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下了一整夜的雨。
不是那種文青會拍照打卡的毛毛雨,是那種會讓水溝蓋浮起來、讓整條巷子變成小河的暴雨。文山區的老公寓在雨裡像一排泡了水的紙箱,窗戶裡透出昏黃色的光,偶爾有幾盞閃一下,大概又跳電了。
燼光便利商店在兩棟老公寓之間。
招牌是最普通的那種壓克力燈箱,白底綠字,「燼光」兩個字用的是新細明體——連字型都懶得挑。門口的自動門有點歪,每次打開都會發出像老人嘆氣一樣的聲音。玻璃門上貼著過期的啤酒促銷海報,旁邊用透明膠帶黏了一張A4紙,手寫的,字跡很淡:
「徵求願望,代價自負。」
大部分路過的人把它當成行為藝術。少數人會拍照上傳Threads,配一句「文山區的超商也太有個性了吧」。
沒有人認真讀那行字。
或者說,不需要認真讀的人,永遠不會走進這扇門。
陸沉淵把最後一箱統一肉燥麵搬上貨架的時候,時鐘剛好指向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他穿一件洗到發白的制服,袖口的車縫線有一小段脫落了,他不打算修。黑框眼鏡滑到鼻樑中段,他用中指推了一下。貨架上的泡麵排列得很整齊,標籤朝外,間距一致。這不是因為他有強迫症,而是因為他做這件事已經做了很久——久到身體自己記住了間距。
收銀台後面的紙箱上蹲著一隻黑貓。
那是一個麥香奶茶的空箱,被壓扁了又撐開,上面還印著促銷字樣:「買三送一,限量!」黑貓就蹲在那個驚嘆號上面,金色的豎瞳半閉著,尾巴垂在紙箱邊緣,偶爾晃一下。
「今天進了新的布丁。」陸沉淵對黑貓說,語氣像在跟同事報備庫存。
黑貓沒理他。
他也不期待回應。他把空紙箱折好,疊進回收區,然後走回收銀台,拿起一本攤開的書。是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口袋版,書頁泛黃,角落被翻得捲起來。他從第三百二十一頁開始讀,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在讀一份稅單。
雨更大了。
店裡的日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三不五時就閃一下,把整間店的影子重新排列。冰箱的壓縮機低聲嗡嗡叫著,關東煮的鍋子空著——燼光便利商店從來不賣關東煮。曾經有客人問過為什麼,陸沉淵只說:「湯底太複雜了。」
他沒有解釋什麼東西太複雜。
凌晨兩點五十八分,自動門嘆了一口氣。
走進來的是一個男人。
西裝,深灰色,料子看起來不便宜,但現在整套濕透了,貼在身上像第二層皮膚。領帶歪了,皮鞋踩進來的時候在地板上留下泥水的腳印。他的頭髮塌了,水從髮尾往下滴,滴在鎖骨的位置,把白色襯衫染成半透明。
他大概三十五歲,也可能四十歲。那種在台北科技業待久了的臉,五官端正但表情模糊,像被高壓水槍沖刷過的石雕。
男人站在門口,雨水從他身上匯成一小灘。他的眼神在貨架之間掃了一圈,然後停在收銀台後面的陸沉淵身上。
「你們⋯⋯有賣關東煮嗎?」
「沒有。」
「喔。」男人點了點頭,像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他往前走了兩步,拿起一瓶礦泉水,又放下。拿起一包科學麵,看了看背面的成分表,也放下。最後他站在收銀台前面,兩手空空。
「我不是來買東西的。」
陸沉淵把書闔上,書籤是一張悠遊卡。他抬頭看著男人,黑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很平靜。
「門口那張紙,」男人說,聲音有點啞,「是真的嗎?」
「你覺得呢?」
「我覺得——」男人停了一下,吞了口口水,「我覺得如果是假的,那我就是一個淋了一小時雨走進便利商店問白癡問題的人。但如果是真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
陸沉淵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用中指把眼鏡推回鼻樑上方。
「你有想要許的願望?」
男人的手伸進西裝內袋,抽出一張照片。照片被塑膠套裝著,但邊角已經磨白了,像被反覆摸過幾千次。他把照片放在收銀台上,推向陸沉淵。
照片裡是一個女孩。短髮,穿著格子襯衫,在一個看起來像是花蓮七星潭的地方笑著。背景是太平洋,天空很藍,藍得像修圖修過頭。女孩的笑容很大,大到眼睛瞇成一條線。
「她叫林芷晴。」男人說,「三年前走的。」
陸沉淵沒有碰那張照片。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移回男人臉上。
「你要什麼?」
「讓她回來。」
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男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穩。像是一個人花了三年的時間排練一句台詞,終於等到上台的這一刻。
