在他旁邊。

林子默站在門邊。他不想進去。但他在看。

墨氏的人。三個。

一個男的。四十幾歲。灰色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他在跟館長說話。笑容溫和。聲音低沉。手上拿著一杯茶。

一個女的。三十幾歲。黑色套裝。短髮。她在跟一群阿嬤聊天。聊得很熱絡。阿嬤們在笑。她也在笑。

第三個。男的。比較年輕。二十幾歲。站在門口。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他在看手機。

陸沉淵看著第一個男的。

沒有反應。他的臉上那個弧度穩穩的。他的手拿著茶杯。手腕的護腕被袖子蓋住了。

但他在看。

他在看那個男人的眼睛。

那個男人的眼睛很正常。黑色的。笑起來會瞇的。看起來很真誠。

但陸沉淵看到了一個東西。

不是在眼睛裡。是在眼睛後面。

一個密度。

像一塊玻璃後面有另一塊玻璃。外面那塊是透明的——溫和、親切、社區關懷。裡面那塊是不透明的——不知道什麼材質,不知道什麼顏色,只知道很厚。厚到光穿不過去。

普通人看不到裡面那塊。

他看得到。

她也看得到。

她的手碰了他的手肘。很輕。

「那個人。」她用很低的聲音說。「他的眼睛後面有東西。」

他看了她一眼。

「你看到了。」

「不是看到。是——感覺到。像隔著一扇門,門後面有聲音,你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但你知道有人在裡面。」

他點了點頭。

「不要靠近他。」他說。

「為什麼?」

「因為——」他停了。想了一下怎麼用不引起注意的方式說。

「因為有些門後面的東西,你不想讓它知道你聽到了。」

她看著他。

她的手從他的手肘上放開了。但他感覺到了——她碰他的那一秒,鍊子上的玻璃碎片發了一下熱。他知道因為他的手腕上的灰在同一個瞬間跳了一下。同步的。

兩個不同的東西。同一個頻率。

他說過那不是同一種東西。

他說謊了。

***

*——無名碎片——*

墨氏的人來了。

穿著好衣服。帶著好笑容。捐了一百本兒童繪本。辦了一場溫馨的茶會。

我見過這種人。

不是這三個人——是這種人。穿著親民的外殼。用好事當敲門磚。先進來。先讓你習慣他們的存在。先讓你覺得他們是好人。

然後——

然後某一天,他們會提出一個要求。一個聽起來很合理的要求。一個你沒有理由拒絕的要求。

他們做這件事做了很久了。

墨平山。大正九年。他買了古亭庄池塘邊的三塊地。那時候沒有人注意。一個地主買了幾塊地。正常的事。

但那些地底下有靈脈的節點。

墨氏知道。

他們從大正九年就知道了。

一百年過去了。墨平山的後代——或者不是後代,是同一個存在——變成了墨氏集團。從地主變成了財團。從買地變成了系統性的能量掠奪。

他們在台北的地底插管子。抽靈脈的能量。建造鏽蝕王座。

但那是暗黑宇宙的事。

在旗艦線——在白天——他們是基金會。是捐書的善人。是辦茶會的好鄰居。

我不能動他們。

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在白天這個身份裡,我只是一個圖書館員。我沒有骨劍。沒有透明雨傘。沒有灰燼化的能力。

我只有眼睛。

我的眼睛可以看到他們眼睛後面的東西。那個密度。那個不透明的玻璃。

她也看到了。

這讓我——

不安。

如果墨氏知道她看得到——

不。他們不會知道。她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她只是碰了我的手肘。低聲說了一句話。

