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誰替消失的人結帳
Day 4。週六。傍晚五點四十三分。
燼光便利商店還沒進入夜間模式。
說「模式」其實太抬舉了。所謂夜間模式,不過就是六點之後陸沉淵會把門口的A4紙翻面——白天朝外的那面什麼都沒寫,翻過來才是「徵求願望,代價自負」。大部分時段這間店就是一間賣泡麵和麥香奶茶的普通便利商店,只是關東煮永遠不開、貓永遠在。
現在是白天那面。燈亮著,冰箱嗡嗡叫,陸沉淵蹲在貨架前面清點過期品。三瓶養樂多過期兩天。一包王子麵過期一週。他把它們放進回收籃,動作很慢,像在做某種儀式。
手機螢幕亮了。他拿起來看。
蘋果日報推播:「北市三大系統同步異常——交通號誌、停車場、自來水繳費平台凌晨遭不明入侵,數發部稱『排除惡意攻擊可能』」。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收銀台上。
黑貓蹲在紙箱上,眼睛閉著,但耳朵朝向門口。牠的尾巴每隔幾秒拍一下紙箱邊緣。不是節奏。是倒數。
「你昨天說的那個『會回來的』,」陸沉淵對黑貓說,「是指哪個?」
黑貓沒有睜開眼睛。
「阿明那個,我知道會回來。那不需要你提醒。」他從回收籃裡撿起一瓶養樂多,看了看日期,又放回去。「三箱礦泉水。你要我多備礦泉水。你上次叫我多備礦泉水是——」
他停了。
上次多備礦泉水,是蘇映真第一次來的那天。
「喔。」
黑貓的尾巴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拍。
傍晚五點五十一分。天還亮著。
文山區的黃昏看起來像一張被用過的衛生紙——皺巴巴的、帶著不知名的汙漬,光線從公寓的間隙擠進來,照亮巷子裡的回收物和機車龍頭。便利商店的玻璃門上反射著對面公寓六樓曬的碎花床單,紅色的,被風吹成一面旗。
蘇映真站在門口。
她沒有站在自動門的感應範圍內——偏右三十公分,紅外線掃不到的位置。她站在那裡,書包掛在右肩,左手插在制服裙的口袋裡。北一女的綠色制服,跟三個月前一模一樣,但裙擺的折線沒有上次那麼銳利了。頭髮還是馬尾,瀏海還是眉毛上方一公分。
她在看門口那張A4紙。
白天那面。空白的。
她看了大約四十秒。然後往左踏了一步,踩進感應範圍。
自動門嘆了口氣。
陸沉淵沒有抬頭。他在收銀台後面翻一本書。不是村上春樹,不是卡夫卡。是一本《便利商店經營管理手冊》,看起來很新,折痕集中在「過期品退換流程」那一頁。
蘇映真走進來的步伐跟上次不一樣。上次是直線,直直走到收銀台前面,不停留、不猶豫、不看貨架。效率極高。像遞辭呈。
這次她在飲料櫃前面停了三秒。她看了看冰箱裡的麥香奶茶——還是那個牛頭商標,還是那個位置。她的手碰了一下冰箱門把,沒拉開。
然後她走到收銀台前面。
「你換書了。」
「嗯。」
「上次是村上春樹。上上次也是。」
陸沉淵把書闔上。封面朝下。
「你數過。」
「我什麼都數。」蘇映真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地上。她的動作比上次慢了一點——不是猶豫,是疲勞。右眼下方有一圈很淡的青色,粉底蓋不太住。「老闆,關東煮還是沒有嗎?」
「沒有。」
「好。」
黑貓睜開了眼睛。
金色豎瞳裡,瞳孔沒有收縮成警戒的細線,也沒有擴張成接受的橢圓。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形——陸沉淵很少看到牠用這種瞳孔看人。那是某種等待。等對方先說。
黑貓從紙箱上跳下來。牠沒有走向蘇映真。牠走向門口。
蹲在自動門前面的腳踏墊上,面朝外,尾巴捲起來。
像在替她看門。
蘇映真低頭看了黑貓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
「牠上次也這樣。我在外面站了三分鐘,牠就來門口了。」
「牠想去就去。」陸沉淵說。「不關我的事。」
