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那個地方不存在了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一
週五。
今天她比他早到。
陸沉淵走進三樓的時候是八點五十七分,跟每天一樣。但他推開門的那一刻就知道了——空氣裡的重量不對。不是味道,是一種更抽象的東西,像是房間裡多了一層看不見的紗。
她坐在閱讀桌那裡。同一張。背對門,面朝牆。
三樓還沒正式開放,門口的牌子寫著九點入館。她不可能進來。但她在。
林子默在櫃台後面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她八點四十就來了,在門口等。我看不過去就先放她進來了。別告訴陳姐。」
陸沉淵點了點頭。走進檔案室。開燈。掛背包。Windows 7 開始它的四分零三秒哮喘。
他泡了茶。凍頂烏龍。水溫八十五度。
他泡完第一杯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然後他拿了另一個杯子。白色的,沒有圖案,是四樓會議室淘汰下來的備品杯。他用熱水燙了一下,擦乾。
泡了第二杯。
林子默在門口看到他端著兩杯茶走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他把嘴裡正在嚼的早餐三角飯糰嚼得更慢了。
陸沉淵走到閱讀桌邊。
「早安。」他把第二杯茶放在她面前。
她抬頭。
「我還沒開門。」他說。「嚴格來說你現在是非法入侵。但我決定用一杯茶來換你的沉默。」
她看了看茶,再看了看他。
「我以為圖書館不提供飲料。」
「不提供。這是行賄。」
她笑了。
他走開了。走了三步,右手食指碰了一下書架側面。半秒。
### 二
九點半。
她一直坐在那裡。但今天她沒有看書。桌上沒有《消失的廟》,也沒有筆記本。她面前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舊,邊角磨損了,顏色從棕色褪成一種說不出來的灰黃。
陸沉淵在檔案室裡處理完第一批調檔單,走出來的時候看到了那個信封。
他沒有走過去。
他走到人文社科區開始歸書。十一本。他今天歸書的速度比平常慢了百分之三——因為他每推一本進去的時候,視線會往閱讀桌那邊偏一度。
第七本的時候,她站起來了。
她拿著那個信封,走到他旁邊。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他把第八本推進去。
「可以。」
她把信封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很老。紙張發黃,邊緣有折痕,右下角被什麼東西壓出了一個圓形的印子。是黑白照片,但年代不算太久遠——大概是戰後初期,民國三十幾年到四十幾年之間。
照片裡是一個池塘。
不大,大概三四十坪。四周有低矮的石砌護欄,護欄上長了青苔。池塘邊有一棵歪斜的苦楝樹,樹幹很粗,至少長了幾十年。池塘後面是幾棟磚造平房,屋頂是黑瓦。
池塘的水面上漂著什麼東西。照片太模糊了,看不清楚。可能是落葉,可能是花瓣。
照片最右邊,靠近護欄的位置,有一個人影。站著的。背對鏡頭。穿深色衣服。看不到臉。
她把照片遞給他。
「你去過這裡嗎?」
她問得很隨意。語氣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陸沉淵接過照片。
他的手指碰到照片邊緣的時候,有一個東西在他體內動了。不是痛——更像是一根很細的弦被撥了一下,共振了半秒,然後靜下來。
他看著照片。
池塘。苦楝樹。石砌護欄。黑瓦平房。
他看了三秒。
三秒對一個正常人來說太長了。如果是不認識的地方,應該看一眼就搖頭。如果認識,應該馬上說「噢,這是哪裡哪裡」。三秒是一個不上不下的時間——太短了不像在回憶,太長了不像沒見過。
「在哪裡找到的?」他問。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我阿嬤留下來的。」她說。「上個月她走了,整理遺物的時候翻到的。在一本舊相簿的最後一頁。其他照片都有寫日期地點,只有這張什麼都沒有寫。」
他點了點頭。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黃色的紙面上只有歲月留下來的斑點。
「你阿嬤住哪裡?」
「古亭。」
他的表情沒有變。
