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仔厝裡沒有燈。
鐵門升到腰高以後,裡面的黑不是普通的黑。普通的黑會讓人看不清楚,這裡的黑比較像一碗放太久的仙草,濃、涼,還帶一點苦。市場外面的梅雨雲壓得很低,雨水還沒落下來,空氣已經先濕了,連攤位上的塑膠袋都黏在一起。
門內站著很多人。
一開始曉羽以為是孩子。因為最前面那隻拿茶葉蛋的小手太小,聲音又輕。可是她再看,就發現後面那些影子高矮不一。有像國小生的,有像彎腰的老人,有一個肩膀背著外送箱的形狀,還有一個人一直低著頭,手裡好像拿著一張沒有掃成功的繳費單。
他們都沒有臉。
不是臉被挖掉。是那個位置還沒長出來。像有人把一個人最容易被記住的部分先拿走,只留下肚子空著、手空著、等著被叫名字的輪廓。
曉羽聞不到早餐味了。
剛才茶葉蛋被拿進去時,茶香還在。現在那個味道忽然斷掉。不是散開,是被剪斷。市場裡其他味道也變薄了。豆漿的豆香剩下一層水氣,蘿蔔糕的焦邊變得像紙,蔥攤阿姨罵菜價的聲音還在,卻少了那種會讓人安心的油煙味。
巴奈蹲在一旁,手裡還抓著飯糰。
「這個很糟欸。」她說,「我第一次看到連早餐都被消音。」
城隍站在香爐前,臉色比平常更像一張被蓋錯章的公文。
「不要靠太近。」
曉羽沒有動。
她手心裡還有茶葉蛋殼。蛋殼碎碎的,茶色裂紋像小小的地圖。她本來想丟掉,現在不敢。阿嬤給的東西,好像丟掉就是把某條繩子剪斷。
鳴站在她右邊,黑披風垂到地上。雨前的風從市場口吹進來,把他的髮尾吹起一點。他看著雲仔厝,表情還是那種「這件事很麻煩但不值得我承認它麻煩」的欠揍樣。
只有他的手沒有放回口袋。
曉羽看到了。
他每次真正準備動手,手都不會太明顯。不是握拳,也不是拔槍,只是手指鬆開一點,像他已經決定要讓某個東西倒楣,只是還沒選好角度。
門裡最前面的孩子影子又伸出手。
這次不是要吃的。
她把那張反詐騙講座公告推出來。紙面被雨氣弄皺,背後兩行字還在。
不要餵她人間。
她記得越多,就越不像路。
曉羽看著那兩行字,腦袋裡第一個反應竟然是:這個字很醜。
不是人手寫的醜。人的字再醜,也會有猶豫、有力道、有一點點個性。這兩行字像是很多張公告影印太多次,最後紙自己學會了講話。筆畫很平均,平均到讓人不舒服。
「誰寫的?」曉羽問。
城隍看著公告。
「不知道。」
巴奈抬頭。
「你城隍欸,你說不知道?」
「城隍不是全知。」城隍說,「城隍只是比較常被罵。」
巴奈點頭。
「這倒是很合理。」
曉羽差點笑出來,但下一秒,雲仔厝旁邊的牆動了。
牆上貼滿地方公告。老人共餐、反詐騙講座、梅雨季排水巡檢、里辦公處停水通知、某間補習班的招生傳單。那些紙一張一張鼓起來,像裡面有人在呼吸。老人共餐公告上的飯碗圖案慢慢變成空碗,反詐騙公告上的紅色驚嘆號往下滴,滴出來不是墨,是很淡的醬油膏味。
市場裡有人罵了一聲。
「我的醬油膏怎麼沒味道?」
賣蘿蔔糕的老闆娘用筷子沾了一點,舔了舔。
「靠,真的變白水。」
魚販立刻把自己的魚攤往後拖。
巴奈看他。
「你魚又不是早餐。」
