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他回答了一個不該回答的問題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一
週六。圖書館休館。
他不用上班。
這件事聽起來應該是好事——多數人等週六等了五天。但陸沉淵坐在公寓的窗台邊,看著凌晨四點三十二分的台北,覺得週六比週一更重。
不是工作的重。是空的重。
那種重量在凌晨特別明顯。他雙手抱膝,左手腕上的灰色痕跡比昨天又深了一些。暗紅色的光在灰裡面悶悶地燒著,像地底的一層岩漿,不會噴出來,但溫度一直在。
他很疲倦。
不是沒有睡的那種疲倦。是一種從骨頭裡面滲出來的、黏稠的、像他整個人被浸在一桶很厚的液體裡面,每做一個動作都要用比別人多三倍的力氣。
凌晨四點四十分,他對著窗外說了一句話。
「今天沒有。」
不是對任何在場的人說的。不是對街上的路燈說的。是對一個不在場的、他從來不會對別人提起的對象說的。像一份日報。
橘色的影子沒有出現。他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從窗台上下來。
浴室。洗臉。鏡子。三十出頭的臉。
「早安。」
他對鏡子說。鏡子裡的人嘴角維持著那個弧度。
他走出浴室,打開凍頂烏龍的鐵罐。茶葉的香氣在空氣裡散開。他站了一會兒,蓋上罐子,沒有泡。
週六。不用泡兩杯。
這個念頭讓他站在廚房裡多站了四秒。
### 二
早上十點。
他出門了。不是去圖書館。是去走路。
他走路的時候不聽音樂,不看手機,不戴耳機。就是走。步幅固定,速度固定。從公寓出來,沿著辛亥路往北,經過大安森林公園,往古亭的方向。
他走過一條巷子的時候,腳步慢了一點。
巷口有一棵老榕樹——不是阿婆菜飯攤旁邊那棵,是另一棵。根系一樣撐裂了人行道的磚。他走過去的時候,右手伸出去碰了一下樹幹。指尖貼上去,兩秒。
樹皮是粗的。溫的。
他走過巷子,繼續往前。
十點四十分,他走到一個路口。羅斯福路和某條巷子的交界。路口有一間早餐店、一間影印店、一台停在路邊的藍色小貨車。
他站在路口看了五秒。
這裡以前有一個池塘。
不是以前——是很久以前。嘉慶年間。苦楝樹。石砌護欄。染坊的圍牆。洗衣服的女人。傍晚的水面。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柏油路和騎樓和機車格和一個寫著「嚴禁大小便」的告示牌。
他看了五秒,然後走了。
他沒有停太久。停太久會開始回憶。回憶一旦開始就很難收。像一匹布從架上鬆脫了一角,如果不馬上壓回去,整匹布就會嘩地滑下來,蓋住整個房間。
他不要被蓋住。
他繼續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一間咖啡廳。巷弄裡的,很小,只有四張桌子。老闆是一個五十幾歲的男人,刺青從手腕延伸到指關節,泡出來的拿鐵奶泡綿密到可以在上面寫字。
「老樣子?」
「老樣子。」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咖啡。
咖啡來了。他喝了一口。
然後他看到她了。
### 三
她站在咖啡廳門口。
沒有推門。就站在外面,低頭看手機。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馬尾,跟平常一樣。
陸沉淵坐在窗戶邊,透過玻璃看著她。她沒有注意到他。
然後她抬頭,往裡面看了一眼。
四張桌子。三張空的。一張坐了一個她認識的人。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推門進來了。
「⋯⋯你也來這裡?」她站在門口。
「我週六通常會來。」他說。「你呢?」
「我第一次來。朋友推薦的。她說這裡的拿鐵很好。」
「很好。」他說。「老闆以前在義大利待過六年。回來之後就開了這間店。但他從來不說他在義大利做什麼。我猜過三次,每次都被他翻白眼。」
她笑了。走到吧台點了一杯拿鐵,然後端著杯子,在他對面坐下。
自然得像她們每個週六都這樣。
但陸沉淵知道這不自然。她選了他對面的位置,而不是另外三張空桌子。這個選擇的重量比她以為的大得多。
他喝了一口咖啡。什麼都沒有說。
她也喝了一口。抬頭看窗外。
「昨天你有看到我的筆記嗎?」她忽然問。
「沒有。你合起來了。」
「嗯。」她低頭,手指繞著杯子轉了一圈。「我在查那個池塘。」
「查到什麼?」
