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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斷星辰S01E2424 / 365

三十七階

article3,155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4日

## 第二十四章 三十七階

李哲雄沒有開燈。

他一開始很想開。

排水溝下方的通道窄得像有人把整座機廠壓扁,再塞進地底。水沿著牆面往下流,聲音細細的,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同時吸氣。破軍在他右手裡沉著,劍身沒有亮,只有劍脊偶爾反出一點灰白。

牆上那行字還在。

往下三十七階,不要開燈。

字不是油漆。

是用指甲刮出來的。

李哲雄用左手摸了一下,水泥邊緣粗糙,縫裡卡著一點很舊的黑垢。那不是血,也不是霉,是便利商店冷凍櫃底下那種多年沒人真正清乾淨的髒。這個比血更讓他安心一點。

至少寫字的人曾經是個會上班的人。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

上面第二台槽車還在動。

他聽得見。

不是輪胎聲,而是車身下面那些灰紅色血管拖過地面的聲音。第一車被他引進沉降縫後,車頭卡在鐵欄與排水井之間,沒有停,只是不斷用同樣的力道往前頂。地面每震一下,通道裡的水就落下一排。

李哲雄往下走。

第一階。

水漫到鞋底。

第二階。

破軍輕輕震了一下。

第三階。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被牆壁吃掉。

到第七階時,上方傳來喇叭聲。那聲音穿過水泥,變得很厚,像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下。李哲雄停住,背貼牆,等震動過去。

破軍忽然往左偏。

不是害怕。

是提醒。

李哲雄沒有看左邊。

他只是把劍尖往左下方一放。

黑暗裡,有東西碰到劍刃。

啪。

像冷凍過的塑膠袋被割開。

一條細長的灰紅觸鬚縮回水裡,水面浮出幾顆小泡泡。李哲雄皺眉。

「你們連排水溝都要長東西。」他低聲說。「很忙。」

沒有回應。

只有水聲。

他繼續往下。

第十二階,牆面變冷。

不是地下室的冷,是便利商店冷藏室開太久,玻璃門內外溫差把人手背咬住的那種冷。李哲雄的右手指節開始發麻,破軍卻變得更穩。

這種穩不是好事。

每次破軍變得太穩,代表它找到可以砍的東西。

第十六階時,他看見牆上第二行字。

班長說,別看車。

李哲雄停了半拍。

班長。

那不是修仙世界會用的稱呼。

也不像墨平山那些人會留下的字。

這裡以前有人來過。不是來探險,是來工作。可能穿著反光背心,手上拿著板手,口袋裡有便宜菸和小七發票。他們也許不知道靈脈是什麼,不知道破軍是什麼,不知道一台冷鏈槽車為什麼會在雨夜長出血管。

但他們知道不要看車。

李哲雄把頭低下。

第十七階。

第十八階。

上方的喇叭聲又響。

這次聲音裡多了一點人聲。

不是喊叫。

是廣播。

「木柵線列車即將進站。」

李哲雄全身的汗毛站起來。

這裡不是月台。

這裡在排水溝下面。

他看不見任何燈,也看不見軌道,可那句廣播從牆裡傳出來,語氣平穩,尾音乾淨得像每天都講同一句話。破軍的劍柄燙了一下。

李哲雄閉上眼。

不看。

班長說別看車。

他相信一次。

他把腳往下一放。

第十九階。

水面忽然往上翻。

一團白光從右側牆縫鑽出來,貼著他的眼皮掠過。即使閉著眼,他也看見那團白,像捷運車頭的燈從很近的地方照過來。轟隆聲貼著耳朵滾過,帶著鐵軌、煞車、乘客低語和塑膠握把晃動的聲音。

