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他看到的顏色
Day 9。上午十點。
陽光很好。四月的台北,白天氣溫二十七度。對正常人來說是薄長袖的天氣。他穿了一件連帽外套,裡面是發熱衣。口袋裡塞了兩片暖暖包——一片貼在胸口,一片握在左手裡。
34.2 度的人在二十七度的天氣裡還是覺得冷。
他在景美溪路口等紅燈。機車引擎怠速震動從手把傳到手掌,手掌是麻的。大概是因為暖暖包的熱度跟皮膚的溫差太大——他分不清楚是暖還是痛。
手機夾在機車支架上。Uber Eats 接單畫面。今天已經跑了三單。第四單剛進來——興隆路四段的牛肉麵,送到木柵路的公寓。
他按了接單。
綠燈。起步。沿著景美溪路往木柵方向騎。
二級觀視上線之後的第一天——昨天——他幾乎整天待在租屋處。不是休息。是因為外面的世界變了。
不是多了什麼東西。是原本看不清楚的東西現在看清楚了。
一級的時候,觀視給他的是輪廓。灰色的、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的輪廓。他看得到重疊者、看得到靈脈、看得到觀視殘留,但所有東西都是灰色系。像黑白電視。
二級不一樣。
二級有顏色。
他昨天在租屋處的窗戶旁邊站了兩個小時,看著景美的街道。街道上的行人——每個人的影子底下都有東西。大部分是空的。但有些人的影子裡蹲著一個淡灰色的人形。
不是重疊者。重疊者是穿在活人身上的。影子裡的是不同的東西——是跟著活人走的亡者。不一定是惡意的。有些看起來像是在保護。有些看起來像是在等。
龍山寺那個拜拜老太太的影子裡蹲著她的丈夫。那個畫面他還記得。
但在景美的街上,有些影子裡的東西不像丈夫、不像家人。有些看起來——他不知道怎麼形容——像是餓了很久的東西,蹲在影子裡面等著被注意到。
他決定不要在家裡看了。出去跑單比較好。騎車的時候速度快,觀視的畫面會模糊——就像拍照手震一樣——看不清楚細節。
看不清楚是一種恩惠。
興隆路四段。十點二十分。
他在牛肉麵店門口等出餐。老闆娘用塑膠袋把湯麵跟小菜分開裝。湯很燙,塑膠袋外層起了霧。他接過袋子的時候,老闆娘的手碰到他的手指。
「你的手好冰欸。」
「嗯。」
「年輕人要注意身體。」
「好。」
他把餐掛到機車後座的外送箱裡。騎車。
木柵路。往南。
他不走辛亥路——辛亥隧道在那邊。他從 Day 1 之後就沒有再走過辛亥隧道。不是怕。是沒有必要的風險不值得去承擔。
木柵路三段。右轉進巷子。
送餐。客戶是一個穿拖鞋的中年男人。接過餐。關門。連「謝謝」都沒有。
林書豪轉身下樓。打開手機。完成訂單。
下一單。
信義路五段的便當,送到基隆路的辦公大樓。他從木柵路接回基隆路高架橋。
十一點。
基隆路。往北。
他騎在慢車道。左邊是公車專用道。右邊是人行道。前面是信義區的天際線——101 在遠處,被幾棟住宅大樓擋了一半。
觀視的視覺在他騎車的時候是壓低的——速度越快,觀視的焦距越短。像近視的人看遠方一樣,細節會糊掉。這是二級之後他發現的新規律。速度是一種保護機制。
但在停紅燈的時候——
信義路跟基隆路的交叉口。紅燈。他停下來。
他往左邊看了一眼。
信義路五段。往東的方向。市政府那一帶。
空氣的顏色不對。
他的手在龍頭上收緊了。
信義路五段方向大約兩百公尺外——一般人看到的是正常的台北街景。公車、計程車、行人、紅綠燈、便利商店的招牌。一切正常。
但他的觀視看到的是——
暗紫色。
不是整片天空變色。是在那個位置——信義路五段某棟大樓的一樓跟地面之間——有一團暗紫色的氣團。像有人在地面上潑了一攤深色的水漬,但那個水漬是三維的,在空氣裡浮動。直徑大概三到四公尺。高度不到一公尺。貼著地面。
暗紫色。
他見過這個顏色。
E04。大安站。被拉進夾縫空間之前——他記得那個瞬間。走在人行道上,忽然腳下的地面變軟了。空氣變濕了。然後視覺的邊緣出現了一層暗紫色的膜。像濾鏡。他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吸了進去。
那次他在夾縫空間裡付了 2,432 小時——101 天的壽命。
