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 三十七階
李哲雄沒有開燈。
他一開始很想開。
排水溝下方的通道窄得像有人把整座機廠壓扁,再塞進地底。水沿著牆面往下流,聲音細細的,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同時吸氣。破軍在他右手裡沉著,劍身沒有亮,只有劍脊偶爾反出一點灰白。
牆上那行字還在。
往下三十七階,不要開燈。
字不是油漆。
是用指甲刮出來的。
李哲雄用左手摸了一下,水泥邊緣粗糙,縫裡卡著一點很舊的黑垢。那不是血,也不是霉,是便利商店冷凍櫃底下那種多年沒人真正清乾淨的髒。這個比血更讓他安心一點。
至少寫字的人曾經是個會上班的人。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
上面第二台槽車還在動。
他聽得見。
不是輪胎聲,而是車身下面那些灰紅色血管拖過地面的聲音。第一車被他引進沉降縫後,車頭卡在鐵欄與排水井之間,沒有停,只是不斷用同樣的力道往前頂。地面每震一下,通道裡的水就落下一排。
李哲雄往下走。
第一階。
水漫到鞋底。
第二階。
破軍輕輕震了一下。
第三階。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被牆壁吃掉。
到第七階時,上方傳來喇叭聲。那聲音穿過水泥,變得很厚,像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下。李哲雄停住,背貼牆,等震動過去。
破軍忽然往左偏。
不是害怕。
是提醒。
李哲雄沒有看左邊。
他只是把劍尖往左下方一放。
黑暗裡,有東西碰到劍刃。
啪。
像冷凍過的塑膠袋被割開。
一條細長的灰紅觸鬚縮回水裡,水面浮出幾顆小泡泡。李哲雄皺眉。
「你們連排水溝都要長東西。」他低聲說。「很忙。」
沒有回應。
只有水聲。
他繼續往下。
第十二階,牆面變冷。
不是地下室的冷,是便利商店冷藏室開太久,玻璃門內外溫差把人手背咬住的那種冷。李哲雄的右手指節開始發麻,破軍卻變得更穩。
這種穩不是好事。
每次破軍變得太穩,代表它找到可以砍的東西。
第十六階時,他看見牆上第二行字。
班長說,別看車。
李哲雄停了半拍。
班長。
那不是修仙世界會用的稱呼。
也不像墨平山那些人會留下的字。
這裡以前有人來過。不是來探險,是來工作。可能穿著反光背心,手上拿著板手,口袋裡有便宜菸和小七發票。他們也許不知道靈脈是什麼,不知道破軍是什麼,不知道一台冷鏈槽車為什麼會在雨夜長出血管。
但他們知道不要看車。
李哲雄把頭低下。
第十七階。
第十八階。
上方的喇叭聲又響。
這次聲音裡多了一點人聲。
不是喊叫。
是廣播。
「木柵線列車即將進站。」
李哲雄全身的汗毛站起來。
這裡不是月台。
這裡在排水溝下面。
他看不見任何燈,也看不見軌道,可那句廣播從牆裡傳出來,語氣平穩,尾音乾淨得像每天都講同一句話。破軍的劍柄燙了一下。
李哲雄閉上眼。
不看。
班長說別看車。
他相信一次。
他把腳往下一放。
第十九階。
水面忽然往上翻。
一團白光從右側牆縫鑽出來,貼著他的眼皮掠過。即使閉著眼,他也看見那團白,像捷運車頭的燈從很近的地方照過來。轟隆聲貼著耳朵滾過,帶著鐵軌、煞車、乘客低語和塑膠握把晃動的聲音。
有一瞬間,他很想睜眼。
因為那聲音太真了。
真到他幾乎可以聞到車廂裡雨傘的水味。
破軍往下沉。