安靜了五秒。
「我不是來許願的。」蘇映真說。
「好。」
「我來問一個問題。」
「問。」
她吸了一口氣。那個動作很小,不注意聽不到。但陸沉淵聽到了。三個月前她在這裡站著的時候,呼吸頻率非常穩定,像節拍器。現在不一樣了。不是慌,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卡住了,在試著繞過去。
「如果有一個人消失了,」蘇映真說,聲音很平,「他留下來的影響,算誰的帳?」
收銀台底下,標籤機沒有動。沒有震、沒有亮、沒有轉輪自己轉。安靜。
但冰箱的壓縮機在那個瞬間停了一秒。然後又啟動了。像打了一個嗝。
陸沉淵看著蘇映真。
她站在收銀台前面,跟三個月前站在同一個位置。北一女制服、馬尾、書包吊飾叮叮噹噹。表面上跟上次一模一樣。
但她的重心不一樣了。
上次她的重心壓在前腳掌。進攻姿態。她帶著三個月的數據和一張紙條走進來,要求這間店的系統確認她的計算是正確的。
這次她的重心往後移了。腳跟落地的力道比前腳掌重。那是一個在等答案的人的站姿。
陸沉淵用中指推了一下眼鏡。
「坐下。」
蘇映真眨了一下眼。
那兩個字讓她的呼吸停了半秒。不是被嚇到——是意料之外。她觀察這間店三個月,看過所有的客人。沒有一個被邀請坐下。交易在收銀台前面站著完成。這是規則。客人站著,店員坐著,標籤機放在中間。沒有人坐下來聊。
她四下看了看。店裡沒有椅子。
陸沉淵從收銀台後面拖出一個翻過來的啤酒空箱——台灣啤酒,十八天生啤酒,紙箱承重大約六十公斤。他把它放在收銀台側邊的地板上。
「這個可以坐。」
蘇映真看了那個紙箱三秒。然後她坐下了。書包放在腳邊。吊飾碰到地板,叮了一聲。
陸沉淵沒有從收銀台後面出來。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兩人之間隔著收銀台——他在裡面,她在外面,高度差大約十五公分。他低頭看她。
「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再說一次。」
「如果有一個人消失了,他留下來的影響,算誰的帳?」
「你說的消失,是哪一種?」
蘇映真的手指搭在膝蓋上,食指上的握筆繭比上次更厚了。她在想怎麼說。不是在醞釀情緒——是在挑選最精確的框架。
「你之前告訴我,如果我的願望實現了——所有人忘記我存在過——我弟會變成世界上唯一帶著『假記憶』的人。全世界都說沒有蘇映真,只有他說有。」
「我說過。」
「那我問你。如果我沒有真的消失,但我花了三個月準備消失,那三個月裡我做的事、我對我弟的態度——那些算什麼?」
陸沉淵沒有接話。
「我算過。三個月前我開始觀察你的店,同時我開始整理我的東西。教科書送給同學、參考書賣給學妹、房間裡不需要的東西一點一點丟掉。我弟沒有問為什麼。」她停了一下。「但他開始每天晚上煮兩人份的晚餐,以前他只煮自己的。」
冰箱嗡嗡叫。黑貓在門口,背對著兩人,耳朵往後轉了四十五度。
「映安是笨蛋,但他不是蠢。他知道我在準備什麼——不一定知道具體是什麼,但他知道我在離開。」蘇映真的聲音維持著平穩,每一個字都收得很乾淨。「所以他開始做一些很小的事。煮飯多煮一份。洗衣服的時候把我的衣服一起洗了。我桌上的計算紙用完了,隔天就會出現新的一包。」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
「他不跟我說。他不問我怎麼了。他只是——在我還沒消失之前,把我的存在嵌進他的日常裡。讓我走不了。」
「你走不了嗎?」
「我來了。」蘇映真看著他。十七歲的眼睛,瞳孔裡有某種東西在計算的速度跟不上的地方打轉。「你把我拒絕了。我回去之後,我弟照常煮兩人份的飯。我照常吃了。然後我把紙條收進抽屜裡,繼續上學。日子照常過了三個月。」
她吸了一口氣。
「但那三個月不是『照常』。是我在準備消失的過程中,對我弟造成了不可逆的影響。他開始承擔我的存在——不是被動的,是主動的。他在補一個還沒破的洞。」