有一瞬間,他很想睜眼。

因為那聲音太真了。

真到他幾乎可以聞到車廂裡雨傘的水味。

破軍往下沉。

李哲雄咬住舌尖。

痛感把他拉回來。

列車聲過去後,通道安靜得可怕。

他睜開眼。

右側牆面多了一道黑痕,像什麼巨大的東西剛從裡面擦過。黑痕旁邊又有字。

看了就會上車。

李哲雄吐出一口氣。

「班長,你字很多。」

這次水聲裡似乎有個人笑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錯覺。

他沒有追問。

有些人留下規則,是用命換的。後來的人不該一邊受益一邊嫌人家沒有附註說明。

第二十六階時,手機震動。

李哲雄沒拿。

它震了三下,停住,又震一下。

他知道那是墨昕雨的節奏。

三短一長。

不是問候,是警告。

他把手機隔著口袋按住。

「我知道。」他說。「我沒有開燈。」

手機又震一下。

像她在罵他為什麼還在講話。

李哲雄笑了一下。

笑完,他馬上收住。

因為第廿七階下面沒有水聲。

不是水停了。

是水掉下去之後沒有落地。

他停住。

眼睛慢慢適應黑暗後,他看見前方階梯仍然往下,但第廿八階開始,階面邊緣有一條淡淡的灰線。那條線不是光,是灰塵被某種固定方向的氣流吹成的痕跡。

往下的風。

很深。

李哲雄蹲下,用破軍劍尖碰第廿八階。

劍尖落上去。

水泥聲。

是真的。

他踏下去。

第廿八階。

第廿九階。

第三十階。

牆壁忽然變寬。

通道不再像排水溝,而像某個很早以前就被封掉的維修井。牆上有鋼釘,有斷掉的電纜,有被水泡爛的黃色警示牌。警示牌上的字糊掉一半,只剩「冷鏈」、「勿入」、「回收」幾個字。

李哲雄伸手摸到一個金屬盒。

盒蓋沒鎖。

裡面有半截粉筆、一支爛掉的原子筆、三張護貝過的排班表。

排班表上沒有公司名稱。

只有日期。

民國九十八年。

他把表翻到最後一張,背面寫著一行字。

如果你走到這裡,表示上面已經有人不見。

李哲雄的手指停住。

下面還有一行。

不要找他們。他們在車上。

破軍安靜到像一塊鐵。

李哲雄把排班表放回去。

他不是不想找。

他只是知道現在不是找的時候。

上面還有人活著。

墨昕雨、沈默寡言的保全、那個不知名留下字的班長,還有所有在木柵線上以為自己只是搭車回家的人。

活著的人比較吵。

也比較急。

他低頭時,看見金屬盒最底下還壓著一枚識別證。

塑膠套發黃,照片被水泡到看不清臉,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姓名欄只剩最後一個字。

