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看著那張紙條。
字跡很工整,用的是0.38的黑色中性筆,那種北一女書卷獎前三名會用的筆。每一筆每一劃都收得很乾淨,沒有塗改,沒有猶豫的痕跡。像是打了好幾次草稿之後,才謄到這張紙上的。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
**「我要讓所有人忘記我存在過。」**
不是死。不是消失。是讓這個世界上每一個認識她的人——父母、同學、老師、便利商店店員、曾經在捷運上跟她對到眼的陌生人——全部忘記有這個人。
她要從所有人的記憶裡,被徹底刪除。
黑貓的毛還豎著。牠從收銀台跳下來,落地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牠的影子在地板上擴散了一瞬——像墨水滴進水裡,又迅速被吸回去。金色豎瞳盯著女孩,瞳孔收縮成一條縫。
陸沉淵推眼鏡的手放了下來。他把紙條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字,字跡一樣工整:
**「如果代價是讓一個人記得我,我可以指定那個人嗎?」**
店裡安靜了大概十五秒。
那十五秒裡,冰箱壓縮機照常運轉,日光燈管照常閃爍,貨架上的統一布丁照常冷藏在攝氏四度。世界沒有因為一個十七歲女孩的願望而暫停。
但標籤機響了。
不是陸沉淵啟動的。它自己響了。機身側面那個火焰——或者句號——的符號微微發亮,轉輪緩慢地轉了半圈,然後停住。像是某種動物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陸沉淵看了標籤機一眼,然後把視線移回女孩身上。
「你叫什麼?」
「蘇映真。」
「蘇同學。」他把紙條放在收銀台上,用指尖壓住。「你知道你在要求什麼嗎?」
「知道。」
「你不知道。」
蘇映真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帶著一點不耐煩,但更多的是好奇——像是做實驗的時候,試管裡的反應跟預測不一樣。
「我做過功課。」她說。
「功課?」
「你們這間店,我追蹤了三個月。」她從書包側袋裡抽出一本A5大小的筆記本,深藍色封面,沒有任何裝飾。她翻開其中一頁,上面是手繪的表格和時間軸。「從半夜十二點到早上六點,你的營業時間。客人頻率大概一週兩到三個。離開的時候,有些人的表情會變,有些人走路的姿勢會不一樣。你門口那張紙不是行為藝術,你的關東煮機器從來沒開過,你的標籤機不是打折用的。」
她把筆記本翻到另一頁。
「三週前,有個穿西裝的男人走進去,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布丁盒,但他的眼眶是乾的——一個剛哭過的人不會那樣。他失去了什麼。」
陸沉淵沒說話。
「兩週前,有個老太太進去了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左手一直在發抖。她之前不抖。」
「一週前——」
「夠了。」
陸沉淵的聲音不大,但蘇映真自己停了下來。不是因為被嚇到,是因為她讀到了他語氣裡某種東西——不是憤怒,是疲倦。
「你觀察了三個月,」陸沉淵說,「所以你以為你理解了。」
「我理解了代價的存在。我沒理解具體的機制,所以我來問。」
「你連自己為什麼想要這個願望都沒說。」
蘇映真合上筆記本,放回書包。
「這跟你無關。」
黑貓的尾巴打了一下地板。聲音很輕,像指節敲桌面。
陸沉淵低頭看了黑貓一眼。黑貓的金色豎瞳沒有看他,始終盯著蘇映真。但牠的耳朵往後折了一點——那是牠在說:這個不一樣。
「我先講規矩。」
陸沉淵從收銀台後面站起來。他繞過收銀台,走到蘇映真前面大概兩步的距離。他比她高了快二十公分,但他沒有居高臨下地看她——他靠在旁邊的貨架上,雙手交叉在胸前,跟她平視。
「第一,這間店不接沒有理由的願望。你可以不告訴我原因,但你的靈魂會告訴標籤機。如果標籤機判定你的願望背後沒有足夠的重量,它不會動。」
「什麼叫重量?」
「你內心真正在意的東西的密度。」他推了一下眼鏡。「有些人走進來說要一億元,標籤機連轉都不轉。因為他不是真的在意錢,他在意的是別的東西,但他自己不知道。標籤機比你誠實。」
蘇映真的表情沒變,但她的眼珠轉了一下——在處理這個資訊。
「第二,你的願望有問題。」
「哪裡?」
「『讓所有人忘記我存在過』——這不是一個願望,這是一場手術。你要動刀的對象是每一個跟你有交集的人的記憶。你爸、你媽、你的同學、你的老師、你在國小三年級跟你一起值日的那個男生、便利商店記得你常買茉莉花茶的阿姨。每一個人的腦子裡都要被剜掉一塊。你知道那是多大的工程量嗎?」
「所以代價很高?」
「不是高不高的問題。」陸沉淵搖頭。「是方向。你在E01——」他頓了一下,自己修正,「剛才的那個客人,他要的是聽見夢裡的一句話。一句話。代價是一輩子最快樂的記憶。你要動的是幾百個人的認知結構。你付得起的代價只有一個。」
「什麼?」
「你自己。」
蘇映真的表情終於變了。不是害怕,是瞳孔收縮了一點——計算被打亂了。
