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羽隔天是被香味叫醒的。
不是鬧鐘。
也不是鳴站在門口喊她。鳴不會喊人起床。他只會站著,站到你自己感覺有人在門外,然後嚇到把棉被踢掉。
今天沒有鳴。
只有香味。
蘿蔔糕、米漿、煎蛋、醬油膏、蒜末、微焦的蔥。那個味道從窗縫鑽進來,繞過書桌,撞到她鼻子,再一路把她從夢裡拖出來。她睜開眼睛時,第一個念頭不是「好香」,而是「完了」。
因為筆記本昨天寫過:
她明天會自己來。
明天就是今天。
曉羽從床上彈起來,抓起筆記本、手機和外套。她衝到樓下時,阿嬤正在廚房泡茶。
「妳又要去哪?」
「早市。」
「吃早餐再去。」
「就是早餐出事。」
阿嬤看著她。
「早餐出事還是妳出事?」
曉羽一時答不出來。
阿嬤把一個塑膠袋塞到她手裡。
「拿去。」
裡面是兩顆茶葉蛋。
「阿嬤,我不是去郊遊。」
「不是郊遊才要帶。」
曉羽低頭看那兩顆茶葉蛋,忽然覺得很難反駁。台灣長輩對危機的理解常常很直接:出門會餓,餓了就沒力,沒力就容易出事。所以再玄的事情,到最後都會被塞兩顆蛋。
她說:「謝謝。」
阿嬤哼了一聲。
「不要亂跑去人家拆掉的厝。」
曉羽僵住。
「妳怎麼知道?」
阿嬤沒看她,只把茶葉倒進壺裡。
「市場昨天都在講。雲仔厝門又動了,還有人說小孩聲音在裡面。叫妳不要一直跟那些怪人混在一起。」
「哪個怪人?」
「穿黑的那個,講話很少的。」
曉羽想了一下。
「他不是怪人。」
阿嬤看她。
曉羽又補:「他只是……比較老。」
阿嬤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多老?」
「很老。」
「比我老?」
「很多。」
阿嬤沉默三秒。
「那更怪。」
曉羽放棄解釋,拿著茶葉蛋出門。
清晨的市場比昨天更早醒。梅雨季的雲壓得低,天色灰灰的,地上有昨晚雨水留下的濕痕。攤商一邊擺貨一邊罵菜價,魚販把冰塊鏟進保麗龍箱,肉攤老闆在手機群組裡看今天哪條路施工又封了半邊。有人說最近詐騙簡訊連早餐店都收到,假裝是瓦斯安檢叫你點連結;有人說物價再漲下去,蘿蔔糕要變金條。
這些聲音很人間。
也很珍貴。
曉羽以前只覺得市場吵。現在她知道,有些吵是保護。越多人喊價、罵雨、討價還價、叫孩子不要跑,越不容易讓某些東西安安靜靜借走一條路。
廟門口已經有人。
巴奈蹲在石階上吃飯糰。
城隍站在香爐旁,像一尊很不想承認自己在等早餐的神。
鳴靠在柱子邊,手裡拿著一個紙袋。
曉羽跑過去。
「她來了嗎?」
巴奈咬著飯糰說:「妳來之前,味先來。」
「什麼意思?」
鳴把紙袋遞給她。
曉羽打開。
裡面是蘿蔔糕。
不是昨天那家。
這份切得比較小,邊緣煎得更焦,醬油膏給得很少,旁邊放了兩片醃蘿蔔。曉羽聞到時,筆記本自己翻開。
新頁上出現一條淡淡的油痕。
油痕從紙角往中間走,像一條小路。
下方寫:
味先到。
人後到。
曉羽看向鳴。
「這是你買的?」
「不是。」
「那誰買的?」
鳴看向市場裡。
「她。」
曉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市場人很多。提菜籃的阿姨、推嬰兒車的爸爸、穿雨衣的外送員、站在攤位前拍價錢牌的年輕人。每個人都很像普通人。正因為太普通,曉羽反而不知道該看誰。
城隍說:「她沒有完全進來。」
「那算來嗎?」
「算。」
「她在哪?」
城隍看著香爐裡的煙。
「在味裡。」
曉羽覺得自己遲早會被這些謎語逼瘋。
巴奈倒是很接受。
「所以她先派早餐來探路?」
城隍慢慢點頭。
「差不多。」
鳴拿起一塊蘿蔔糕。
