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 第一車
第一台槽車沒有煞車。
這件事很合理。
駕駛座裡沒有人,當然也沒有人踩煞車。
白色車頭從圍籬後方慢慢轉出來,車燈照在濕掉的停車場上,水面反光切成兩道刺眼的白線。車身側面那個冷鏈物流標誌乾淨得像剛貼上去,連一點泥水都沒有。
它不像一台開過台北夜雨的車。
比較像一個從資料夾裡列印出來的東西。
李哲雄站在車燈前,破軍垂在右手。
他的影子被車燈拉得很長,長到幾乎碰到沉降縫。
車沒有加速。
也沒有停。
它用一種很穩的速度往前推。
像已經計算過,一個便利商店店員會在幾秒後自己閃開。
李哲雄沒有閃。
他抬起劍。
破軍這次沒有興奮。
它很沉。
沉得像知道這一劍不是砍車。
是砍一個已經開始成形的脈搏。
「第一車。」李哲雄低聲說。「先聊一下。」
槽車前方的保險桿碰到他的劍鋒。
沒有金屬摩擦聲。
是肉碰到刀的聲音。
很輕。
很濕。
李哲雄的胃縮了一下。
車頭白色烤漆下面浮出一層灰紅色的東西,像血管貼在鐵皮裡側。那些血管不是固定的,它們沿著車身一跳一跳,把車燈的光都染暗了一點。
破軍震了一下。
李哲雄的手臂被震得發麻。
下一秒,槽車的喇叭自己響了。
不是汽車喇叭。
是很遠的、像地下列車進站前的低鳴。
停車場地面跟著震。
木柵線遠處傳來真正捷運通過的聲音。
兩種聲音疊在一起,有一瞬間分不出哪一個才是真的。
李哲雄咬牙,往左踏半步。
車頭擦過他的肩膀。
破軍順著保險桿往下切。
這一劍沒有切開車。
劍鋒滑進某個看不見的縫裡。
就像 E22 司徒那個線人說的。
走縫。
破軍一入縫,地底立刻回了一口氣。
那不是歡迎。
是咬。
李哲雄胸口封印猛地一熱。
他眼前黑了一下。
在那一瞬間,他看見槽車不是一台車。
它是一個帶輪子的容器。
容器裡裝的不是靈血。
是被切碎後仍然想回到原位的靈脈殘流。
墨氏把靈血冷藏,讓它們暫時忘記自己要去哪裡。等槽車進入舊維修坡道,再用地底壓力把它們叫醒。它們一醒,就會本能地往最大的空洞流。
鏽蝕王座。
那不是注入。
是把受傷的東西騙回傷口裡,逼傷口長成另一個器官。
「真會玩。」
李哲雄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車身往前拖。
破軍卡在縫裡,被槽車帶著走。
他的右肩被扯得像要脫臼。
他沒有放手。
因為只要放手,第一車就會進坡道。
而第一車一進去,門就開了。
圍籬後方傳來第二台車的引擎聲。
十點四十一分。
比墨昕雨說的時間早了二十秒。
李哲雄單膝跪到地上。
濕地上的碎石刮破他的膝蓋。
痛感反而讓他的視線清楚一點。
他左手按住地面,右手死抓劍柄。
破軍在縫裡往前拖出一道很細的灰光。那道灰光不像劍氣,更像手術刀拉開皮膚時那條太整齊的線。
槽車底盤下面,某個東西被割開了。
灰紅色的液體滴下來。
沒有落在地上。
它在離地三公分的地方停住,慢慢聚成珠。
李哲雄看著那顆珠子。
珠子裡有很多細小的人影。
不是人。
是靈脈記得的人。
捷運工人。
夜班司機。
凌晨在月台等車的老人。
很多很多普通到不會被寫進任何報告的人。
他們的輪廓在血珠裡擠成一團,像被迫坐進一節永遠不開門的車廂。
李哲雄忽然很生氣。
不是英雄式的憤怒。
是那種你明明已經很累了,還有人把垃圾丟在你剛拖好的地板上,還對你說這是城市發展成本的憤怒。
他左手用力按住地面。
「破軍。」
劍震了一下。
「別只會叫。」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他在跟一把上古凶劍講便利商店店長會講的話。
但破軍聽懂了。
劍身裡某個沉睡很久的部分慢慢亮起。
不是紅光。
是灰白色。
像很久以前的星光,被燒過、摔過、埋過,剩下一點硬得不肯熄的骨頭。
李哲雄的右手虎口裂開。
血沿著劍柄流進劍身。
破軍把那點血吞掉。
然後它往下沉。
劍鋒不再跟著槽車走。
它反過來,把槽車往縫裡釘住。
白色槽車第一次停下。
車頭距離舊維修坡道入口,只剩不到三公尺。
圍籬裡面傳來腳步聲。
不是人群。
只有一個。
很慢。
皮鞋踩在濕地上,聲音乾淨得過分。
李哲雄抬頭。
一名穿灰色雨衣的老人站在圍籬內側。
雨衣帽緣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手裡拿著一把黑色長傘,傘尖點在地上。
老人看著被釘住的槽車。
「你比報告裡麻煩。」
李哲雄喘著氣。
「報告常常低估便利商店大夜班。」
老人沒有笑。
他抬起傘尖,輕輕敲了一下地面。
槽車車身的血管同時收縮。
李哲雄的手臂差點被扯斷。
破軍發出一聲低吼。
老人說:「第一車不是讓你攔的。」
「不然呢?」
「讓你看。」
這句話出口後,槽車後方的罐體慢慢打開一條縫。
冷氣白霧湧出來。
白霧裡不是血。
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舊式捷運維修制服的人,半跪在罐體裡,頭低著,脖子後面插著三根透明管。