「所以你的問題是——」
「如果一個人打算消失,最後沒有消失,但準備消失的過程讓身邊的人改變了——那個改變的責任算誰的?算那個打算消失的人?算那個準備承接的人?還是算那個拒絕讓她消失的人?」
她的眼睛看著陸沉淵。最後那句話的重量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日光燈閃了一下。不是接觸不良——是店裡的電壓突然波動了。很短。不到零點三秒。
陸沉淵看了看天花板。又看回蘇映真。
門口,黑貓轉過頭。金色豎瞳裡的瞳孔終於動了。慢慢收窄。不是對蘇映真——是對收銀台底下的什麼東西。標籤機的方向。
牠看到了什麼。或者感覺到了什麼。
陸沉淵沒有看標籤機。他知道它在幹嘛。
「你吃過了嗎?」他說。
蘇映真的表情裂了一下。那個裂縫非常微小,在嘴角和左眼之間,持續大約零點七秒。她預期的回應是邏輯性的、分析性的、像上次一樣冷靜地拆解她的問題。
她沒有預期這個。
「⋯⋯什麼?」
「吃飯。你吃了嗎?你右眼下面那圈青的不是一天兩天的。你走進來的時候膝蓋微彎的角度變了,站太久了,血糖不夠。你現在血壓偏低。」
「你不是醫生。」
「我也不是諮商師。上次就說了。」陸沉淵從收銀台底下拿出一個紙袋。裡面是一個三角飯糰——鮪魚口味,全家的,不是自己店裡的。「吃這個。」
「我不——」
「你不是來許願的。你說的。那你就是客人。客人在我店裡快昏倒,我得處理。不然衛生局來我很煩。」
蘇映真看著那個飯糰。塑膠包裝上的撕開線箭頭印歪了,數字「1」的位置偏了兩毫米。她是全台北唯一會注意到這種事的十七歲。
她拆開飯糰。咬了一口。海苔脆的,飯有點涼了。
「你的問題我聽到了。」陸沉淵說。「但你問錯了方向。」
蘇映真一邊嚼一邊看他。
「你問影響算誰的帳。你在找一個可以歸責的對象。你的邏輯是:如果能找到責任方,就能決定下一步怎麼做。但你真正想問的不是這個。」
「那我想問什麼?」
「你想問的是——你弟弟每天多煮的那一份飯,算不算在挽留你。如果算的話,他挽留成功了嗎。如果成功了——」
陸沉淵推了一下眼鏡。動作比平常慢了零點幾秒。
「——你就得面對一件你的模型沒有計算過的事:你被一個國二男生用一碗白飯打敗了。你花了三個月準備的最佳化方案,被一個連你在幹嘛都沒有明講的人,用最笨的方法拆掉了。」
蘇映真停止咀嚼。
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飯糰拿在手裡,海苔開始回潮。
「他不知道我在幹嘛。」聲音很輕。
「他知道你在離開。你自己說的。」
「知道離開跟知道⋯⋯那個,不一樣。」
「你連講都不敢講的東西,他在用行動回應。你覺得他不知道?」
蘇映真低下頭。她的馬尾從肩膀滑到前面,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把飯糰放在膝蓋上。海苔已經軟了。
「那你上次為什麼拒絕我?」
「因為你的靈魂在猶豫。」
「如果我今天帶紙條來呢?」
「你今天沒帶紙條。」
「如果帶了呢。」
陸沉淵看著她。傍晚的光從玻璃門照進來,在她的制服上畫出一塊長方形的暖色。她坐在啤酒箱上,手裡拿著吃了一半的飯糰,瀏海底下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那我會看紙條上寫的是什麼。」他說。「如果跟上次一樣,結果也一樣。」
「如果不一樣呢?」
「那就看不一樣在哪裡。」
黑貓從門口走了回來。
牠繞過蘇映真的書包——吊飾叮了一聲——走到她腳邊。牠低頭聞了聞她的球鞋。白色的球鞋,比三個月前更白了。新的。
然後牠做了一件陸沉淵幾乎沒見過的事。
黑貓跳上她的膝蓋。
四公斤的重量落在一個十七歲女孩的大腿上。飯糰差點掉了。蘇映真的手本能地扶住黑貓的身體——碰到的瞬間她僵了一下。上次她連摸都沒摸到牠。上次黑貓只蹭了她的小腿,然後就走開了。