暗紫色就是夾縫空間的前兆。
他盯著兩百公尺外的暗紫色氣團。三秒。然後移開視線。
紅燈還剩十二秒。
他可以走基隆路直走。過了信義路口繼續往北。不經過那個位置。
但他原本的路線——送餐的路線——是右轉信義路五段,再右轉松仁路到基隆路的辦公大樓。那條路會直接經過暗紫色氣團的位置。
九天了。
九天以來,他被規則追著跑、被夾縫空間吞進去吐出來、被體溫逼到臨界值、被存在感一點一點削掉。每一次他都是被動的。被推著走。
現在他看到了。他看到前面有一個陷阱。在它還沒啟動之前。
他第一次擁有選擇權。
紅燈剩五秒。
他想了一下。外送的路線可以改——Uber Eats 只在乎你有沒有準時到。從基隆路直走再繞一圈到辦公大樓,多兩分鐘。客戶不會在意兩分鐘。
綠燈。
他打了左轉方向燈。直走基隆路。不轉彎。
暗紫色氣團留在他的右邊。兩百公尺外。他餘光看到它在地面上浮動——像一灘活著的水漬——然後他加速。
騎過了信義路口。繼續往北。
暗紫色消失在後方。
他的心臟跳得很快。手掌在龍頭上出了汗。
但他沒有被吸進去。
他繞路了。
辦公大樓。十一點十五分。
他把便當送到七樓的公司。櫃檯小姐接了餐。「謝謝。」他點頭。走出去。
電梯裡他靠在牆壁上。閉了一下眼睛。
暗紫色。信義路五段。大約在松高路口附近。上午十一點左右。
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新建了一個筆記。標題打了兩個字:「紫色」。
他打字:
「4/5 上午 11:00 信義路五段/基隆路口東側約200m 暗紫色氣團 直徑3-4m 高度<1m 貼地面 繞路避開 未接觸」
打完。存檔。
他看了那行字五秒。
這是他從 Day 1 以來做過的最像「人」的事。不是被動地承受代價。不是在恐懼中等下一次災難。是觀察。記錄。選擇。
一個 Uber Eats 外送員。125cc 的機車。一台螢幕碎了一角的手機。
這些就是他的全部裝備。
但他可以記錄。他跑遍台北——每天十幾單。從景美到信義、從木柵到萬華、從南港到中正。他比任何坐在辦公桌前的人都更熟悉台北的每一條街。
外送員。天生的偵察兵。
下午。繼續跑單。
他的眼睛一直開著。不是主動去找——是觀視的被動感應在二級之後變得更敏銳。以前他要刻意用觀視去「看」才會看到異常。現在不用了。異常會自己跳出來。
下午一點。羅斯福路四段。公館商圈。
他在等出餐的時候站在騎樓下面。對面是台大的圍牆。
觀視讓他看到圍牆內側——台大校園裡——有一條極淡的灰綠色的線從地面延伸出來。靈脈的支線。從他 E02 看到 101 的靈脈網路之後就知道台北地底有這些東西。但他以前只能看到主線——粗的。現在二級能看到支線了。
他沒有多看。瞄了一眼就移開視線。
記在備忘錄:「4/5 下午 1:00 公館/台大圍牆 灰綠色靈脈支線 觀察距離>50m 未接觸」
下午兩點半。和平東路跟復興南路的交叉口。
停紅燈。
他往右邊看了一眼。
大安區。
復興南路往南的方向——大安站的位置。他記得大安站。夾縫空間。無臉站長。黑水。2,432 小時。
復興南路大約一百五十公尺外——
暗紫色。
又一個。
比上午那個小。直徑大概一公尺多。同樣貼著地面。在人行道跟馬路的交界處。
這次他沒有猶豫。綠燈亮了,他直走和平東路,沒有右轉。
備忘錄:「4/5 下午 2:30 和平東路/復興南路口南側約150m 暗紫色氣團 直徑~1.5m 貼地面 較上午小 繞路避開」
他騎在和平東路上。風從左邊吹來。他的連帽外套在風裡鼓起來。
兩個了。一天之內看到兩個暗紫色氣團。
下午五點。他停在景美溪橋頭的便利商店門口。買了一罐熱美式。站在門口喝。
手機備忘錄打開。
兩個標記點。
信義路五段。復興南路。
他用手指在螢幕上比了一下兩個位置的相對關係。
都在捷運線上。
信義路五段——捷運板南線跟淡水信義線的交匯區域附近。
復興南路——捷運文湖線跟板南線的交叉帶。
他想起 E02 看到的畫面——101 地基往地底延伸的藍灰色靈脈網路。那個網路的結構跟捷運路線圖有重疊。靈脈沿著地下的某些路徑走,捷運的隧道剛好挖在那些路徑附近。
夾縫空間出現在靈脈的節點附近?