「回來。」陸沉淵重複了一次,語氣裡沒有疑問。
「對。回到我身邊。活的。」
黑貓的耳朵動了一下。金色豎瞳睜開,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線,盯著西裝男人看。
收銀台底下,標籤機亮了一下。
「我先說清楚。」陸沉淵站起來,他比坐著的時候看起來更瘦,制服在肩膀的地方有點空。「這裡不是許願池。你丟銅板進去,不會有噴泉。」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陸沉淵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現在腦子裡想的是:只要付出夠大的代價,就可以把一個死掉的人帶回來。你覺得這是等價交換,很公平。但你連代價是什麼都還沒問,就已經決定要付了。」
男人沒說話。
「這不叫勇敢,這叫失控。」
「我不在乎。」男人說,「不管代價是什麼,我都可以。」
陸沉淵看著他,大概有五秒鐘。
「你叫什麼名字?」
「周博文。」
「周先生,你的願望超出了這間店的服務範圍。」
男人的表情像被人在臉上潑了一盆冷水。「什——」
「死亡是單向的。已經離開的人,不會因為另一個人的願望就折返。這不是代價夠不夠的問題,是方向不對。你要的不是許願,是逆轉因果。」陸沉淵靠在收銀台上,雙手交叉在胸前。「這間店不做這種生意。」
黑貓跳下紙箱,走到收銀台邊緣,坐下。金色的眼睛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周博文。
男人站在那裡,雨水還在從他的西裝滴下來,但他好像感覺不到了。他的手指在抖,指節發白。
「那你可以做什麼?」
「很多事。但你得先把你的願望講清楚。不是講你要什麼結果,是講你真正想要什麼。」
周博文看著收銀台上的照片。
「我想——」他開口,停下。又開口:「我每天晚上都夢到她。她站在七星潭的海邊,跟照片裡一模一樣,穿格子襯衫,笑得很開心。然後她跟我說話,但我聽不到。每次都聽不到。我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但我不確定是不是哭了。三年了,每天都這樣。」
他吸了一口氣。
「我不是想讓她活過來。我是——我想聽到她在夢裡說的話。就一次。拜託。」
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冰箱壓縮機嗡嗡叫,日光燈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黑貓的尾巴停止擺動。
陸沉淵用中指推了一下眼鏡。
「這個可以做。」
他從收銀台下面拿出一台標籤機。
不是超商常見的那種打價格的機器。這台比較舊,金屬外殼,有些地方氧化成深灰色,轉輪的部分是手動的。上面沒有品牌標誌,也沒有型號。唯一的裝飾是機身側面刻了一個很小的符號——像是一團火焰,又像是一個句號。
陸沉淵把標籤紙裝好,然後看著周博文。
「代價。」
「你說。」
「你這輩子最快樂的那段記憶。」
周博文眨了眨眼。「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你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記憶,大概三到五分鐘長度,會從你的腦子裡被抽掉。不是忘記,是消失。你會知道那段時間發生過事情,但你再也感覺不到那種快樂了。像一張照片被抽掉了顏色,輪廓還在,但全部變成灰階。」
「那段記憶⋯⋯是哪一段?我可以自己選嗎?」
「不行。標籤機選。它會自動找到你靈魂裡最重的那塊。」
周博文低下頭。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抖。
「如果⋯⋯如果那段最快樂的記憶,就是跟她有關的呢?」
陸沉淵沒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那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周博文閉上眼睛。十秒。二十秒。半分鐘。
「做吧。」
陸沉淵把照片放在標籤機的底板上,轉動手輪。機器發出一聲輕響,像在嘆息,然後一張小小的標籤從出口滑出來。標籤上沒有文字,沒有條碼,只有一團像水墨暈染的痕跡,會動的,緩慢地在紙面上旋轉。
他把標籤貼在照片的塑膠套背面。
「手。」
周博文伸出右手。
陸沉淵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很涼,涼到周博文打了個冷顫。然後他的指尖稍微用力,像在找脈搏。
「你會看到那段記憶。看完之後,它就不在了。準備好了嗎?」
「我——」
他沒來得及說完。
周博文的眼睛突然失焦。他站在燼光便利商店裡,但他看到的不是貨架和日光燈。他看到的是一個傍晚,夕陽把整個天空燒成橘紅色。他站在一個屋頂上,大概是某棟大學宿舍的頂樓。旁邊坐著那個女孩——林芷晴,二十二歲的林芷晴,頭髮比照片裡更長一點,風一直吹,她一直在撥頭髮。