曉羽立刻說:「等一下,你要吃?」
鳴看她。
「不然?」
「這可能是……路欸。」
「路也會冷。」
他吃了一口。
表情沒有變。
曉羽盯著他。
「怎樣?」
鳴說:「差一點。」
「差哪一點?」
「火。」
巴奈笑出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評早餐。」
鳴看她。
「早餐重要。」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曉羽一時不知道該吐槽還是同意。她最後也拿了一塊。蘿蔔糕入口時,外層焦香先出來,接著是米漿的甜,最後才有一點很淡的雲片糕味。不是加了糖,是某種記憶黏在味道後面。
筆記本上的油痕變深。
市場那頭忽然安靜一角。
不是整個市場停住,只是一小塊聲音被拿掉。像有人把一格音量關掉。那一格在雲仔厝前。
曉羽抬頭。
雲仔厝的鐵門已經升到膝蓋高。
門內蹲著一個小小的影子。
不是昨天那個少女完整的樣子。比較像有人用清晨的霧捏出一個孩子,頭髮黏在臉旁,衣服看不出年代。她沒有出門,只把手伸出來。
手裡拿著一個空盤子。
曉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要什麼?」
城隍說:「不是要。」
鳴把紙袋裡剩下的蘿蔔糕放到盤子上。
那隻手縮回去。
門內傳來很小的咀嚼聲。
市場裡幾個阿姨看到了,沒有人尖叫。她們只是交換眼神,然後其中一個默默把自己攤上的蔥抓了一小把,用塑膠袋裝好,放在門口。
另一個賣豆漿的阿伯放了一杯溫豆漿。
魚販本來要拿魚,被旁邊人瞪了一眼。
「你拿魚幹嘛啦,早餐欸。」
魚販小聲說:「我也不知道。」
曉羽看著這一幕,胸口有點酸。
昨天市場還在用手機拍她。
今天市場把手機收起來,改放早餐。
地方默契有時候很可怕,會把不一樣的人推出去;但地方默契也可能在某一刻變成一張桌子,讓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人先吃一口熱的。
雲仔厝裡的咀嚼聲停了。
空盤子被推回來。
盤底有字。
不是寫的。
是油痕浮出來的。
明早前,味會回來。
昨天他們已經看過這句。
但今天下面多了一行:
但味不是路。
曉羽愣住。
「不是路?」
巴奈皺眉。
「那昨天說味會回來帶路是什麼意思?」
城隍的臉色變得很沉。
鳴把盤子拿起來,看著底下的油字。
「她被教錯。」
曉羽看向他。
「誰教錯?」
鳴沒有回答。
他不回答時,比說不知道更讓人不安。
筆記本翻頁。
這次出現的不是圖,也不是字。
是一串味道。
曉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看見味道。那像淡淡的顏色,從雲仔厝門內飄出來:蘿蔔糕是白黃,豆漿是溫米色,醬油膏是深褐,雲片糕是幾乎透明的白。這些顏色在空中繞了一圈,往市場外走。
它們沒有進廟。
也沒有走昨天筆記本畫的路。
它們往一條更窄的巷子去。
那條巷子平常堆著紙箱、舊冰箱和壞掉的招牌,牆上貼滿地方公告:清溝日期、登革熱巡查、停水通知、老人共餐、反詐騙講座。公告一張壓一張,新的蓋舊的,舊的邊角翹起來,像很多被提醒過卻還是會忘記的事。
曉羽說:「路在那邊。」
城隍立刻說:「不要追。」
曉羽停住。
「為什麼?」
「那不是給妳走的。」
巴奈看向城隍。
「那給誰?」
城隍沒有說話。
鳴忽然往前。
城隍伸手攔他。
「你也不能。」
鳴看著那條巷子。
「我沒走。」
「你心已經走了。」
這句話讓曉羽看向鳴。