但那一碰——

那一碰讓玻璃碎片和我的灰同時反應了。

如果墨氏的人有偵測這種頻率的能力——

我不確定他們有沒有。

我需要確定。

***

### 五

茶會結束了。下午四點。

墨氏的人開始收東西。那個四十幾歲的男人跟館長握手。笑著。說了一些「希望明年有更多合作」的話。

館長很開心。

他們走的時候經過了二樓。經過了檔案室的門口。

陸沉淵站在門邊。

那個男人看到了他。

停了。

「你是這裡的工作人員?」

「是。檔案管理員。」

「辛苦了。」男人伸出手。

陸沉淵伸手握了。

一秒。

那一秒裡面,他感覺到了三件事。

第一:對方的手是乾的。正常的體溫。三十六度五左右。

第二:對方的握力是精確計算過的。不太緊不太鬆。是一種受過訓練的、讓對方覺得舒服的握力。

第三:在他們的手接觸的瞬間,他的左手腕上的灰跳了。不是穩定的暗紅色光——是突然閃了一下。像一個警報。

很短。不到半秒。

他把手收回來。

「歡迎再來。」他說。弧度穩定。語氣平淡。

男人笑了笑。走了。

走了之後,陸沉淵回到檔案室。把門關上。

他把護腕拉開。

灰色痕跡。暗紅色的光。穩定的。

但在手腕的外側——以前沒有灰的地方——多了一個點。很小。像一顆黑色的芝麻。

他碰了一下那個點。

涼的。不是灰的涼——是另一種涼。更冷。像摸到了金屬。

他的眼睛瞇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東西。

那是剛才握手的時候,從對方手上沾過來的。

***

### 六

傍晚。

她在門口。

「你跟那個人握手了。」

「嗯。」

「你的表情在握完手之後變了。」

「有嗎?」

「你的嘴角低了零點幾毫米。你的右手回來之後握了一下。不是正常的握——是像在甩掉什麼東西。」

他看著她。

「你的觀察力已經到了讓人不舒服的程度。」

「我知道。」她說。「你還好嗎?」

「還好。」

「你每次說——」

「我知道。我每次說還好的時候都不好。但這次是真的還好。只是——」

「只是什麼?」

他想了一下。

「只是他的手很冷。」

「冷?」

「不是溫度的冷。是——」他停了。「是一個形容。你不用擔心。」

「我已經在擔心了。」

他看著她。

她站在門口。冬天的光從走廊的窗戶打進來。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正常的影子。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影子比兩個星期前深了。不是光線的問題。是她本身的密度變了。

她在變得更「厚」。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件事。正常人的影子不會變。但她不是完全的正常人。她的頻率在變強。她看到的東西越來越多。她的存在感——那種不可見的、靈魂層面的重量——在增加。

影子只是一個側面的反映。

「你今天回去的路上,」他說,「不要走暗巷。走大路。有路燈的。」

「為什麼?」

「因為今天——」他停了。

他不能告訴她墨氏的人可能有偵測能力。不能告訴她她的頻率可能已經被感知到了。不能告訴她在暗黑宇宙那邊,墨氏集團正在台北的地底建造鏽蝕王座,而她剛才在茶會上跟一個墨氏的人同處一室了整個下午。

「因為天黑了。路不好走。」他說。

她看了他三秒。

她知道他在說謊。

但她沒有拆穿。

「好。」她說。「走大路。」

她走了。

他站在窗邊。看著她走出圖書館。左轉。走上有路燈的大路。

他看了很久。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下左手腕。

護腕下面。灰色痕跡。暗紅色的光。

還有那個黑色的點。

那個點比剛才大了一毫米。

他的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

### 七

晚上。

他坐在窗台上。

把護腕拆掉。

看著手腕。

灰色痕跡。暗紅色的光。正常的。

黑色的點。手腕外側。比下午又大了一點。也許兩毫米。

他用右手的食指碰了一下那個點。

他感覺到了一個東西。

不是溫度。不是質感。

是聲音。

極低的。低到不是人耳能聽到的頻率。是他的手指碰上去之後,透過骨傳導傳進他腦子裡的。

一個機械的聲音。齒輪轉動的。金屬摩擦的。

像——

像枷鎖的聲音。

但不是他的枷鎖。

是別的東西。

他把手指移開。聲音停了。

他看著那個黑色的點。

那是從墨氏那個人手上沾過來的。那個點帶著一種他不熟悉的頻率。不是他的頻率。不是她的頻率。是第三種。一種人造的、被工程化的、被設計成可以附著在其他頻率上的——

偵測器。

他的眼睛瞇了起來。

墨氏的人握手不是為了握手。

他們在掃描。

那個點是一個標記。一個微型的、附著在他的灰上的追蹤裝置。

他需要處理這個東西。

但不是現在。不是在白天這個身份。

他需要等到凌晨。等到他不是陸沉淵的時候。

他把護腕重新戴上。

蓋住了灰。蓋住了黑色的點。

走到窗台。

「他們在掃描。」他對窗外說。聲音很低。

停頓。

「那個握手的人手上有東西。沾了過來。偵測器。」

風。

「她今天也在場。她碰了我的手肘。如果偵測器記錄了頻率變化——」

他停了。

「她有危險嗎?」

窗外沒有回應。

「我問你——她有危險嗎?」

他的聲音比平常大了一點。不是對窗外——是對那個不在場的、他每天報告的對象。

沒有回應。

從來沒有回應。

他把頭靠在窗框上。

「好。我自己處理。」

他閉上眼睛。

等凌晨。

***

*——無名碎片——*

墨氏的人在我手上留了一個東西。

一個偵測器。黑色的。很小。附著在灰的表面上。

它在掃描我的頻率。

如果它傳回了數據——如果墨氏的人知道了我的灰的頻率特徵——

他們會知道我不是一個普通的圖書館員。

他們可能已經知道了。

更嚴重的是——她今天碰了我的手肘。那一碰讓玻璃碎片和灰同時反應了。如果偵測器在那一秒記錄了頻率的共振——

他們會知道我身邊有一個同頻的人。

他們不會知道是誰。但他們會知道她存在。

我需要在今晚處理這個偵測器。

但更重要的是——

我需要確認她是安全的。

她走大路了。她答應了。

但墨氏的偵測技術——如果他們已經記錄了共振的頻率——他們不需要跟蹤她。他們只需要在台北佈下更多偵測節點。等她的頻率再次出現。

然後他們會找到她。

我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不能。

在我幾萬年的記憶裡,她的每一次消失都是她自己選的。

沒有一次是被奪走的。

我不會讓這一次成為第一次。

***

*第十四章 完*

*——下一章:凌晨的那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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