兩個數據不夠。他不確定。
但他有一個優勢——他明天還要跑單。後天也是。每天十幾單,跑遍台北。
他可以繼續記錄。
他在備忘錄最上面加了一行:「觀察日誌——暗紫色氣團位置+時間」
然後他把手機鎖了螢幕。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他以前不喝黑咖啡。但最近味覺變淡了——是體溫太低的關係。34.2 度的身體,味蕾的靈敏度會下降。甜味跟鹹味模糊了,只有苦味還清楚。
所以他開始喝黑咖啡。至少嚐得到。
便利商店門口有一個老人坐在塑膠椅上滑手機。林書豪看了他一眼——觀視自動運作。老人的影子底下是空的。沒有東西。乾淨的影子。
大部分人的影子是乾淨的。
他把視線收回來。
下午六點半。最後一單。
萬華。他不太想來萬華。但今天的單就是這樣排的。
從西園路送到廣州街。夜市還沒開始——攤販在準備。鐵板燒的鐵盤在加熱。胡椒餅攤的烤爐冒出白煙。
他把餐送到客戶樓下。客戶是一個大學生,穿短褲跟人字拖下來拿。
「謝謝。」
他點頭。轉身騎車。
經過龍山寺。
他減速。
龍山寺的香煙在觀視裡是三色的——紅色、灰色、白色。交纏上升。他昨天在這裡看過。校準就是在這裡完成的。
他的視線掃過廟門口的柱子。
薑茶的殘留已經消了。他自己留的「你說得對。我會再去一次」也消了。觀視殘留的壽命就是三到六小時——然後什麼都不剩。
他繼續騎。
廣州街。
然後他踩了煞車。
不是因為路上有車。是因為——
前方大約八十公尺。廣州街跟西昌街的交叉口。
暗紫色。
第三個。
這個比前兩個都大。直徑至少五公尺。不只是貼著地面——它有高度。大約兩公尺。像一個半透明的暗紫色水泡趴在路口中央。
在水泡的邊緣,他看到了空氣在扭曲。像夏天柏油路上的熱氣蒸騰——但這不是熱。是空間的邊界在變薄。
他見過這個。在大安站被吸進去之前。
夾縫空間的入口。
這個比前兩個都更成熟。前兩個像水漬——平的、薄的、還在形成階段。這個已經有體積了。像一顆快要長成的果實。
他把機車停在路邊。距離暗紫色水泡大約七十公尺。
掏出手機。備忘錄。
「4/5 下午 6:35 萬華/廣州街×西昌街口 暗紫色氣團 直徑~5m 高度~2m 有體積 空間邊緣可見扭曲 較前兩個成熟 ⚠️距龍山寺約300m」
他看著那行字。
距龍山寺三百公尺。
今天三個暗紫色氣團。信義路五段——捷運交匯區。復興南路——捷運交叉帶。廣州街——龍山寺靈脈中心附近。
都在靈脈的路徑上。
他把備忘錄往上滑,看了一遍三條紀錄。
時間。位置。大小。
如果他明天繼續記錄——如果這些暗紫色氣團不是隨機出現的——如果它們有規律——
他可以畫出一張地圖。
一張夾縫空間出沒的地圖。
他可以知道什麼地方不能去、什麼時間不能經過。他可以繞路。可以避開。可以不再像 Day 2 那樣毫無準備地被吞進去。
他把手機鎖了螢幕。
七十公尺外,暗紫色水泡還在原地。它不會主動追人——至少從他今天的觀察來看,那些氣團是定點的。你走進去才會被吸入。你不走進去,它就只是一攤在空間裡浮動的紫色。
有一個穿制服的高中生騎腳踏車從氣團正中間穿過去了。
什麼事都沒有。
