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8 的電話沒有停。
第一通響起來的時候,李哲雄還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張被汗水泡軟的申訴單。第二通響起來的時候,B7 候車區的長椅往後退了半公尺,像一排等著被搬走的道具。第三通響起來,牆上那些剛剛才長出姓名牌的影子全都轉頭。
不是看阿爾法斯。
是看中央那台紅色電話。
電話旁的牌子寫著:
責任分流中心。
下方另有一行小字:
接起後,請勿將責任轉嫁給等待者、清潔者、保全者、客服者、維修者、乘客、臨時人員、路過者、未成年者、已離職者、已死亡者。
張雅雯盯著最後三個字,臉色很難看。
「已死亡者也常被拿來簽嗎?」
李哲雄沒有回答。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是忽然發現,自己過去在月台、站務室、機廠、夜班表格裡看過太多類似的事。那種簽名不一定真的寫在紙上,有時候是一句「他以前都這樣做」,有時候是一個已經離職的人留下來的舊流程,有時候是一個不會再開口的人被大家拿來當理由。
死人不會抗議。
所以責任很喜歡往死人身上放。
阿爾法斯走向電話。
紅色聽筒上的漆剝落,露出底下的黑。那不是塑膠,是一種被血和鐵氣泡過的木頭。電話線垂進桌底,卻沒有接到牆上,而是一路拖進地板裂縫裡。裂縫下方有水聲,像暴雨後捷運工地抽水機還沒停,地面上交通錐一排排立著,機車騎士繞過坑洞,公車司機按喇叭,行人被迫走到車道邊。
台北的地下,永遠有人在施工。
台北的地上,永遠有人被要求繞路。
阿爾法斯沒有立刻接。
他看著那台電話,眼神沉下去。
李哲雄低聲說:「如果是墨平山辦公室,你不能接。」
「為什麼?」
「他會把你當成負責人。」
「我就是來負責的。」
「不是那種負責。」李哲雄握緊申訴單,「他會讓你承認所有結果都是你造成的。槽車、活體路線、代簽、自願室、候車區,最後都會變成你下來破壞流程造成的事故。到時候,真正下令的人反而會變成善後者。」
電話還在響。
響聲沒有變大,卻開始變得很密。每一聲之間都夾著細小的辦公室聲音:印表機吐紙、空調低鳴、鋼筆劃過紙面、有人翻開公文夾。那個辦公室不在 B8,卻像把天花板慢慢壓低。
張雅雯看見桌面上浮出第一份表。
事故責任分流單。
第一欄:現場破壞者。
後面自動填入:
阿爾法斯。
她立刻伸手按住那張紙。
紙面冰冷。她的掌心碰上去,像摸到一塊剛從冷凍車卸下來的鐵板。字沒有停,繼續往下寫。
第二欄:流程干擾者。
李哲雄。
第三欄:情緒煽動者。
候車乘客。
第四欄:作業延誤者。
清潔、保全、客服、維修、站務。
那些剛剛才拿回職稱的影子一個個發白。
無臉乘客站在長椅旁,明明沒有五官,卻能讓人看出他在害怕。他抬起手,像想說自己沒有煽動誰。但他沒有嘴,發不出聲音。
阿爾法斯說:「你不用說。」
無臉乘客停住。
「等待不是煽動。」
電話響到第九聲。
李哲雄突然往前一步。
「我接。」
張雅雯看他。
李哲雄的臉很白,但他沒有退。
「B8 是責任分流中心。前面那些層,我都躲過、忍過、簽過、說過沒關係,也差點把別人推上去。這通電話如果一定要有人接,應該是我。」
阿爾法斯看了他一眼。
「你接了,會死。」
「我知道。」
「你知道得太少。」
李哲雄苦笑了一下。
「那也比不知道好。」
他伸手。
紅色聽筒在他指尖下微微震動。就在他要拿起來的瞬間,阿爾法斯抬手按住他的手背。
「不是你一個人。」
李哲雄愣住。
阿爾法斯看向房間裡那些影子。
「責任分流,不是找一個人死。」
他把手掌放在桌面上。
火光從他指縫間亮起。不是烈焰,而是很薄的一層金紅色光,像清晨第一班車進站前,軌道上被車燈擦亮的金屬。光沿著桌面爬過去,燒到那份責任分流單邊緣時,紙沒有燃起,而是把自動填上的名字一個個吐出來。
阿爾法斯。
李哲雄。
候車乘客。
清潔、保全、客服、維修、站務。
每一個名字落到桌上,都變成一張小票。
不是罰單。
是證詞。
張雅雯立刻懂了。
「分流不是承擔,是分類。」
「分類後呢?」李哲雄問。
阿爾法斯拿起第一張小票,上面寫著:現場破壞者。
他把它翻過來。
背面浮出新字:
現場停止非法配送者。
第二張:流程干擾者。
背面:
提出異議並阻止代簽者。
第三張:情緒煽動者。
背面:
等待被長期挪用者。
第四張:作業延誤者。
背面:
被制度錯置責任者。
張雅雯把每一張念出來。她的聲音一開始還有點抖,後來越來越穩。那些影子的姓名牌亮起來,像真正的員工證刷過閘門。有人低下頭,有人握著掃把,有人把對講機抱在胸前。
電話第十二聲響起。
紅色聽筒自行跳起一點。
裡面傳來很遠的男聲。
「分流中心,聽得到嗎?」
聲音很平。
平到讓人想起所有早會、所有簡報、所有一句「我們只是照流程」的主管。那聲音沒有怒意,沒有威脅,甚至沒有輕蔑。它只是讓你覺得,你已經在他的表格裡,沒有必要再掙扎。
李哲雄背脊僵住。