黑貓在她膝蓋上蜷成一團。毛色是那種比真正的黑還要黑的黑——光打上去不反射,像影子疊了好幾層。金色豎瞳閉上了。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
牠在她身上開始發出呼嚕聲。
很低。很穩。像什麼東西的引擎怠速。
蘇映真的手停在黑貓的背上。她沒有動。她的呼吸頻率終於亂了——不是快,是節奏碎掉了。一個把所有情緒都壓在邏輯底下的人,被一隻四公斤的貓壓住膝蓋的時候,邏輯的重量突然不夠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陸沉淵看到了。她嘴型說的是「映安」。
他沒有追問。他從收銀台底下拿出一罐麥香奶茶——冰箱裡的,很冰——放在收銀台邊緣。
「喝。飯糰配奶茶。不搭但能吃。」
蘇映真伸手拿奶茶。黑貓的尾巴從她的手腕滑到手背上,碰了一下她的指節,又收回去。
她開了奶茶。喝了一口。眼框紅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像一面牆在裡面裂了一條縫,但外面的漆還撐著。
傍晚六點十七分。天快暗了。
陸沉淵站起來,走到門口,把A4紙翻面。「徵求願望,代價自負」朝外。夜間模式。
他回到收銀台後面坐下的時候,蘇映真已經把飯糰吃完了。奶茶喝了一半。黑貓還在她膝蓋上。
「我再問你一件事。」蘇映真說。
「問。」
「你那天晚上拒絕我之後,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出了那個門就直接去做另一個決定,你怎麼辦?」
陸沉淵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的光很白,照在天花板的水漬上像一幅很醜的抽象畫。
「你在門口說『我會再來』。」他說。「你沒有說再見。」
「那不能當保證。」
「不能。」
「所以你賭了?」
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低下頭,看著蘇映真。他推眼鏡的動作停在半途——手指碰到鏡框,沒有推上去,又放下來。
「你弟弟也在賭。每天多煮一碗飯。不問、不說、不攔。只是多煮一碗。」
「那不一樣。」
「完全一樣。」他的聲音平得像水面。「賭你會回來吃那碗飯。跟我賭你會走回來,是同一件事。」
蘇映真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坐在一個啤酒箱上、膝蓋上壓著一隻影獸、手裡拿著半罐麥香奶茶,她大概可以在零點三秒之內把那個裂縫補上。
但她補不上了。
她把奶茶罐放在地上。用空出來的手蓋住眼睛。
她沒有哭。沒有聲音。只是蓋住。蓋了大約十秒。
然後她把手拿開。眼睛紅了,但是乾的。
「你說的那個交易代價——」她的聲音回到了那個精準的、不帶感情的頻率,但尾音有一點毛邊。「人格消除、變成空的容器。你有沒有見過做完那個交易的人?」
「見過。」
「他們後來怎麼了?」
「繼續活著。吃飯、走路、呼吸。但沒有人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任何人。」
「活著但不存在。」
「你可以這樣說。」
蘇映真看著他。十七歲的眼睛。比三個月前的計算少了一點,比三個月前的裂縫多了一點。
「那跟我弟現在的狀況有什麼不同?」
陸沉淵的眼鏡反了一下光。
「映安知道他姊姊在準備離開。全世界都不知道,只有他知道。他不能跟任何人說,因為他連姊姊在幹嘛都不完全確定。他每天煮兩碗飯,每天把姊姊的衣服一起洗了,每天在她桌上放新的計算紙。全世界覺得他只是一個很乖的國二弟弟。」
她咬了一下嘴唇。
「他已經在當那個唯一記得的人了。在你的願望實現之前。」
收銀台底下。標籤機。
轉輪動了。
不是大動。只轉了四分之一圈。比上次的半圈少。但方向不一樣。
上次,三個月前——轉輪順時針轉了半圈,然後停住。那是標籤機在秤蘇映真的靈魂重量,秤到一半,發現靈魂在猶豫,齒輪咬住了。