魚販很委屈。
「我現在知道了啦。」
那一刻,牆上的紙忽然裂開。
不是撕裂,而是像嘴巴一樣張開。幾條白色紙帶從公告背面伸出來,往門口的早餐袋、豆漿杯、塑膠碗捲過去。它們碰到一杯豆漿,豆漿的熱氣立刻被吸走,杯子還滿著,味道卻空了。
曉羽往前一步。
「等一下!」
紙帶轉向她。
鳴抬手。
他的右手往後領一伸,動作快得像只是抓了一下脖子。下一秒,黑色手槍已經在他指間。槍管上古紋路亮起,檀香味壓過市場裡被抽乾的油煙。
曉羽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後領。
「那裡面到底是怎樣啦?」
鳴沒看她。
「晚點崩潰。」
他開槍。
第一槍沒有打中紙帶,而是打在雲仔厝門前的地上。檀香味炸開,像有人把一整束拜拜的香插進雨裡。地面浮出一圈暗金色的線,紙帶碰到那條線,立刻縮回去,縮得很狼狽,像被燙到舌頭。
鳴又開第二槍。
這次他另一隻手還順手從後領掏出一顆飯糰。
真的掏出一顆飯糰。
飯糰外面包著海苔,還冒著一點熱氣,米粒緊緊黏在一起,裡面是滷蛋跟肉鬆。那個熱度明顯不是剛在市場買的,像一直停在最好吃的那一秒,被他從某個不合理的地方拿出來。
曉羽看著那顆飯糰。
「你為什麼有飯糰?」
「備用。」
「你到底備了多少東西?」
鳴咬了一口。
「不夠。」
紙帶再度伸過來時,他把飯糰往上一拋,子彈穿過紙帶中心,白紙在半空炸成一堆小小的公告碎片。飯糰落回他手上,海苔連一角都沒掉。
巴奈看得很認真。
「這個要練多久?」
鳴嚼著飯。
「不用練。」
巴奈轉頭對曉羽說:「他真的很討厭。」
曉羽點頭。
「我知道。」
城隍抬手,香火從廟裡壓出來,補上鳴剛打出的暗金線。那些公告碎片掉在地上後沒有消失,而是一張張翻面,露出更小的字。
每一張都寫著不同句子。
老人共餐暫停。
瓦斯安檢請點連結。
豪雨請勿外出。
市場施工改道。
未確認身分者不得供食。
最後一張最小,落在曉羽鞋尖前。
善意請先登記。
曉羽彎腰把它撿起來。
她忽然有點火大。
不是那種很大聲的生氣。是胸口裡有一塊東西沉下去,讓她覺得自己如果不說話,等一下會後悔。
「所以它不是叫我們不要餵她。」曉羽說。
城隍看她。
她把那張小紙攤開。
「它是叫大家不要自己判斷。什麼都要先登記,先證明,先等通知。等到人真的餓了,再說流程還沒走完。」
市場裡安靜下來。
這種安靜跟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味道被吞掉,現在是大家都聽懂了。
賣豆漿的阿伯低頭看自己的鍋。
「那要怎樣?餵也不行,不餵也不行?」
曉羽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門內那些沒有臉的人。
有一個影子抱著外送箱,箱子上沒有店名。另一個老人的手一直摸口袋,像在找健保卡。小孩影子把茶葉蛋抱在胸前,沒有再吃。門裡的黑很深,但他們不是黑的一部分。他們像被黑借住了。
曉羽忽然想起阿嬤早上問她的那句話。
早餐出事還是妳出事?