她手裡拿著一罐台啤,喝了一口,吐出舌頭說好苦。
然後她轉過頭看他,說了一句話。
他聽到了。這次他聽到了。
她說:「欸,你覺得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二十六歲的他回答:「廢話。」
她笑了。那個笑容,就是照片裡的那個笑容。
然後一切消失了。
不是漸漸變暗,是像有人把電視關掉一樣,啪一聲,什麼都沒了。
周博文回到便利商店。他的手還在陸沉淵手裡。他的眼眶是乾的,他想哭,但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出不來。他知道剛才看見了什麼,他記得那個屋頂、那罐台啤、那個傍晚。
但那種快樂不見了。
像一首歌,你記得歌詞,記得旋律,但耳朵裡播放出來的只有白噪音。
「好了。」陸沉淵放開他的手腕。
他從收銀台下面拿出一個空的布丁盒——統一布丁,焦糖口味——打開蓋子。裡面有一團東西在發光,很微弱的藍色,像螢火蟲被關在塑膠盒裡。那團光在慢慢旋轉,偶爾跳動一下。
「這是——」
「你的記憶。收好。」陸沉淵把蓋子蓋回去。布丁盒在收銀台上發出很輕很輕的嗡聲。「你今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會夢到她。這次你聽得到。只有一次。」
周博文接過布丁盒。他盯著裡面微弱的藍光看了很久。
「這個⋯⋯我可以帶走嗎?」
「那是你的東西。你要丟掉也行,你要放在冰箱也行。但它不會再回到你腦子裡了。」
男人把布丁盒塞進西裝內袋,跟照片放在同一邊。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
「你做這種事⋯⋯多久了?」
陸沉淵已經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村上春樹。
「很久。」
「你自己有沒有想許的願望?」
翻書的手指停了零點幾秒。然後繼續翻。
「門口左邊有傘架,免費的。你淋夠了。」
周博文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向自動門。門嘆了口氣,打開,然後在他身後關上。
雨還在下。
店裡安靜了下來。
黑貓從收銀台跳到貨架最上層,蹲下,尾巴捲起來蓋住前腳。金色的豎瞳盯著陸沉淵。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黑貓眨了一下眼。
陸沉淵把標籤機收回收銀台下面。他的動作很慢,像在收一件不太想碰的東西。
標籤機底板上還殘留著那張標籤的痕跡——水墨一樣的印子,轉了幾圈之後就散了。
他拿起村上春樹,翻到剛才的頁數。讀了三行,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把書蓋在臉上,往椅背一靠。
「靈魂在台北不值錢。」他對天花板說。
日光燈管回以一聲細微的電流聲。
「這裡到處都是行屍走肉。走進來的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跟別人不一樣,以為自己的痛苦是獨一無二的,以為只要付出代價就能買回某個瞬間。但他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黑貓的耳朵轉了一下。
「——他們不知道自己放棄的,往往比得到的更重。」
他從臉上拿開書,看了一眼那面關東煮機器應該在的、但永遠空著的牆壁。
凌晨三點十二分。
雨小了一點。
四十分鐘後,自動門又嘆了一口氣。
走進來的是一個高中女生。
制服,北一女的,但裙子改短了,書包上掛了一堆吊飾,叮叮噹噹的響。她沒有淋濕——手裡撐著一把透明傘,很乾脆地收起來插在傘架上。她走進來的時候步伐很穩,眼睛直直看著收銀台後面的陸沉淵,一點都沒有在貨架上停留。
她站在收銀台前面,把書包放在地上。
「聽說這裡可以許願。」
陸沉淵從書裡抬頭。
女孩看起來大概十七歲,長得很普通,但眼神不普通。那種眼神他看過很多次——不是絕望,不是衝動,是計算。是已經把所有選項都列出來、排好順序、估好風險,然後走進來提案的人才有的眼神。
「是。」
「我想許一個願望。」
「說。」
女孩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面是手寫的字,很工整。
她把紙放在收銀台上。
陸沉淵低頭看。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推眼鏡的那隻手,停在了半空中。
黑貓站了起來。
金色的豎瞳完全張開,瞳孔擴張成圓形。牠的毛倒豎,影子在日光燈下突然膨脹了一倍,然後又縮回去。
陸沉淵把視線從那張紙上移開,看著女孩。
女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代價是什麼?」她問。
外面的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