高中生看不到。一般人看不到。看不到的人不會被影響。只有觀視者——只有他們這些被選來看的人——才會被吸進去。
看到更多。不等於更安全。
但看到更多,可以選擇繞路。
他發動機車。掉頭。從康定路繞回去。
晚上八點。租屋處。
他坐在折疊桌前。泡了一碗維力炸醬麵。加了一顆蛋。蛋黃戳破的時候在棕色的醬汁裡擴散開來。他用筷子攪了攪。
筷子夾起一團麵。送進嘴裡。
味道很淡。苦味跟鹹味他嚐得到。甜味幾乎沒有了。炸醬麵的醬應該是甜鹹的——他只吃到鹹。
他吃了一半就不吃了。
打開手機。備忘錄。
三條紀錄。
他又看了一遍。然後在最底下打了一行字:
「三個氣團都在靈脈路徑上。兩個在捷運交匯區。一個在龍山寺附近。越靠近靈脈中心的越大。」
他停了一下。
「假設成立的話——夾縫空間不是隨機出現的。它們出現在靈脈的節點或路徑上。出現的大小跟靈脈的強度有關。」
他又停了一下。
「需要更多數據。明天繼續記錄。」
他鎖了手機。
泡麵涼了。他又吃了兩口。放下筷子。
把碗推到桌子邊上。靠在椅背上。
隔壁的夫妻在看電視。聲音從牆壁那邊傳過來——八點檔的配樂,很吵。男的在笑。女的叫他小聲一點。
正常人的晚上。
他把暖暖包從口袋裡拿出來。一片涼了。另一片還有一點溫度。他把還有溫度的那片塞進發熱衣的胸口位置。謝雨晴說的——胸骨後方。核心體溫下降最快的位置。
他閉了一下眼睛。
九天前他還是一個只想把信用卡最低應繳還掉的外送員。機車壞了會煩。被客戶投訴會生氣。前妻打來會不知道說什麼。
現在他在記錄夾縫空間的位置。在一個備忘錄 app 裡建立一張不存在的地圖。用來標記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
手機亮了。守夜 App。
通知:「觀視者 KP-2091 頻率偏移已更新:0.0165Hz(+0.0015)。」
每天加 0.0015。準時。像上班打卡。
他的身體每天都在靠近系統核心。每天都在變得更不像正常人。
他把通知滑掉了。
然後他打開備忘錄。在「紫色」筆記的最上面加了一行:
「這張地圖是我的。不是系統給的。不是規則裡的。是我自己做的。」
他把手機充上電。關了燈。
躺在床墊上。暖暖包的殘溫貼在胸口。隔壁的電視聲變小了——大概轉台了。
他閉上眼睛。
明天繼續跑單。繼續記錄。
三個數據點不夠。他需要更多。
如果夾縫空間的出現有規律——如果他能找到那個規律——
他就不再是獵物了。
*壽命:29,096 小時*
*核心體溫:34.2°C*
*存在感指數:38.9*
*觀視等級:二級*
*頻率偏移:0.0165Hz(+0.0015/日)*
*新能力運用:二級觀視被動感應——香煙三色確認、影子內容確認、暗紫色氣團(夾縫空間前兆)可見*
*已知情報更新:一日內觀察到三處暗紫色氣團,均位於靈脈路徑或節點附近。氣團大小與靈脈強度正相關。夾縫空間入口為定點型——不主動追蹤,需觀視者進入範圍才觸發。開始建立個人觀察日誌,記錄位置、時間、大小。假設:夾縫空間出現有規律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