台灣長輩有時候很煩,什麼都要你吃。可是那個「吃」不是流程,不是供品,也不是交易。那是在用很笨、也很準的方法確認:你還在人間,你等一下還有力氣。
她把手心裡的蛋殼放到門前。
巴奈愣住。
「蛋殼?」
「不是餵。」曉羽說,「是吃過的證據。」
城隍的眼神動了一下。
曉羽蹲下,把茶葉蛋殼一片一片排在暗金線裡。殼上還有滷汁的味道,但已經不是食物。它不能讓誰吃飽,不能被錯路拿去冒充早餐。它只證明一件事:剛剛有人吃過熱的東西,有人被當成一個會餓的人對待過。
小孩影子慢慢伸出手,碰了一下蛋殼。
公告牆上的紙帶突然全部往她衝過來。
鳴的第三槍先到。
這一槍很近,子彈擦過曉羽耳邊,檀香味震得她頭皮發麻。紙帶被釘在牆上,發出一種像收據機卡紙的聲音。
鳴看著牆。
「吵。」
牆裡有東西低低叫了一聲。
不是鬼叫。比較像很多人同時按下手機語音播放,聲音擠在一起,沒有一個完整。
「未登記……未登記……未登記……」
巴奈站起來。
她把飯糰吃完,拍拍手。
「你們平地真的很愛登記。連鬼吃早餐都要表單喔?」
城隍咳了一聲。
「天衡府沒有這種表單。」
巴奈看他。
「你們只是還沒想到。」
城隍沉默。
鳴把飯糰最後一口吞下去,表情很淡。
「想到也別做。」
城隍看起來像被預防性羞辱了一下。
曉羽的注意力不在他們身上。
她看見蛋殼排成的那圈線裡,門內那些影子開始有了一點輪廓。不是臉。還沒有。只是每個人的手變得比較清楚。外送箱那個人手背上有雨衣勒出的印子。老人手指關節腫著。小孩指甲邊的灰淡了一點。
她沒有把他們變成人。
她只是讓他們沒有完全被當成路。
筆記本在她外套口袋裡發熱。
曉羽拿出來。
頁面自己翻到新的一頁。
上面沒有路線圖,也沒有油痕。只有一列很小的字:
不要餵她人間。
下面又慢慢浮出第二行:
但不要讓她餓到只剩路。
曉羽盯著那句話。
「你們看到了嗎?」
城隍低頭。
巴奈湊過來。
鳴沒有動。
曉羽把筆記本轉向他。
「你看。」
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沒有變,但曉羽看見他手指收緊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她最近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不會注意。
「這句誰寫的?」她問。
鳴把槍收回後領。
「字很醜。」
「我剛也這樣想,但我不是問這個!」
他轉身,看向雲仔厝裡的黑。
「先收。」
「收什麼?」
鳴往後領又伸了一次。
這次他拿出來的是一個透明塑膠盒。
裡面裝著滷味。
豆干、米血、海帶、百頁豆腐,還有幾片滷得很入味的甜不辣。盒蓋一打開,熱氣直接冒出來。曉羽已經懶得問這個盒子在後領裡為什麼沒有漏湯。她的人生最近承受太多不合理,已經開始出現選擇性放棄。
鳴把滷味放到暗金線外面。
曉羽皺眉。
「你不是說先收?」
「收味。」
他把盒蓋打開一半,又蓋回去。
滷味的香氣沒有散出去,反而被困在盒子裡。那一瞬間,公告牆上的紙帶全都轉向塑膠盒,像聞到肉的狗。
巴奈眼睛一亮。
「釣魚?」
鳴說:「釣紙。」
城隍的香火往牆角壓去。
曉羽懂了。
不能餵她人間,但可以把假的路餵給它自己想吃的東西。公告想吞味,就讓它追味。它越想證明所有善意都要登記,就越會露出自己最貪的那條線。
她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出筆。
「我記。」
鳴看她。
「字好看點。」
曉羽抬頭。
「你現在是在嫌我的字?」
「提醒。」
「你字很好看嗎?」
鳴不回答。
巴奈笑到肩膀抖。
「他不回答就是沒有。」
鳴看了她一眼。
巴奈立刻把笑聲吞回去一半,但剩下一半還是跑出來。
曉羽在筆記本上寫下:味不是路。供食不是餵。蛋殼是證據。公告會冒充規則。
寫到最後一句時,她的筆尖忽然自己滑了一下。
不是被控制。
比較像手指比她更早知道下一筆要去哪裡。
她停住。
筆尖在紙上點出一個小小的黑點。
門內的小孩影子抬頭。
那個沒有臉的位置,好像看向她。
曉羽心口一縮。
