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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車

article3,026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3日

## 第二十三章 第一車

第一台槽車沒有煞車。

這件事很合理。

駕駛座裡沒有人,當然也沒有人踩煞車。

白色車頭從圍籬後方慢慢轉出來,車燈照在濕掉的停車場上,水面反光切成兩道刺眼的白線。車身側面那個冷鏈物流標誌乾淨得像剛貼上去,連一點泥水都沒有。

它不像一台開過台北夜雨的車。

比較像一個從資料夾裡列印出來的東西。

李哲雄站在車燈前,破軍垂在右手。

他的影子被車燈拉得很長,長到幾乎碰到沉降縫。

車沒有加速。

也沒有停。

它用一種很穩的速度往前推。

像已經計算過,一個便利商店店員會在幾秒後自己閃開。

李哲雄沒有閃。

他抬起劍。

破軍這次沒有興奮。

它很沉。

沉得像知道這一劍不是砍車。

是砍一個已經開始成形的脈搏。

「第一車。」李哲雄低聲說。「先聊一下。」

槽車前方的保險桿碰到他的劍鋒。

沒有金屬摩擦聲。

是肉碰到刀的聲音。

很輕。

很濕。

李哲雄的胃縮了一下。

車頭白色烤漆下面浮出一層灰紅色的東西,像血管貼在鐵皮裡側。那些血管不是固定的,它們沿著車身一跳一跳,把車燈的光都染暗了一點。

破軍震了一下。

李哲雄的手臂被震得發麻。

下一秒,槽車的喇叭自己響了。

不是汽車喇叭。

是很遠的、像地下列車進站前的低鳴。

停車場地面跟著震。

木柵線遠處傳來真正捷運通過的聲音。

兩種聲音疊在一起,有一瞬間分不出哪一個才是真的。

李哲雄咬牙,往左踏半步。

車頭擦過他的肩膀。

破軍順著保險桿往下切。

這一劍沒有切開車。

劍鋒滑進某個看不見的縫裡。

就像 E22 司徒那個線人說的。

走縫。

破軍一入縫,地底立刻回了一口氣。

那不是歡迎。

是咬。

李哲雄胸口封印猛地一熱。

他眼前黑了一下。

在那一瞬間,他看見槽車不是一台車。

它是一個帶輪子的容器。

容器裡裝的不是靈血。

是被切碎後仍然想回到原位的靈脈殘流。

墨氏把靈血冷藏,讓它們暫時忘記自己要去哪裡。等槽車進入舊維修坡道,再用地底壓力把它們叫醒。它們一醒,就會本能地往最大的空洞流。

鏽蝕王座。

那不是注入。

是把受傷的東西騙回傷口裡,逼傷口長成另一個器官。

「真會玩。」

李哲雄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車身往前拖。

破軍卡在縫裡,被槽車帶著走。

他的右肩被扯得像要脫臼。

他沒有放手。

因為只要放手,第一車就會進坡道。

而第一車一進去,門就開了。

***

圍籬後方傳來第二台車的引擎聲。

十點四十一分。

比墨昕雨說的時間早了二十秒。

李哲雄單膝跪到地上。

濕地上的碎石刮破他的膝蓋。

痛感反而讓他的視線清楚一點。

他左手按住地面,右手死抓劍柄。

破軍在縫裡往前拖出一道很細的灰光。那道灰光不像劍氣,更像手術刀拉開皮膚時那條太整齊的線。

槽車底盤下面,某個東西被割開了。

灰紅色的液體滴下來。

沒有落在地上。

它在離地三公分的地方停住,慢慢聚成珠。

李哲雄看著那顆珠子。

珠子裡有很多細小的人影。

不是人。

是靈脈記得的人。

捷運工人。

夜班司機。

凌晨在月台等車的老人。

很多很多普通到不會被寫進任何報告的人。

他們的輪廓在血珠裡擠成一團,像被迫坐進一節永遠不開門的車廂。

李哲雄忽然很生氣。

不是英雄式的憤怒。

是那種你明明已經很累了,還有人把垃圾丟在你剛拖好的地板上,還對你說這是城市發展成本的憤怒。

他左手用力按住地面。

「破軍。」

劍震了一下。

「別只會叫。」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他在跟一把上古凶劍講便利商店店長會講的話。

但破軍聽懂了。

劍身裡某個沉睡很久的部分慢慢亮起。

不是紅光。

是灰白色。

像很久以前的星光,被燒過、摔過、埋過,剩下一點硬得不肯熄的骨頭。

李哲雄的右手虎口裂開。

血沿著劍柄流進劍身。

破軍把那點血吞掉。

然後它往下沉。

劍鋒不再跟著槽車走。

它反過來,把槽車往縫裡釘住。

白色槽車第一次停下。

車頭距離舊維修坡道入口,只剩不到三公尺。

***

圍籬裡面傳來腳步聲。

不是人群。

只有一個。

很慢。

皮鞋踩在濕地上,聲音乾淨得過分。

李哲雄抬頭。

一名穿灰色雨衣的老人站在圍籬內側。

雨衣帽緣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手裡拿著一把黑色長傘,傘尖點在地上。

老人看著被釘住的槽車。

「你比報告裡麻煩。」

李哲雄喘著氣。

「報告常常低估便利商店大夜班。」

老人沒有笑。

他抬起傘尖,輕輕敲了一下地面。

槽車車身的血管同時收縮。

李哲雄的手臂差點被扯斷。

破軍發出一聲低吼。

老人說:「第一車不是讓你攔的。」

「不然呢?」

「讓你看。」

這句話出口後,槽車後方的罐體慢慢打開一條縫。

冷氣白霧湧出來。

白霧裡不是血。

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舊式捷運維修制服的人,半跪在罐體裡,頭低著,脖子後面插著三根透明管。