「很多老照片都是古亭那一帶的。」他說。「日治到光復之間,那邊變化很大。很多地方拆了重蓋,蓋了又拆。池塘特別容易消失。填了蓋路、蓋房子、蓋學校。」
「所以你認得這裡?」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兩秒。
「不認得。」他說。「但我可以幫你查。檔案室有古亭庄的舊地圖,上面會標水池的位置。」
他把照片還給她。
她接的時候注意到一件事。他還照片的手指,在離開照片邊緣的時候,指尖微微停滯了一下。像是照片上黏了什麼他不想放開的東西。
她把照片收回信封裡。
「謝謝。那我可以等嗎?」
「當然。」他轉身往檔案室走。「我去翻一下。可能要半小時。」
他走了。
她回到閱讀桌坐下,喝了一口茶。茶已經微涼了,但還有味道。凍頂烏龍。她不是很懂茶的人,但她覺得這杯泡得比一般好喝。水溫控制得很精確,苦味很少,尾韻是甘的。
像是泡茶的人把每一個步驟都做過幾千次。
*——無名碎片——*
池塘在嘉慶年間就有了。
不大。邊上種了苦楝,苦楝長得歪,因為旁邊有人蓋了一面牆擋住了它的光。它就往另一邊長。任何活著的東西都會自己找光。
她那一世住在池塘邊。每天傍晚蹲在護欄旁邊洗衣服。她不用搓衣板。她用手。手指很粗,指甲下面總是卡著什麼洗不掉的顏色。她在染坊做事。
我站在苦楝樹後面看過她洗衣服。很多個傍晚。她把衣服在水裡甩的動作,跟這一世的她翻書頁的動作,手腕轉動的角度完全一樣。
照片裡那個人影不是她。那是後來的事了,她走了以後,我回去過一次。池塘還在。苦楝樹還在。
照片是一個路過的人拍的。跟我無關。
但她的阿嬤留了這張照片。放在相簿最後一頁,什麼都沒寫。
有些東西不需要寫。放在最後一頁就是它的說明。
### 三
檔案室裡。
陸沉淵把四樓恆溫庫的地圖目錄抱下來,攤在桌上。他翻到古亭庄的範圍,從明治、大正、昭和,一路排到民國三十年代。
他不需要查。
他知道那個池塘在哪裡。他知道苦楝樹是嘉慶九年的春天長出第一片葉子的。他知道池塘邊的護欄是道光年間一個姓許的石匠砌的,那個石匠左手少了半截小指,砌出來的石頭邊角磨得特別圓。他知道池塘在昭和十二年因為總督府的「市區改正」計畫被填平了。填平的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雨。
但他不能說這些。
所以他查。按照程序,一張一張地圖翻過去,用放大鏡比對位置,在便條紙上做筆記。
他的字跡跟平時一模一樣。工整。精確。像打印。
但他寫「池塘」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多停了一下。「塘」字的最後一筆拖了出去,長了一毫米。
他把那張便條紙撕掉,重寫了一張。
二十五分鐘後,他拿著三張影印的舊地圖走出來。
### 四
「找到了。」
他把三張地圖攤在閱讀桌上。她把茶杯移開,讓出空間。
「這是大正十五年的古亭庄地圖。」他指著第一張。「你看這裡,這個藍色的標記是水池。古亭庄那時候水池不少,但這個位置——」他的手指移到地圖左下方,「這裡的形狀跟你照片裡的最接近。旁邊有建築群的標示,對得上。」
她俯身看著地圖。頭髮垂下來的時候,她用手把它撥到耳後。
「那這個呢?」她指著第二張地圖。
「昭和六年的。你看,水池還在,但旁邊的建築已經改了。這邊多了一條路。」他把照片拿出來,放在地圖旁邊比對。「你照片裡的平房,結構看起來比較像昭和初年到中期。黑瓦、磚造,日治後期常見的混合式民宅。」
「那它什麼時候消失的?」
他停了一下。
「昭和十二年。」
「你怎麼知道的?」
「第三張地圖是昭和十三年的。」他攤開第三張。「你看,水池不見了。這個位置變成道路用地。旁邊的建築也拆了,蓋了一排新的。」
她盯著第三張地圖看了很久。
「所以是昭和十二年到十三年之間。」
「對。」他說。「大概是昭和十二年下半。那時候台北在做大規模的市區改正。很多這種小水池都填掉了。」
「你講得好像你在場一樣。」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不像質問,也不像開玩笑。就是陳述。像她在描述一個她看到的事實——這個人講歷史的方式,不像在引用資料,像在回憶。
陸沉淵把地圖收起來。
「職業病。」他說。「跟這些東西待久了,會不自覺地用第一人稱。」
她沒有接話。
她把照片拿起來,看了最後一眼。照片右邊那個人影,背對鏡頭,站在護欄旁邊。
「這個人是誰?」她問。
「看不出來。」他說。「角度不對,而且這種年代的照片,邊緣的人通常都不是被拍的對象。可能是路過的。」
「路過的人會站在一個池塘邊不走?」