她沒有看見畫面,也沒有聽見聲音。只有一種很短的情緒從身體裡穿過去。像很久以前有人把一碗熱的東西推到她面前,她沒有吃,因為那時候她正在等另一個人先回來。
那個情緒太快了。
快到她抓不住。
她低頭,把筆記本合上。
「我沒有追。」她小聲說。
鳴聽見了。
他沒有問。
他只是把那盒滷味往後移一寸。
公告牆終於忍不住了。
整面牆像被雨泡爛的紙板一樣往前鼓起,無數紙帶從裡面伸出來,全部衝向那盒滷味。城隍抬手,香火立刻把紙帶壓成一束。鳴連槍都懶得拿,只伸出兩根手指。
他夾住那束紙。
那是一個很荒謬的畫面。
一整面牆的公告、通知、警語、流程、假連結和假善意,被他兩根手指夾住,像夾一張油膩的發票。
鳴低頭看它。
「你很餓?」
紙束顫抖。
「登記……」
鳴把它往地上一甩。
「不用。」
紙束砸在地上,碎成一灘白灰。白灰沒有散,而是慢慢聚成一個小小的章。章面上刻著四個字:
供食未核。
城隍的臉色變了。
「這不是天衡府的章。」
曉羽問:「那是誰的?」
城隍沒有回答。
鳴踩住那枚灰白色的章。
「假的。」
「假章也能用?」
城隍看著那枚章,聲音很低。
「在人間,假章常常比真章快。」
這句話讓市場裡很多人都安靜了。
不是因為聽懂淵界。
是因為太懂人間。
賣豆漿的阿伯低聲罵:「詐騙也是這樣啦。假的公文都比真的像公文。」
老闆娘接:「假的瓦斯安檢還會叫你今天一定要在家,真的瓦斯行要約時間還約不到。」
巴奈看著他們,笑了一聲,但那個笑不太輕。
「你們平地很忙欸。活著要防鬼,還要防人。」
曉羽看向門內。
那些影子沒有靠近早餐,也沒有退回黑裡。他們站在那裡,像在等一個不用登記的允許。
她把蛋殼往前推了一點。
「我們不餵你們人間。」她說,「但你們吃過的,會留下。」
小孩影子慢慢點了一下頭。
這個動作很小。
小到像一滴雨終於落下。
下一秒,市場上方的雲破了。
雨真的下來。
不是大雨,是那種梅雨季最煩的細雨,密密的,讓人不能說它很大,但五分鐘後全身都濕。攤販開始拉雨棚,塑膠布啪啦啪啦響。有人喊小孩進來,有人把蔥搬到裡面,有人忙著把手機裝進塑膠袋。
人間一下子忙起來。
忙得很好。
因為忙碌有時候也是一種保護。大家忙著顧攤、顧菜、顧孩子、顧爐火,就沒空把門內的人拍成影片。
城隍彎腰撿起那枚灰白色的假章,用香火包起來。
「我帶回去查。」
鳴看他。
「查快點。」
城隍深吸一口氣。
「我們會盡快。」
鳴把滷味盒收回後領。
曉羽忍不住了。
「你連用過的滷味也收回去?」
「沒髒。」
「它剛才被一堆假公告追欸。」
「沒碰到。」
「你標準到底在哪?」
鳴想了一下。
「味還在。」
曉羽閉嘴。
她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駁點。這才是最可怕的。
巴奈在旁邊說:「我覺得你們兩個以後會為了一盒滷味吵到天荒地老。」
鳴看她。
「不會。」
曉羽同時說:「會。」
巴奈笑到差點滑倒。
門內忽然傳來很輕的笑聲。
不是孩子一個人的。
很多個影子一起笑了一下。聲音很小,很不熟練,像他們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這種反應。那笑聲讓雨裡的市場停了一拍,然後又繼續動。
曉羽眼眶有點熱。
她不想讓鳴看到,轉頭去看公告牆。
牆上的紙都濕了,字跡暈開。只有那張反詐騙講座公告還黏在牆上,背面空白處慢慢浮出新的字。
不是剛才那種影印字。
這次的字比較歪,有停頓,有力氣,像有人很久沒拿筆,硬是用指甲在紙上刮出來。
謝謝。
曉羽看著那兩個字,忽然鬆了一口氣。
她剛要把這件事記下來,手機震了一下。
在淵界附近,手機通常很不可靠。可是這裡還貼著浮世,訊號偶爾會像市場裡的雨一樣漏進來。
螢幕上是媽媽傳來的訊息。
林秀琴:雨變大了。妳在哪?
曉羽盯著那行字。
她還沒回,門內的黑暗忽然往外抬了一點。
不是影子動。
是聲音先出來。
那個聲音很熟。
熟到曉羽全身的血一下冷掉。
不是小孩,不是老人,不是市場任何人。
門內,用林秀琴的聲音回答:「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