李哲雄咬住舌尖。
痛感把他拉回來。
列車聲過去後,通道安靜得可怕。
他睜開眼。
右側牆面多了一道黑痕,像什麼巨大的東西剛從裡面擦過。黑痕旁邊又有字。
看了就會上車。
李哲雄吐出一口氣。
「班長,你字很多。」
這次水聲裡似乎有個人笑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錯覺。
他沒有追問。
有些人留下規則,是用命換的。後來的人不該一邊受益一邊嫌人家沒有附註說明。
第二十六階時,手機震動。
李哲雄沒拿。
它震了三下,停住,又震一下。
他知道那是墨昕雨的節奏。
三短一長。
不是問候,是警告。
他把手機隔著口袋按住。
「我知道。」他說。「我沒有開燈。」
手機又震一下。
像她在罵他為什麼還在講話。
李哲雄笑了一下。
笑完,他馬上收住。
因為第廿七階下面沒有水聲。
不是水停了。
是水掉下去之後沒有落地。
他停住。
眼睛慢慢適應黑暗後,他看見前方階梯仍然往下,但第廿八階開始,階面邊緣有一條淡淡的灰線。那條線不是光,是灰塵被某種固定方向的氣流吹成的痕跡。
往下的風。
很深。
李哲雄蹲下,用破軍劍尖碰第廿八階。
劍尖落上去。
水泥聲。
是真的。
他踏下去。
第廿八階。
第廿九階。
第三十階。
牆壁忽然變寬。
通道不再像排水溝,而像某個很早以前就被封掉的維修井。牆上有鋼釘,有斷掉的電纜,有被水泡爛的黃色警示牌。警示牌上的字糊掉一半,只剩「冷鏈」、「勿入」、「回收」幾個字。
李哲雄伸手摸到一個金屬盒。
盒蓋沒鎖。
裡面有半截粉筆、一支爛掉的原子筆、三張護貝過的排班表。
排班表上沒有公司名稱。
只有日期。
民國九十八年。
他把表翻到最後一張,背面寫著一行字。
如果你走到這裡,表示上面已經有人不見。
李哲雄的手指停住。
下面還有一行。
不要找他們。他們在車上。
破軍安靜到像一塊鐵。
李哲雄把排班表放回去。
他不是不想找。
他只是知道現在不是找的時候。
上面還有人活著。
墨昕雨、沈默寡言的保全、那個不知名留下字的班長,還有所有在木柵線上以為自己只是搭車回家的人。
活著的人比較吵。
也比較急。
他低頭時,看見金屬盒最底下還壓著一枚識別證。
塑膠套發黃,照片被水泡到看不清臉,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姓名欄只剩最後一個字。
雄。
李哲雄的手指停在半空。
這個字太巧。
巧到不像巧合。
他沒有把識別證拿起來。這不是他的東西,也不是現在該被帶走的東西。可他看見背面用奇異筆寫著一串數字。
037-0。
三十七,零。
原來少掉的不是階梯。
是編號。
他忽然想到墨昕雨曾經傳過來的那些片段。木柵線、冷鏈、靈脈、封住的東西,每個字都像單獨能懂,連在一起卻變成一條不該被人看完的路。
如果第三十七階不是一階。
那它可能是一個站位。
一個原本應該有人站著,卻被拿掉的位置。
排班表裡那幾個名字,也許不是被車載走。
也許是被安排成車需要的座位。
李哲雄的胃沉下去。
他忽然很想罵人。
但地下太安靜,髒話會顯得太孤單。
他只把識別證重新壓好,對著金屬盒低聲說:「等我上去,再跟你們算。」
他往下走。
第三十一階。
第三十二階。
上方忽然傳來重擊聲。
第二台槽車撞進停車場了。
牆壁整片震動。粉筆盒從鐵架上掉下來,滾到水裡。李哲雄扶住牆,肩膀撞上鋼筋,疼得他吸了一口氣。
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
這次不是墨昕雨。