阿爾法斯拿起聽筒。
「聽得到。」
「請提供事故現場最高責任人姓名。」
「墨平山。」
房間安靜一秒。
所有電話同時停了。
張雅雯呼吸一滯。
聽筒裡的男聲沒有變。
「查無此現場人員。」
阿爾法斯說:「那就建檔。」
「非現場人員不得列入現場責任。」
「下令者不是現場人員?」
「請提供可見簽核。」
阿爾法斯看向桌面。責任分流單底下還壓著一層紙。那紙很薄,薄到像捷運票證感應後留下的光。張雅雯伸手抽出來,剛碰到就倒吸一口氣。
那不是單一文件。
是一整疊指令。
每一張都只有半行,像被故意裁掉。
配送不得停。
第三車轉活體路線。
B4 已代簽。
候車區民怨可轉用。
自願紀錄得補足。
責任分流後送。
每一行末端都有同一個小小的印。
墨。
但印章旁沒有名字。
李哲雄看著那些紙,喉嚨發乾。
「他一直不簽全名。」
「不是不簽。」張雅雯低聲說,「是讓每個執行的人補上自己的名字。」
這句話讓房間裡那些影子輕輕晃了一下。
台北地底的風從門縫灌進來,帶著潮濕的土味。最近幾天雨下得急,地面上常有臨時封閉的路段,新聞跑馬燈一天到晚提醒通勤族提早出門。可是提早出門的人還是會遲到,遲到的人還是會被扣全勤,被扣全勤的人還要跟家裡說沒事。
很多責任就是這樣被分下來的。
雨不是某個櫃台人員造成的。
施工不是某個保全造成的。
系統錯誤不是某個客服造成的。
可是第一個被罵的人,永遠站在窗口前。
阿爾法斯把那些半張指令排開。
「你要可見簽核。」
聽筒裡說:「是。」
「我給你。」
他拔出劍。
劍光一出,整個 B8 的天花板往上抬了三寸。責任分流中心的日光燈爆亮,又熄掉一排。桌上的紙被劍氣壓住,沒有飛散。
阿爾法斯沒有砍電話。
他砍的是那些指令末端的「墨」字。
第一劍落下,印章裂開。
裂縫裡不是墨水,是一條細細的紅線。紅線往紙背延伸,接到另一張紙、另一張表、另一個代簽欄位。它們像捷運轉乘圖一樣在桌面展開,木柵、南港、北投三個方向同時亮了一下。
阿爾法斯的眼神微動。
他只看見一瞬。
南港和北投的位置很快被黑霧蓋住。
張雅雯也看到了,但她沒有問。她知道現在不能多碰。知道太多,不等於能救更多人。有些線要先記下來,有些線一拉,整張網會把人拖下去。
第二劍落下,紅線往回縮。
第三劍落下,聽筒裡的聲音第一次停頓。
「你正在破壞責任結構。」
阿爾法斯說:「我正在還原。」
「責任需要承擔者。」
「命令需要發出者。」
「發出者不存在於現場。」
「那就把現場擴大到他的桌上。」
劍尖壓住最後一枚「墨」印。
整個房間忽然震了一下。
B8 的牆面退開,露出一個狹長走廊。走廊盡頭不是下一層樓,而是一扇玻璃門。門後有辦公桌,有老式電話,有一盞綠色檯燈。檯燈下方坐著一個人影。
那人沒有抬頭。
他的手很老,指節乾瘦,正慢慢把一張公文翻到下一頁。
李哲雄看著那道人影,膝蓋一軟。
不是因為靈壓。
是因為他看見了多年來所有人最怕遇到的那種人:不需要吼你,不需要威脅你,只要在文件上少寫一個字,就能讓你用一輩子補上。
電話裡的聲音變得近了一點。
「師兄。」
這兩個字一出,張雅雯的心像被誰用手捏住。
李哲雄猛地看向阿爾法斯。
阿爾法斯握劍的手沒有抖。
但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驚訝。
是很久以前被埋下的火,忽然被人從灰裡翻出來。
「你還是喜歡把人排進格子。」阿爾法斯說。
玻璃門後,那人影終於停筆。
「格子讓城市能運轉。」
「格子也會吃人。」
「那是他們沒有站對位置。」
張雅雯聽到這句話,忽然想起白天新聞裡那些永遠很短的公共意外報導。某處施工,某人受傷,某窗口道歉,某主管說會檢討。畫面一換,又是下一則詐騙提醒、下一段豪雨警報、下一個排隊人龍。每一件事都有人被放到錯的位置,然後被要求證明自己為什麼沒站好。
她握緊拳頭。
無臉乘客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清潔、保全、客服、維修、站務的影子也跟著往前。
他們沒有喊口號。
他們只是把自己的小票放到桌上。
一張。
一張。
又一張。
每張背面都是證詞。
等待被長期挪用者。
被制度錯置責任者。
提出異議者。
拒絕代簽者。
仍在現場者。
紅色電話忽然發出刺耳雜音。玻璃門後的人影抬手,像要把線切掉。
阿爾法斯比他更快。
劍尖壓下最後一張責任分流單。
「建檔。」
桌面浮出新欄位。
最高責任來源:
墨平山辦公室。
狀態:
待本人到場說明。
B8 的燈全滅。
黑暗裡,只有那行字亮著。
聽筒那頭,老人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你就上來。」
玻璃門沒有開。
門下方卻滑出一張新的樓層指示。
B9。
不是往下。
箭頭朝上。
上面寫著:
主管本人不在地下。
而那扇玻璃門,在地面上的某個辦公室裡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