「查到了很多。地方志裡的紀錄、手繪圖、地籍圖。昭和十二年填平的。」
「嗯。」
她看著他。
「我回去之後又查了一些。」
他沒有說話。
「古亭庄那一帶,日治時期有一個染坊。靠近池塘西側。地方志裡寫的是『某染坊外牆』,沒有名字。但我在國家圖書館的數位典藏裡找到了一筆戶籍資料。那個染坊是一個姓張的人開的。」
他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張家染坊。」她說。「明治三十年設立。大正十年歇業。歇業的原因是家裡沒有後代接手。但戶籍裡面有一筆紀錄——染坊最後一個工人,是一個女人。名字沒有留。只有備註欄寫了一行字:『工女一人,無籍。』」
她說到「無籍」的時候,停了一下。
「無籍的意思是沒有登記戶口。那個年代的女工,很多都是這樣。」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那個沒有名字的女人在池塘邊洗了十七年的衣服。手指上永遠有洗不掉的靛藍色。她蹲在護欄旁邊的時候,夕陽會把池塘的水照成金色。
他知道。但他不能說。
「你查得很仔細。」他說。
「我在查的過程中發現一件事。」
她喝了一口拿鐵。放下杯子。
「那個池塘旁邊的苦楝樹,你昨天說它會往有光的方向長。」
「嗯。」
「但苦楝是陽性樹種。它不怕陰影。就算旁邊有牆擋住,它也不一定會往另一邊偏。除非那面牆很高——高到連中午的直射光都擋住。」
她看著他。
「地籍圖上畫的那面牆,高度不到兩公尺。那個高度不足以讓一棵成年苦楝偏移成照片裡的角度。」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所以那棵樹歪的原因不是牆。」她說。「是別的。」
沉默。
「你昨天說旁邊有東西擋住。你說的不是牆。你說的是——」
「我說的是旁邊有東西擋住。」他打斷她。語氣平穩。「我沒有指定是什麼。」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的眼睛。
「但你知道是什麼。」
他沒有回答。
她沒有追問。她把杯子端起來,喝了最後一口。
「那棵苦楝旁邊,地籍圖上除了牆以外,還有一個東西。」她說。「我昨天晚上在數位典藏裡找到了一張大正五年的航空測量圖。解析度很差,但可以看到池塘西側,牆的前面,有一個長方形的結構。不像房屋,太小了。可能是一個——」
「棚架。」
他說了。
說完就知道自己不該說。
她的手指停在杯子上。
「你怎麼知道?」
「猜的。」
「你昨天也說是猜的。」
「我運氣好。」
「你的運氣好到可以準確猜出一百多年前一個池塘旁邊有一個棚架。」
他推了一下眼鏡。一點五秒。標準速度。
「不是猜。」他說。「是推論。苦楝偏移的角度,如果不是牆造成的,那就需要一個更高的結構。棚架是最合理的選擇。那個年代的染坊旁邊通常會搭曬布的棚架,用竹子和木頭,高度可以到三、四公尺。比牆高。」
她看著他。
他的解釋很合理。非常合理。合理到她幾乎可以接受。
但她沒有接受。
因為他說「棚架」的時候,嘴唇的動作太快了。不像在組織一個推論,像在說一個他已經知道的答案。
「那個棚架是曬布用的?」她問。
「對。」
「曬什麼布?」
「染坊的布。」
「什麼顏色?」
他看著她。
「藍色。」他說。「靛藍。用大菁提煉的。那個年代古亭一帶的染坊大部分用大菁。」
她的手指摸到了鍊子。
「你真的只是圖書館員嗎?」
他笑了。那個什麼都可以的弧度。
「我是一個讀了太多檔案的圖書館員。」
她沒有笑。
「我回去查的時候,在那張航空測量圖上看到了棚架。棚架下面掛著東西。解析度太差,看不清楚顏色。但形狀像是布。」
「嗯。」
「你剛才說那是靛藍色的布。」
「嗯。」
「航空測量圖是黑白的。你不可能從圖上看出顏色。」
沉默。
這次的沉默很長。長到咖啡廳老闆從吧台後面往他們這桌看了一眼。
陸沉淵把咖啡杯拿起來。杯子已經空了。他把空杯子放在嘴邊,停了兩秒。
「古亭一帶的染坊用大菁。大菁是靛藍。這是史料上的常識。」
「常識。」她重複了一次。
「對。」
她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好。」她說。
她站起來。把杯子端到吧台。「謝謝老闆,拿鐵很好喝。」
老闆點了點頭。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陸先生。」
「嗯。」
「你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不像是從檔案室裡學的。」