他的胸口沒有起伏。
但他的手指在動。
一下一下。
像在敲摩斯密碼。
李哲雄看著那個人,喉嚨乾掉。
老人說:「靈血會散。人不會。」
「你們把活人裝進車裡?」
老人平靜地說:「不是活人。」
「那是什麼?」
老人看著他。
「維修紀錄。」
李哲雄握劍的手更緊。
他不懂這句話全部的意思。
但他懂一半。
墨氏不只用靈血。
他們還用曾經維修、守護、熟悉這段地底的人,把舊維修坡道騙開。
這個城市連死掉的工人都不能下班。
第二台槽車的車燈在圍籬後亮起。
第三台也亮了。
一盞接一盞。
像某條地下隊伍終於排好。
李哲雄低頭看破軍。
他知道自己現在做不到一次攔四十二台。
他甚至不一定攔得住第一台。
可是他忽然知道要砍哪裡。
不是車。
不是人。
是那個把「維修紀錄」綁成鑰匙的結。
他吸了一口氣。
胸口封印熱到像要裂開。
「抱歉。」他對罐體裡的人說。
不知道對方聽不聽得到。
也不知道這句抱歉有沒有用。
但有些話就算沒用,也要先說。
他拔起破軍。
槽車猛地往前衝。
李哲雄沒有擋車頭。
他側身,整個人擦著車身衝向罐體。
老人傘尖落下。
地面灰光炸起。
破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很短、很乾淨的弧。
劍鋒沒有碰到那個維修員的身體。
它切斷了他脖子後方三根透明管。
第一根斷。
第二根斷。
第三根斷的瞬間,舊維修坡道深處傳來一聲門鎖鬆開又重新卡住的巨響。
槽車罐體裡的人抬起頭。
他的臉已經灰白。
眼睛卻在那一秒有了焦點。
他看著李哲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李哲雄看懂了。
**別讓它進去。**
下一秒,整台槽車失去平衡,斜斜撞上圍籬。
金屬爆響。
白霧炸開。
第二台槽車已經轉出來。
老人站在白霧後面,第一次抬起頭。
李哲雄還是看不清他的臉。
只看見一雙很舊的眼睛。
老人說:「那就換第二把鑰匙。」
第二台槽車的罐體裡,有人開始敲。
這一次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手指。
同時敲在鐵皮上。
噠。
噠。
噠。
像整座木柵機廠下面,有一群不能下班的人,正在等他開門。
李哲雄後退半步。
第一台槽車撞上圍籬後沒有爆炸。
這也很墨氏。
正常電影裡,壞人的車撞了就炸,主角轉身不看火光。現實裡比較煩。車不炸,裡面的東西也不死,它只是壞在那裡,繼續把麻煩留給活人處理。
白霧裡,那個維修員的身體慢慢往前倒。
李哲雄伸手接住他。
很輕。
輕得不像一個成年人。
比較像一件被存放太久的制服。
維修員的手指還在動。
李哲雄低頭。
那手指不是亂敲。
是一種節奏。
三短。
一長。
兩短。
他聽不懂。
但破軍懂。
劍身把那串節奏翻成一個很粗糙的感覺,推進他腦子裡。
**備用門。**
李哲雄看向地面。
停車場最靠近坡道的地方,有一條排水溝。
排水溝很普通。
鐵蓋生鏽,裡面積著葉子和煙蒂。平常沒有人會多看它一眼。
但維修員的手指指向那裡。
不是要他逃。
是要他進去。
第一道閘門被槽車打開。
第二把鑰匙快到了。
如果他站在坡道口攔,每一台車都會放出一個被當成鑰匙的人。
他攔得越久,看到的越多。
墨氏就是要他這樣。
讓他被迫一個一個切,一個一個說抱歉,最後不是力竭,是心先壞掉。
李哲雄抱著維修員,很輕地把他放到圍籬邊。
「我等一下回來。」
這句話說得很爛。
他自己都知道。
很多人說等一下回來,其實就沒有回來。
可是那個維修員的手指停了一下。
像接受了這個很爛的承諾。
老人站在第二台槽車旁邊。
「你要逃?」
李哲雄把破軍扛上肩。
「我去倒垃圾。」
老人皺眉。
這種反應讓李哲雄心情好了一點。
至少墨氏的人也會被便利商店式對話干擾。
他轉身衝向排水溝。
第二台槽車的車燈立刻轉向。
老人傘尖敲地。
停車場地面灰光追著他腳後跟裂開。
李哲雄右膝痛到視線發白。
但他沒有停。
他一劍挑開排水溝鐵蓋。
臭水味衝上來。
裡面很窄。
很黑。
很不適合人類。
很好。
這代表墨氏不希望他走這裡。
他跳下去前,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本來不想看。
但那震動連續兩次。
他低頭瞄一眼。
墨昕雨。
**不要進坡道正門。**
下一則。
**如果有人叫你從排水溝進去,那個人死前是木柵機廠維修班長。相信他。**
李哲雄看著那行字。
然後把手機收起來。
「好。」
他跳進排水溝。
身後第二台槽車撞上圍籬,鐵皮爆出刺耳聲響。
排水溝裡的水淹過他的鞋面。
臭。
冷。
牆壁上有一排很舊的手寫字。
不是墨氏標籤。
是維修班留下的鉛筆字,被水泡到快看不清。
**往下三十七階,不要開燈。**
李哲雄抬頭。
排水溝深處傳來坡道的呼吸。
這一次,它不是在外面等他。
他已經進到那口氣裡了。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