雄。

李哲雄的手指停在半空。

這個字太巧。

巧到不像巧合。

他沒有把識別證拿起來。這不是他的東西,也不是現在該被帶走的東西。可他看見背面用奇異筆寫著一串數字。

037-0。

三十七,零。

原來少掉的不是階梯。

是編號。

他忽然想到墨昕雨曾經傳過來的那些片段。木柵線、冷鏈、靈脈、封住的東西,每個字都像單獨能懂,連在一起卻變成一條不該被人看完的路。

如果第三十七階不是一階。

那它可能是一個站位。

一個原本應該有人站著,卻被拿掉的位置。

排班表裡那幾個名字,也許不是被車載走。

也許是被安排成車需要的座位。

李哲雄的胃沉下去。

他忽然很想罵人。

但地下太安靜,髒話會顯得太孤單。

他只把識別證重新壓好,對著金屬盒低聲說:「等我上去,再跟你們算。」

他往下走。

第三十一階。

第三十二階。

上方忽然傳來重擊聲。

第二台槽車撞進停車場了。

牆壁整片震動。粉筆盒從鐵架上掉下來,滾到水裡。李哲雄扶住牆,肩膀撞上鋼筋,疼得他吸了一口氣。

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

這次不是墨昕雨。

是很多訊息同時進來。

他仍然沒有看。

第三十三階。

第三十四階。

牆上又有字。

班長寫到這裡時,筆畫變得很亂。

別回頭。

李哲雄沒有回頭。

但他聽見身後有人下樓。

一步。

一步。

很慢。

鞋底踩水的聲音跟他的不一樣。

那個人穿拖鞋。

李哲雄的後頸發冷。

身後的人停在第三十一階。

「少年仔。」那人說。

聲音很粗,帶一點菸嗓。

李哲雄閉了閉眼。

「你是班長?」

「不要聊天。」

「你先叫我的。」

「少年仔。」

「好。」

「第三十七階,不要踩。」

李哲雄的腳停在第三十五階。

水滴落在劍身上。

一滴。

兩滴。

「牆上寫往下三十七階。」他說。

「對。」那個聲音說。「不是叫你踩滿。」

李哲雄慢慢吐氣。

這就是台北地下規則最煩的地方。

它不說謊。

但它也不替你把話說完。

第三十六階在前方。

再下一階,黑暗裡什麼都沒有。

可是他知道那裡應該有第十三階那種水泥聲,應該有一個可以踩下去的位置,應該有地面承接人的重量。

現在沒有。

第卅七階缺了。

缺得很乾淨。

像有人把一個座位從車廂裡拆掉。

身後那個穿拖鞋的人低聲說:「不要開燈,不要看車,不要踩第三十七階。你記三句就好。」

李哲雄問:「那我要怎麼下去?」

「跳。」

「班長,你這個說明很有便利商店大夜班風格。」

「聽不懂。」

「就是少人、少工具、少薪水,然後什麼都叫你自己想辦法。」

身後的人笑了一聲。

這次比較清楚。

「你會活。」

李哲雄看著前方那塊缺口。

下面有風。

風裡有冷鏈槽車的柴油味,有捷運隧道的鐵鏽味,有某種像濕掉紙錢的味道。破軍在他手裡終於亮了一點點,不是光,是一條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銀線。

銀線往下垂。

像劍自己替他指出落點。

手機停止震動。

上方也停止震動。

這比震動更糟。

代表第二車停住了。

停在某個它想停的位置。

李哲雄把破軍橫在胸前,左手抓住牆邊一根生鏽鋼筋。鋼筋濕滑,鐵鏽刺進掌心。他沒有鬆。

「班長。」他說。

「嗯。」

「如果我下去看到車,可以砍嗎?」

「不要看車。」

「我問可以砍嗎?」

身後沉默了幾秒。

「可以砍不是車的地方。」

李哲雄懂了。

這些車只是外殼。

真正該砍的東西在車裡,在車下,在那些本該運送冷藏貨物的管線與靈脈之間。把車頭斬成兩半沒有用,就像把便利商店招牌拆掉不會讓店消失。

他要砍的是路線。

是上車這件事本身。

第三十六階邊緣很窄。

他把腳尖壓住水泥,身體往前傾。

黑暗張開。

不是洞。

像一節沒有燈的車廂在他面前打開門。

門內有很多座位。

每個座位上都坐著一個低頭的人。

李哲雄沒有看清臉。

他只看見那些人的手。

粗糙、凍白、指甲縫裡有油污。

有人穿反光背心。

有人握著板手。

有人手裡還拿著一張沒有用完的排班表。

他們沒有叫他。

只是一起把腳往內縮,替他空出一塊站的位置。

李哲雄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他罵了一聲很小的髒話。

不是怕。

是覺得這個城市有時候真的很過分。

把人累到死,死了還要在地下提醒下一個人不要開燈。

破軍亮起。

這次光仍然很低,像便利商店凌晨三點的收銀台燈。

李哲雄沒有踩第三十七階。

他跳了下去。

風從腳下往上衝。

身後的拖鞋聲遠去。

在他落入黑暗前,那個聲音最後說了一句。

「班長回來了。」

李哲雄握緊破軍。

下一秒,車廂門在他身後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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