他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裡有一個問題。不是關於照片的。是關於他的。她在試探——用一個看似無害的問題,測試他的反應。
他知道她在做什麼。他也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回答——輕鬆的、合理的、不會留下任何破綻的。
「也許他在等人。」他說。
說完他就知道自己答錯了。
這句話太真了。
她的手指動了。往鍊子的方向。然後停在半路。
「等人。」她重複了一次。
他沒有補充。他拿起地圖,開始往檔案室走。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他的背影說,「圖書館二樓有古亭區的地方志。裡面可能有更詳細的紀錄。」
他走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穿過書架之間的走道。在經過第三排書架的時候,他的右手又碰了一下書架側面。半秒。
這次她看清楚了。那個動作不是在確認書架是實心的。是一個習慣——一個做了太多次的動作,身體記住了,像呼吸。
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他說也許他在等人。他不說也許,他說也許。」
然後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也許不是也許。」
*——無名碎片——*
「也許他在等人。」
我怎麼會說這種話。
我應該說「也許他在釣魚」或者「也許他在思考人生」或者任何一個不是真的答案。
但她問的時候,我的嘴比我的判斷快了零點三秒。
零點三秒。幾萬年的練習,我還是會失誤零點三秒。
因為那個人影是我。
那是她走了之後第三年。池塘還在。苦楝樹開了花。花很小,紫的,掉在水面上。
我站在護欄邊看著那些花瓣漂。不知道為什麼要看。看了就不想走。
然後一個拿相機的人路過,喀嚓拍了一張。他拍的是池塘,不是我。但我站在邊上,被框進去了。
那張照片經過八十幾年的人和手和抽屜和搬家和遺物整理,到了她的阿嬤手上,到了她手上,到了這張桌子上。
巧合。
不。
因果累積太久之後,長出來的東西叫必然。
### 五
中午。
他去吃菜飯。今天一個人。
阿婆看他的臉。「沉淵啊,你今天臉色比昨天好一點。」
「因為今天的飯比昨天好吃。」
「我每天煮的都一樣。」
「不一樣。今天的油蔥酥第二批就完美了。你調了油溫。」
「你真的很煩欸。」阿婆笑著說。
他吃了兩口。嚼得很慢。
今天台北的風是從北邊來的。十一月的尾巴。冷了一點。老榕樹的葉子掉得更多了。
他把碗放在膝蓋上,看著巷口。
一隻橘色的貓從巷子那頭走過來。瘦瘦的,毛不太乾淨。它走到他旁邊,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走。
他看著那隻貓走遠。
「沒有在這裡。」他說。聲音很小。不是對阿婆說的。不是對任何在場的人說的。
像是在對一隻不在場的貓報告。
阿婆沒聽到。她在洗鍋。
他把菜飯吃完。站起來。
「阿婆,你記不記得古亭以前有一個池塘?」
「池塘?」阿婆想了一下。「你說哪一個?以前池塘多得很。我小時候⋯⋯我媽帶我去過一個,好像在羅斯福路那邊還沒蓋起來的時候⋯⋯有嗎?太久了,不記得了。」
「不記得就對了。」他說。「消失的東西很難記住。記住的人通常都很辛苦。」
阿婆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講話又怪怪的。」
「我每天都怪怪的。你習慣了。」
他把碗放回推車上,走了。
### 六
下午。
她去了二樓。找到了古亭區的地方志。一本很舊的書,封面磨損了,書脊上的字已經褪色。
她翻了很久。在第一百二十三頁找到了。
一段文字:
「⋯⋯古亭庄瑠公圳支線末端,有一無名水池,面積約百坪。池邊植苦楝一株,居民稱之『阿楝仔』。據耆老述,該池清代即有,池水終年不涸。池邊常有婦人洗衣,亦有孩童戲水。昭和十二年因市區改正填平,原址現為道路及住宅。」
她把這段文字讀了兩遍。
然後翻到下一頁。有一張插圖——手繪的,線條很簡單,畫的是池塘和苦楝樹的大致輪廓。圖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繪者不詳,推測為大正末年。」
她盯著那棵苦楝的手繪。歪的。往右邊長。跟照片裡的角度一樣。
她的手摸到了鍊子。
這次她捏了。
用力。