鳴的表情很淡,但他的手已經從口袋裡拿出來。那不是準備打架的手勢。比較像有人聽見很遠的舊聲音,身體比自己先往前。
曉羽想起禁忌。
不能問他的過去。
不能追雲的真實來歷。
不能把每一個怪異都當成線索硬扯開。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抓住鳴的袖口。
鳴低頭看她的手。
曉羽說:「先不要。」
他沒有甩開。
巴奈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巷子。
「所以現在怎樣?早餐外交失敗?」
「沒有失敗。」城隍說,「至少她知道有人供食。」
「可是味不是路。」
城隍望向雲仔厝。
「味會把錯的路引出來。」
曉羽心裡一緊。
市場外那條窄巷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
很多。
很輕,很整齊,像一群孩子排隊走過濕地。可巷子裡沒有孩子出現,只有牆上那些公告一張張鼓起來。反詐騙講座的紙面先裂開,停水通知後面滲出白色霧氣,老人共餐公告上印著的飯碗圖案慢慢變成一個空洞。
那條巷子在吞味道。
它把豆漿味、蘿蔔糕味、醬油膏味一點點吸進公告裡,像把所有「地方正在照顧人」的證據收走。
曉羽終於懂了。
如果味不是路,那味就是餌。
有人用「她會被早餐引出來」這件事,反過來引出她。
巴奈罵了一句。
「這也太髒。」
城隍抬手,香火從廟裡湧出,壓住市場邊界。攤販們開始慌,卻沒有人亂跑。賣豆漿的阿伯把小孩拉到身後,蔥攤阿姨拿起塑膠籃擋在胸前,魚販終於知道魚不能拿來當早餐,但他把刀放到桌下。
鳴看向曉羽。
「茶葉蛋。」
曉羽愣住。
「蛤?」
「妳帶了。」
她這才想起阿嬤塞給她的兩顆茶葉蛋。
「這能幹嘛?」
鳴說:「人味。」
曉羽忽然明白。
蘿蔔糕是她買的路鎮,豆漿是市場供食,醬油膏是攤販味。這些味道都能被那條錯路拿去冒充地方。但阿嬤塞給她的茶葉蛋不屬於市場交易,也不是祭品。
那是家裡怕她餓。
很普通。
普通到很難被偽造。
曉羽剝開茶葉蛋。
蛋殼裂開,茶香和滷味散出來。她把第一顆放到雲仔厝門前。
「這個不是路。」她對門裡說,「這是我阿嬤叫我帶的。」
門內沒有聲音。
她又把第二顆剝開,放在第一顆旁邊。
「她不知道妳是誰,也不知道我們在幹嘛。她只是覺得出門會餓。」
巷子裡那些公告鼓得更大。
城隍的香火被壓回來一寸。
曉羽蹲在門口,手心都是蛋殼碎。
「如果妳要自己來,先不要走那條味道。那條路不是給妳吃早餐,是要把妳帶走。」
門內很久沒有回應。
鳴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他這次沒有替她擋,也沒有替她做決定。
因為這句話要由曉羽說。
雲仔厝裡伸出那隻小手。
手指很瘦,很白,指甲邊沾著一點灰。它碰了碰茶葉蛋,像不知道這東西能不能吃。
然後門內傳來昨天那個很輕的聲音。
「熱。」
曉羽鼻子一酸。
「對,熱的。」
小手把茶葉蛋拿進去。
巷子裡的公告同時發出紙張撕裂聲。
一張反詐騙講座公告從牆上掉下來,背面露出不是印刷的字:
不要餵她人間。
巴奈看見那行字,臉色變了。
「誰寫的?」
城隍沒有回答。
鳴彎腰,撿起那張公告。
他看了一眼,手指微微收緊。
紙上背面又浮出第二行:
她記得越多,就越不像路。
曉羽看向門內。
小女孩的聲音在黑暗裡慢慢咬著茶葉蛋。
一口。
兩口。
第三口時,雲仔厝的鐵門往上升到腰高。
門內不再只有一個孩子影子。
她身後,還站著很多沒有吃過早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