這次,轉輪逆時針轉了四分之一圈。
不是在秤重。是在鬆開什麼。是在把三個月前咬住的東西吐出來。
陸沉淵的手指在收銀台底下碰了一下標籤機的外殼。金屬的溫度比室溫低了兩度。冷的。
「你今天不是來許願的。」他把手收回來。「但標籤機在動。」
蘇映真低頭看了一眼收銀台底下。她看不見標籤機——角度不對。但她聽到了那個很輕的齒輪聲。
「它在說什麼?」
「它說你上次帶來的那個願望,正在改變形狀。」
「變成什麼?」
「我不知道。它沒有印紙條。只是鬆了一點。」他推了一下眼鏡。「你可以把這個理解成——你的靈魂還在猶豫。但猶豫的方向變了。」
蘇映真坐在啤酒箱上,膝蓋上的黑貓呼嚕聲沒有停。她的手放在黑貓的背上,指尖陷進那層比黑還黑的毛裡。
「我可以再來嗎?」
「我們二十四小時營業。」
「我不一定是來許願。」
「那你就是客人。客人想來就來。」他拿起收銀台上的《便利商店經營管理手冊》,翻到剛才的頁數。「但下次來的話——」
他沒有看她。
「——帶你弟一起來。」
蘇映真走的時候是傍晚六點三十九分。
她在門口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綁了一遍——明明沒有鬆。她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門口的A4紙,夜間那面朝外,手寫的字在路燈的光裡很淡。
她沒有說「我會再來」。
她說的是:「飯糰的錢我沒付。」
「十五塊。掃收銀台上那個QR code。」
她掃了。付了。手機亮了一秒,上面的零錢包餘額他沒有看。
自動門嘆了口氣。
蘇映真走進文山區的傍晚。書包的吊飾叮叮噹噹,聲音漸遠。
店裡安靜了。
黑貓跳回紙箱上。牠舔了一下前腳。金色豎瞳看著門口,看了很久。然後牠閉上眼睛,尾巴捲起來蓋住鼻子。
陸沉淵把那本管理手冊放下。他打開收銀台底下的抽屜,看了一眼標籤機。
轉輪停在逆時針四分之一圈的位置。側面那個火焰——或者句號——的符號沒有發光。但符號旁邊有一個極小的變化。
上次蘇映真走後,轉輪咬住不動,帶著「等她再來」的張力。
這次,齒輪之間的間隙大了一點。不是鬆脫,是讓出了空間。像一隻握緊的拳頭,慢慢張開了一根手指。
他關上抽屜。
手機震了。黑貓的LINE。帳號「店長」,大頭貼黑色圓形。
**「夜班有三個客人。第二個很麻煩。」**
陸沉淵看了一眼門外。天已經暗了。文山區的路燈亮了起來——二十七盞,三盞鈉燈偏橘。
他想起阿明。那個看穿路燈的年輕人。手機裡那則新聞推播——三大系統異常。
「第二個是阿明?」他對黑貓說。
黑貓沒有回應。但牠的耳朵轉向收銀台底下標籤機的方向。
陸沉淵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天花板。水漬還是那個形狀。日光燈穩定地亮著,新換的那根還是比旁邊亮一點。
「她的靈魂在變形。」他對天花板說。「三個月前那個願望已經不是原來的形狀了。但新的形狀還沒定。她需要時間。」
他停了一下。
「而那個小鬼大概不會給我時間了。」
他拿起手機,重新打開那則新聞。
三大系統同步異常。入侵痕跡被清除得很乾淨——乾淨到不像是一個團隊做的,像是一個人用十二秒做完的。
陸沉淵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他從回收籃裡拿起那瓶過期兩天的養樂多,打開,喝了。
過期的養樂多喝起來跟沒過期的一模一樣。他分得出來。但他不在意。
門外,文山區的夜剛剛開始。一隻影獸在打盹。一台標籤機在等。一個十七歲的女孩走在回萬芳社區的路上,書包裡的筆記本已經很久沒有打開了,但最後幾頁那封給弟弟的信,還在。
而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已經開始改寫規則了。不是城市的規則。
是因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