媽,我看見一個東西。不是那種看見。是另一種。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的東西很多。照片、池塘、苦楝樹、石砌護欄、那個背對鏡頭的人影。然後是他——陸沉淵。他接過照片的時候手指的停頓。他說「昭和十二年」的語氣,像在說昨天的事。他回答「也許他在等人」之後,背過身去走掉的那個速度——不是正常的走開,是逃。
她打開眼睛。
把那一頁做了一個摺角。
然後她站起來,把書抱上三樓。
### 七
四點十五分。
林子默在櫃台後面處理一批過期的借閱紀錄。他看到她抱著書上來,走到閱讀桌坐下,翻開,繼續看。
陸沉淵在檔案室裡。門沒有完全關上,開了一條縫。
林子默知道那條縫是故意的。陸沉淵平時關門要嘛全關要嘛全開,從來不留縫。今天留了。
林子默也知道從那條縫的角度看出去,剛好可以看到閱讀桌。
他沒有說什麼。繼續處理借閱紀錄。
四點三十五分,陸沉淵從檔案室出來。手上沒有東西。他走到閱讀區,站在她旁邊的書架前。
「找到了嗎?」他問。
「找到了。」她沒有抬頭。「古亭庄有一個無名水池,旁邊有一棵苦楝樹。昭和十二年填平。地方志裡有寫。」
「嗯。」
「還有一張手繪圖。苦楝樹歪的。跟照片裡一樣。」
「苦楝會往有光的方向長。如果旁邊有東西擋住,它就會歪。」
她這時候抬頭了。
「你怎麼知道旁邊有東西擋住?」
他愣了一下。
不到半秒。但在那半秒裡,他的瞳孔收縮了一個極微小的幅度。
「苦楝長歪的原因通常就是這個。」他說。「常識。」
「地方志裡沒有提到旁邊有什麼擋住它。照片裡也看不出來——苦楝後面的東西被樹擋住了。」
他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手上的書。
這個沉默持續了四秒。四秒在兩個人之間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長。這四秒是長的。長到林子默在櫃台那邊都感覺到了空氣變了。
「也許我記錯了。」陸沉淵說。「跟太多檔案待久了,有時候會把不同地方的細節混在一起。」
她合上書。
「你泡的茶很好喝。」她說。
話題轉了。轉得太快。像她忽然決定不繼續追了。
「謝謝。」他說。「凍頂烏龍。水溫控制在八十三到八十五度之間。不能用滾水直接沖。」
「你泡了幾年?」
「很久了。」
「多久?」
他看著她。
「夠久了。」他說。
她站起來。開始收東西。把照片塞回信封,把地方志合上,把信封放進包裡。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先生。」
「嗯。」
「那個池塘旁邊擋住苦楝樹的東西,是一面牆。」
他沒有動。
「地方志第一百二十五頁有一張更詳細的地籍圖。上面標了。池塘西側有一面圍牆,是隔壁染坊的外牆。」
她說完就走了。
他站在書架旁邊。一動不動。
林子默在櫃台那邊把借閱紀錄放下了。他看著陸沉淵站在那裡,背對著他,面朝著她走出去的方向。
他站了十二秒。
然後他伸出右手,碰了一下書架側面。這次不是半秒。是兩秒。指尖貼在木頭上,像在量它的溫度。
「陸哥。」林子默說。
「嗯。」
「你剛才⋯⋯是不是說漏了什麼?」
陸沉淵轉過身。他的臉上是那個什麼都可以的弧度。眼鏡反射著天花板的日光燈。
「我說苦楝旁邊有東西擋住。她在書裡查到了。這很正常。」
「我不是問這個。」林子默說。「我是問——你在她問『你怎麼知道旁邊有東西擋住』的時候,你的呼吸停了。」
陸沉淵看著他。
「你的鋼琴老師說你沒有靈魂,這件事我越來越覺得是歷史上最離譜的誤判。」
林子默沒有笑。「你到底怎麼知道那棵樹為什麼歪的?」
「我猜的。」
「你從來不猜。」
陸沉淵走到櫃台前面。他拿起自己的茶杯——那個印著不高興柴犬的馬克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子默。」他說。
「嗯。」
「有些事情知道跟不知道,差別很大。」
「什麼意思?」
「不知道的時候,你可以隨便猜,猜錯了笑一笑就好。知道了以後——」他把茶杯放下。「知道了以後,你就沒辦法不知道了。」
林子默想了一下。
「你是在勸我別問,還是在勸你自己別說?」
陸沉淵推了一下眼鏡。一點五秒。標準速度。
「兩個都是。」他說。
*——無名碎片——*
她查到了。
她查到了牆。染坊的牆。
我不應該知道那面牆。一個在圖書館做了七年的檔案管理員,就算看過再多資料,也不會記住一座無名池塘旁邊一面染坊的圍牆。
但我記得。
我記得那面牆的磚是用溪邊的黏土燒的,顏色偏紅。我記得牆角有一個缺口,是有一年發大水沖掉的,後來用不同批次的磚補上,顏色深了一點。我記得她從那個缺口偷看過池塘,因為染坊下工之後她不想從正門繞過去。