他的胸口沒有起伏。

但他的手指在動。

一下一下。

像在敲摩斯密碼。

李哲雄看著那個人,喉嚨乾掉。

老人說:「靈血會散。人不會。」

「你們把活人裝進車裡?」

老人平靜地說:「不是活人。」

「那是什麼?」

老人看著他。

「維修紀錄。」

李哲雄握劍的手更緊。

他不懂這句話全部的意思。

但他懂一半。

墨氏不只用靈血。

他們還用曾經維修、守護、熟悉這段地底的人,把舊維修坡道騙開。

這個城市連死掉的工人都不能下班。

第二台槽車的車燈在圍籬後亮起。

第三台也亮了。

一盞接一盞。

像某條地下隊伍終於排好。

李哲雄低頭看破軍。

他知道自己現在做不到一次攔四十二台。

他甚至不一定攔得住第一台。

可是他忽然知道要砍哪裡。

不是車。

不是人。

是那個把「維修紀錄」綁成鑰匙的結。

他吸了一口氣。

胸口封印熱到像要裂開。

「抱歉。」他對罐體裡的人說。

不知道對方聽不聽得到。

也不知道這句抱歉有沒有用。

但有些話就算沒用,也要先說。

他拔起破軍。

槽車猛地往前衝。

李哲雄沒有擋車頭。

他側身,整個人擦著車身衝向罐體。

老人傘尖落下。

地面灰光炸起。

破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很短、很乾淨的弧。

劍鋒沒有碰到那個維修員的身體。

它切斷了他脖子後方三根透明管。

第一根斷。

第二根斷。

第三根斷的瞬間,舊維修坡道深處傳來一聲門鎖鬆開又重新卡住的巨響。

槽車罐體裡的人抬起頭。

他的臉已經灰白。

眼睛卻在那一秒有了焦點。

他看著李哲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李哲雄看懂了。

**別讓它進去。**

下一秒,整台槽車失去平衡,斜斜撞上圍籬。

金屬爆響。

白霧炸開。

第二台槽車已經轉出來。

老人站在白霧後面,第一次抬起頭。

李哲雄還是看不清他的臉。

只看見一雙很舊的眼睛。

老人說:「那就換第二把鑰匙。」

第二台槽車的罐體裡,有人開始敲。

這一次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手指。

同時敲在鐵皮上。

噠。

噠。

噠。

像整座木柵機廠下面,有一群不能下班的人,正在等他開門。

李哲雄後退半步。

第一台槽車撞上圍籬後沒有爆炸。

這也很墨氏。

正常電影裡,壞人的車撞了就炸,主角轉身不看火光。現實裡比較煩。車不炸,裡面的東西也不死,它只是壞在那裡,繼續把麻煩留給活人處理。

白霧裡,那個維修員的身體慢慢往前倒。

李哲雄伸手接住他。

很輕。

輕得不像一個成年人。

比較像一件被存放太久的制服。

維修員的手指還在動。

李哲雄低頭。

那手指不是亂敲。

是一種節奏。

三短。

一長。

兩短。

他聽不懂。

但破軍懂。

劍身把那串節奏翻成一個很粗糙的感覺,推進他腦子裡。

**備用門。**

李哲雄看向地面。

停車場最靠近坡道的地方,有一條排水溝。

排水溝很普通。

鐵蓋生鏽,裡面積著葉子和煙蒂。平常沒有人會多看它一眼。

但維修員的手指指向那裡。

不是要他逃。

是要他進去。

第一道閘門被槽車打開。

第二把鑰匙快到了。

如果他站在坡道口攔,每一台車都會放出一個被當成鑰匙的人。

他攔得越久,看到的越多。

墨氏就是要他這樣。

讓他被迫一個一個切,一個一個說抱歉,最後不是力竭,是心先壞掉。

李哲雄抱著維修員,很輕地把他放到圍籬邊。

「我等一下回來。」

這句話說得很爛。

他自己都知道。

很多人說等一下回來,其實就沒有回來。

可是那個維修員的手指停了一下。

像接受了這個很爛的承諾。

老人站在第二台槽車旁邊。

「你要逃?」

李哲雄把破軍扛上肩。

「我去倒垃圾。」

老人皺眉。

這種反應讓李哲雄心情好了一點。

至少墨氏的人也會被便利商店式對話干擾。

他轉身衝向排水溝。

第二台槽車的車燈立刻轉向。

老人傘尖敲地。

停車場地面灰光追著他腳後跟裂開。

李哲雄右膝痛到視線發白。

但他沒有停。

他一劍挑開排水溝鐵蓋。

臭水味衝上來。

裡面很窄。

很黑。

很不適合人類。

很好。

這代表墨氏不希望他走這裡。

他跳下去前,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本來不想看。

但那震動連續兩次。

他低頭瞄一眼。

墨昕雨。

**不要進坡道正門。**

下一則。

**如果有人叫你從排水溝進去,那個人死前是木柵機廠維修班長。相信他。**

李哲雄看著那行字。

然後把手機收起來。

「好。」

他跳進排水溝。

身後第二台槽車撞上圍籬,鐵皮爆出刺耳聲響。

排水溝裡的水淹過他的鞋面。

臭。

冷。

牆壁上有一排很舊的手寫字。

不是墨氏標籤。

是維修班留下的鉛筆字,被水泡到快看不清。

**往下三十七階,不要開燈。**

李哲雄抬頭。

排水溝深處傳來坡道的呼吸。

這一次,它不是在外面等他。

他已經進到那口氣裡了。

***

*第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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