他沒有動。
「我不是在質疑你。」她說。「我只是覺得——如果一個人知道那麼多已經消失的東西,那他一定很累。」
她推門走了。
冷空氣從門縫灌進來。十一月底的台北,風裡開始有冬天的前奏。
他坐在位子上沒有動。
老闆走過來收杯子。
「認識的人?」
「不算。」
「看起來很算。」
他沒有回答。他站起來,付了錢,走出去。
*——無名碎片——*
她說:如果一個人知道那麼多已經消失的東西,那他一定很累。
她不知道這句話的重量。
她不知道「知道」這個字在我的經驗裡是什麼意思。知道不是讀過。知道是站在那裡,看著它消失,然後繼續站著。
站了很久。
站到自己變成那個地方最後一個記得它的人。然後那個地方消失了,我還在。
她說一定很累。
是。
但不是她想像的那種累。不是熬夜讀書的累,不是工作太多的累。
是一種⋯⋯地層的累。每一件消失的東西都壓一層。薄的。很薄。一層。一層。然後幾萬年過去了,那些層加起來的重量可以把一顆星壓扁。
她看出來了。不是看到了什麼。是看出了「累」。
她這一世的眼睛太準了。
### 四
中午。
他去了阿婆的菜飯攤。
今天只有他一個人。
「沉淵啊,你今天臉色更好了一點。」
「因為今天你的貢丸湯裡多放了一顆貢丸。三顆。通常是兩顆。」
「你自己選的。」
「我沒有選。是你偷放的。」
阿婆笑了。「被你發現了。你最近看起來比較瘦,我多給你一顆。」
「阿婆,你這個行為在商業模式裡叫做『情感行銷』。非常有效。我明天還會來。」
「你每天都來。」
「對。但現在我有了一個新的理由。」
他吃了兩口菜飯。今天的油蔥酥完美。三批都完美。
「阿婆,你今天的油蔥酥沒有問題。」
「我調了油溫。你上次說第三批焦了,我降了五度。」
他停了一下。
「你真的降了五度?」
「你不是說高了五度嗎?我就降了五度啊。」
他看著阿婆。阿婆七十幾歲。推著車賣菜飯二十年。她聽了一個三十幾歲圖書館員的意見,調了油溫。
「阿婆。」
「嗯。」
「你很厲害。」
「什麼厲害。」
「願意調整的人都很厲害。大部分的人做了二十年的事情,不會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改。你改了。這比什麼都厲害。」
阿婆擺了擺手。「你又在亂講了。」
他把菜飯吃完。站起來。
「阿婆,有人跟你說過你的菜飯是全台北最好吃的嗎?」
「有。你每天都說。」
「那是因為每天都是真的。」
他走了。
走了五步,他停下來。轉頭看了一眼阿婆。阿婆在洗碗,沒有注意到他停下來。
他看了兩秒。然後轉回來,繼續走。
二十年。她在這裡二十年。他吃了她七年的菜飯——至少這一世是七年。她的手腕上沒有灰色的痕跡,她的鬧鐘不會在凌晨五點響,她不需要對著鏡子說早安。她只需要每天早上推車出來,炸油蔥酥,煮貢丸湯,然後等客人來。
這是一個正常人的人生。
他不是正常人。但他可以假裝。他假裝了很久。夠久了。
什麼叫夠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他會再來。後天也會。每天都會。因為阿婆的菜飯是他在這座城市裡少數可以不假裝就吃下去的東西。
### 五
下午。
他回到公寓。坐在窗台邊。
太陽從西邊照進來,把窗台曬得溫溫的。他把腿縮起來,膝蓋頂著下巴。
她說「如果一個人知道那麼多已經消失的東西,那他一定很累」。
這句話黏在他的腦子裡。像一根刺。不是那種會痛的刺——是那種你知道它在但你找不到它的刺。卡在一個你碰不到的地方。
她越來越接近了。
每一世都有這個過程。她會開始問問題。問題會越來越深。從「你去過這裡嗎」到「你怎麼知道」到「你是不是知道太多了」。然後她會到達一個臨界點——一個他無法用「檔案室裡有」來搪塞的問題。
這一世的她到得特別快。四天。
通常需要幾個月。
他閉上眼睛。
窗台的陽光曬在他的臉上。暖的。
他很想睡。但他不會睡。因為睡著了會做夢。做夢會看到那些他不想看到的東西——不是可怕的東西,是更糟的。那些他曾經有過、然後失去的東西。一個池塘邊的傍晚。一雙染了靛藍的手。一個笑聲。
做夢比不睡更累。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然後他從窗台上下來,走到書桌前。書桌上放著那本海明威,還有一個筆記本。筆記本是空白的。他從來不寫東西。寫下來的東西會變成證據。證據會讓他無法否認。
他不寫。
但今天他拿起了筆。
他在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了兩個字:
「棚架。」
然後他把筆放下。看著那兩個字。
他不該說出來。「棚架」這個詞從他嘴裡冒出來的速度太快了。她注意到了。她一定注意到了。
他把那一頁撕下來。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然後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二十分。
他放下手機。
走到廚房。打開凍頂烏龍的鐵罐。
泡了一杯。
只有一杯。
*——無名碎片——*
她在咖啡廳裡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一把鑰匙。
她不知道自己手上拿著什麼。她以為自己在做研究。在查一個老照片裡的池塘。在追蹤一段已經消失的歷史。
但她在做的事情比這個大得多。
她在把我的面具一片一片撬開。
棚架。靛藍。大菁。
我怎麼會知道這些?一個圖書館員不會知道。一個讀了很多書的人不會知道。只有一個站在那裡看過的人才會知道。
她還沒問出那個問題。但她快了。
「你是不是去過那裡?」
不。她不會問這個。她這一世比其他世都聰明。她會問一個更精確的問題。一個我沒辦法用「檔案室裡有」來回答的。
我不知道那個問題是什麼。
但我知道它快來了。
茶葉還夠。明天是週日,還是休館。
週一,她會來。
我會泡兩杯茶。
然後等那個問題。
### 六
她到家了。
套房。六坪。忠孝東路巷弄。禁止停車。
她把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坐到床上。拿出筆記本。
翻開。前面幾頁已經寫滿了。
「他知道那面牆。」
「他說也許他在等人。」
「他泡茶泡了很久。夠久了。什麼叫夠久了。」
「他的手腕上有灰色的痕跡。不是髒。」
她在新的一頁寫:
「他說棚架。說得太快了。不是推論。是記得。」
「他說靛藍。航空測量圖是黑白的。他不可能看到顏色。他從史料推出來?可能。但他的語氣不像在推。像在描述。」
「他推眼鏡的時候會停一下。被問到關鍵的問題時,停的時間比較長。」
她把筆放下。
然後她加了一行:
「今天在咖啡廳,我跟他說『你一定很累』。他沒有否認。一個不累的人會說不會啊。他什麼都沒說。」
她看著筆記本。
這些東西放在一起,像一幅拼圖。但她不知道拼出來的是什麼畫面。每一塊碎片都說得通——他是一個知識淵博的圖書館員,記性好,對歷史細節有過度的熱情。這些都可以解釋。
但解釋不了的是感覺。
她在他身邊的時候,會有一種很奇怪的安全感。不是那種「這個人很好」的安全感。是更深的。像回到一個你去過但不記得的地方。所有的角落都剛剛好。空氣的溫度剛剛好。光的角度剛剛好。
她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這個感覺。
她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的裂縫。
那個裂縫從角落延伸到正中間。她搬進來的時候就有了。每天看,每天都一樣。
但今天她看著那條裂縫的時候,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走路的時候會碰書架。每次經過,右手伸出去,指尖貼在木頭上,半秒。像在確認什麼。
她在咖啡廳看到他碰窗框的時候也是一樣的動作。指尖貼上去。停一下。然後離開。
他在確認什麼是實心的。
為什麼一個人需要不斷確認周圍的東西是實心的?
她閉上眼睛。
在意識沉進去的前一秒,她又聽到了。不是聲音。是一個字。隔著很多層。
早安。
*——無名碎片——*
她在學一件我花了幾萬年才學會的事。
觀察。
不是看。是觀察。看是接收資訊,觀察是理解資訊之間的關係。
她觀察到了我碰書架。觀察到了我說棚架的速度。觀察到了我沒有否認很累。
她把這些東西寫在筆記本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以為自己在記錄一個有趣的人的有趣的行為。
但她在做的事情,跟我幾萬年來做的事情一模一樣——
記住。
把一個人的每一個細節記住。然後在那個人消失之後,用記住的東西把自己撐住。
她在記我。
我不知道該覺得高興還是害怕。
上次有人記我,是——
很久了。久到我不記得了。
不。
我記得。
我什麼都記得。
這就是問題所在。
*第五章 完*
*——下一章:面具裂縫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