她蹲在缺口前面往外看,池塘的水在傍晚的光裡變成金色。
那個畫面黏在我的眼睛後面。閉眼的時候會浮出來。不閉眼的時候也會。
她這一世不可能知道那面牆。但她知道了。
因為她去查了。因為她在問。
她問的方式很聰明。她不直接問「你是不是去過那裡」。她說「那個池塘旁邊擋住苦楝樹的東西,是一面牆」,然後看我的反應。
她在測試我。
一百年前的教員記下了我在廟前等人。現在她在用一面牆來測試我。
她越來越接近了。
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只知道——
她走出去的時候,空氣裡留下了一個形狀。她的形狀。跟每一世一樣。走了以後,那個空間會記住她待過。
我站在書架旁邊,用手指確認木頭是實心的。
木頭是實心的。
她是真的。
這一世是真的。
### 八
她到家了。
套房。六坪。忠孝東路巷弄。「禁止停車」紅字。
她把包放下。把信封拿出來。把照片抽出來。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筆記本打開。翻到昨天寫的那些字。
「那個人在等的是誰?」
「為什麼我覺得我認識他?」
她在下面寫了新的:
「他知道那面牆。他說苦楝旁邊有東西擋住。地方志裡要翻到第一百二十五頁才能找到那面牆的資料。他不可能剛好知道。」
「他看到照片的時候停了三秒。太長了。」
「他說也許他在等人。這句話不像猜測。」
「他泡茶泡了很久。他說夠久了。什麼叫夠久了。」
她把筆放下。
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的裂縫。
今天那杯茶的味道還留在嘴裡。尾韻。甘的。
她閉上眼睛。
那個池塘浮現了。不是照片裡的黑白——是彩色的。水是綠的,苦楝花是紫的,石砌護欄上有青苔。有人蹲在池塘邊洗衣服。看不到臉。手指很粗,指甲下面有顏色。
她的右手在半睡半醒之間摸到了自己的左手。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指甲下面乾乾淨淨的。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在意識滑進黑暗的前一秒,她聽見了。跟前天一樣。不是聲音,是一個字。隔著很遠、很多層、很多——
早安。
他坐在窗台上。凌晨四點四十七分。
左手腕上的灰色痕跡今天比昨天深了一點。暗紅色的光在灰裡跳動。他用右手掌心蓋住它,光從指縫裡漏出來。
他從窗台上看出去。台北的凌晨。路燈。便利商店的招牌。沒有車。沒有人。
全家。還是不是那一家。
他把頭靠在窗框上。玻璃是涼的。
她帶了一張照片來。照片裡有他。她不知道那是他。但她帶來了。
她查到了那面牆。她在測試他。
她越來越近了。
每一世都會有這個階段。她開始靠近,開始察覺,開始問那些他不能回答的問題。然後——
然後什麼?
他不去想那個然後。他已經想了太多次了。想的次數多到那個念頭被磨平了,像一顆在河床裡滾了幾萬年的石頭,所有的稜角都消失了,只剩一個光滑的、沉重的、拿不起來也放不下的形狀。
他把手從手腕上拿開。暗紅色的光又亮了起來。
鬧鐘還有十三分鐘。
他閉上眼睛。不是要睡。是要記住。記住今天她走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他的那一眼。記住她說「那個池塘旁邊擋住苦楝樹的東西,是一面牆」時候的語氣。平靜的。篤定的。
像她知道答案,只是想看他承不承認。
他不能承認。
但他可以記住。
記住是他僅剩的、不會傷害任何人的事。
鬧鐘響了。五點整。
他站起來。
把袖子拉下來。
走進浴室。洗臉。看著鏡子裡三十出頭的臉。
他對著鏡子說:
「早安。」
鏡子裡的人沒有笑。
但嘴角維持著那個弧度。那個什麼都可以的弧度。
他擦乾臉。走出浴室。
出門之前,他把凍頂烏龍的鐵罐打開看了一眼。
茶葉還夠。
他把罐子關上。
出門了。
*——無名碎片——*
她快要問出那個問題了。
不是「你是不是去過那裡」。
比那個更深的。
她快要問:「你是不是在那裡等過人?」
她問了的話,我要怎麼回答?
說謊太容易了。我說了幾萬年的謊。
但對她說謊——
每一世都是同一個困境。說實話她會害怕。說謊她會繼續靠近。靠近了以後——
我不知道這一世的結尾長什麼樣子。
但茶葉還夠。
所以明天早上,我可以泡兩杯。
*第四章 完*
*——下一章:他回答了一個不該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