是很多訊息同時進來。
他仍然沒有看。
第三十三階。
第三十四階。
牆上又有字。
班長寫到這裡時,筆畫變得很亂。
別回頭。
李哲雄沒有回頭。
但他聽見身後有人下樓。
一步。
一步。
很慢。
鞋底踩水的聲音跟他的不一樣。
那個人穿拖鞋。
李哲雄的後頸發冷。
身後的人停在第三十一階。
「少年仔。」那人說。
聲音很粗,帶一點菸嗓。
李哲雄閉了閉眼。
「你是班長?」
「不要聊天。」
「你先叫我的。」
「少年仔。」
「好。」
「第三十七階,不要踩。」
李哲雄的腳停在第三十五階。
水滴落在劍身上。
一滴。
兩滴。
「牆上寫往下三十七階。」他說。
「對。」那個聲音說。「不是叫你踩滿。」
李哲雄慢慢吐氣。
這就是台北地下規則最煩的地方。
它不說謊。
但它也不替你把話說完。
第三十六階在前方。
再下一階,黑暗裡什麼都沒有。
可是他知道那裡應該有第十三階那種水泥聲,應該有一個可以踩下去的位置,應該有地面承接人的重量。
現在沒有。
第卅七階缺了。
缺得很乾淨。
像有人把一個座位從車廂裡拆掉。
身後那個穿拖鞋的人低聲說:「不要開燈,不要看車,不要踩第三十七階。你記三句就好。」
李哲雄問:「那我要怎麼下去?」
「跳。」
「班長,你這個說明很有便利商店大夜班風格。」
「聽不懂。」
「就是少人、少工具、少薪水,然後什麼都叫你自己想辦法。」
身後的人笑了一聲。
這次比較清楚。
「你會活。」
李哲雄看著前方那塊缺口。
下面有風。
風裡有冷鏈槽車的柴油味,有捷運隧道的鐵鏽味,有某種像濕掉紙錢的味道。破軍在他手裡終於亮了一點點,不是光,是一條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銀線。
銀線往下垂。
像劍自己替他指出落點。
手機停止震動。
上方也停止震動。
這比震動更糟。
代表第二車停住了。
停在某個它想停的位置。
李哲雄把破軍橫在胸前,左手抓住牆邊一根生鏽鋼筋。鋼筋濕滑,鐵鏽刺進掌心。他沒有鬆。
「班長。」他說。
「嗯。」
「如果我下去看到車,可以砍嗎?」
「不要看車。」
「我問可以砍嗎?」
身後沉默了幾秒。
「可以砍不是車的地方。」
李哲雄懂了。
這些車只是外殼。
真正該砍的東西在車裡,在車下,在那些本該運送冷藏貨物的管線與靈脈之間。把車頭斬成兩半沒有用,就像把便利商店招牌拆掉不會讓店消失。
他要砍的是路線。
是上車這件事本身。
第三十六階邊緣很窄。
他把腳尖壓住水泥,身體往前傾。
黑暗張開。
不是洞。
像一節沒有燈的車廂在他面前打開門。
門內有很多座位。
每個座位上都坐著一個低頭的人。
李哲雄沒有看清臉。
他只看見那些人的手。
粗糙、凍白、指甲縫裡有油污。
有人穿反光背心。
有人握著板手。
有人手裡還拿著一張沒有用完的排班表。
他們沒有叫他。
只是一起把腳往內縮,替他空出一塊站的位置。
李哲雄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他罵了一聲很小的髒話。
不是怕。
是覺得這個城市有時候真的很過分。
把人累到死,死了還要在地下提醒下一個人不要開燈。
破軍亮起。
這次光仍然很低,像便利商店凌晨三點的收銀台燈。
李哲雄沒有踩第三十七階。
他跳了下去。
風從腳下往上衝。
身後的拖鞋聲遠去。
在他落入黑暗前,那個聲音最後說了一句。
「班長回來了。」
李哲雄握緊破軍。
下一秒,車廂門在他身後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