「不是你的命,」陸沉淵補充,「是你這個人。你的人格、你的意識、你的記憶、你對自己的認知。全部。你會活著,但你不再是蘇映真。你會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容器,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安靜了很久。
「而且,」他看著紙條的背面,「你說你要指定一個人記得你。」
「對。」
「那代價更高。因為你不是要全部人忘記你——你要全部人忘記你,只留下一個人記得。那個記得的人會變成世界上唯一知道你存在過的證據。他會記得你,但全世界都會告訴他你不存在。他查不到你的學籍、你的戶口、你的任何痕跡。他會像一個帶著假記憶的瘋子。」
「我知道。」蘇映真的聲音變小了一點。只有一點。
「你要讓誰記得?」
她沒有立刻回答。
日光燈閃了一下。黑貓繞著蘇映真走了一圈,然後坐下,尾巴捲起來。牠的金色豎瞳終於不再是戒備的形狀——瞳孔慢慢擴張回橢圓形。牠看到了什麼。靈魂裡的什麼。
「我弟。」蘇映真說。「蘇映安。國二。」
凌晨三點四十分。
陸沉淵替她泡了一杯統一麥香奶茶。不是用微波爐加熱的那種,是直接從冰箱拿的,很冰。他自己也開了一罐,靠在收銀台旁邊,喝了一口。
「你弟怎麼了?」
「沒怎麼。他很好。成績中上,打棒球,有幾個不錯的朋友。」
「那你要消失幹嘛?」
蘇映真握著奶茶,罐子上的水珠沿著她的手指滑下去。她看著罐身上的牛頭商標。
「因為只要我在,他就不會好。」
陸沉淵沒接話。他等。
「我爸媽——」她停了一下,重新組織語言。不是在醞釀情緒,是在挑選最精確的詞。「我爸媽不是壞人。他們很努力。爸做工程,媽在診所當助理。他們很累,但他們會盡量不讓我們看到他們很累。」
「但是他們所有的資源都投在我身上。因為我的成績好。我考上北一女,他們覺得我有前途,所以補習費、參考書、暑假營隊,全部給我。映安的棒球手套是二手的,球鞋破了補一補繼續穿。他不會抱怨。他從來不抱怨。」
她喝了一口奶茶。
「我算過。如果我消失——不是死,是從來沒存在過——他們不會有失去女兒的痛苦,因為他們不記得有女兒。但多出來的錢、時間、注意力,全部會流到映安身上。他可以上比較好的球隊、穿合腳的釘鞋、不用每天自己煮晚餐。」
「你把你的存在當成資源配置的問題。」
「難道不是嗎?」
陸沉淵看著她。十七歲,北一女制服,書包上的吊飾叮叮噹噹。她的邏輯嚴密到讓人想吐。
「不是。」他說。
蘇映真皺了一下眉。
「你的計算有一個漏洞。你弟記得你。你指定了他記得你。所以你的計算——『讓所有人忘記我,好讓映安過更好的生活』——不成立。因為映安會記得有個姊姊消失了,而全世界都跟他說沒有。你覺得這種生活叫更好?」
蘇映真的手指在奶茶罐上收緊了一點。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要這樣做?」
「因為我至少要有一個人記得我。」她的聲音很輕。「如果全世界都忘了,連一個人都沒有記得——那我就是真的不存在了。不是消失,是從頭到尾都沒有過。我⋯⋯」
她第一次在語句中間出現了停頓。
「我沒辦法接受那個。」
黑貓站起來,跳上收銀台。牠走到紙條旁邊,用鼻子碰了一下紙的邊角。然後牠轉過頭,看著陸沉淵。
金色豎瞳裡有一種很複雜的光。
陸沉淵讀得懂。那個光的意思是:她的靈魂夠重。標籤機會動。這個交易在技術上是成立的。
但他沒有伸手去拿標籤機。
他走回收銀台後面,坐下。拿起那本村上春樹,翻到有書籤的那頁,然後闔上。
「蘇同學,我拒絕。」
蘇映真眨了一下眼。
「你說拒絕?你可以拒絕?」
「這間店不是自動販賣機。你投幣進去不一定掉東西。」他把書放在收銀台上。「我的店,我的規矩。願望太蠢的,我不接。」
「我的願望哪裡蠢?」
「你把自己當成一道數學題的多餘變數,然後覺得刪掉自己就能讓算式變漂亮。但你忘了——算式裡不只有數字,還有人。你弟不是一個等著被最佳化的方程式。你爸媽也不是。你把所有人的感情都量化了,然後拿去跑模型——」他停了一下。「你幾歲開始這樣想事情的?」
蘇映真沒回答。
「十歲?十二歲?」
她把空了的奶茶罐放在收銀台上。手很穩。但眼眶微微泛紅——只有一點點,要很注意才看得到。
「我不是來接受心理諮商的。」
「你也不是來許願的。」陸沉淵說。「你是來確認你的計算對不對。你想讓一個你無法賄賂、無法欺騙的系統告訴你:你的自我犧牲有價值。這不是願望,這是驗算。」
蘇映真站在那裡。她沒有走。但她也沒有反駁。
黑貓從收銀台跳到她腳邊。牠用頭蹭了一下她的小腿。
她低頭看牠。
「牠幹嘛?」
「牠說你身上很冷。」
「我沒有覺得冷。」
「不是體溫。」
凌晨四點二十分。蘇映真走了。
她走的時候把紙條收回口袋,把筆記本放回書包,吊飾叮叮噹噹地響。她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會再來。」
「隨時。」陸沉淵翻了一頁書。「我們二十四小時營業。關東煮還是不賣。」
自動門嘆了口氣,關上。
黑貓跳回麥香奶茶的紙箱上,金色豎瞳盯著門口。牠的毛已經服貼了,影子也回到正常的大小。但牠的耳朵一直在轉。
陸沉淵放下書。
「她的靈魂重量——」他對黑貓說,但沒有把話說完。他推了一下眼鏡,打開收銀台底下的抽屜,把標籤機拿出來。
標籤機側面的符號還在微微發光。轉輪維持在剛才自動轉了半圈的位置。
它還沒轉回去。
陸沉淵用拇指按住轉輪,感覺到一種輕微的抵抗——像齒輪咬住了什麼東西不想鬆口。
「她回來的時候,」他把標籤機放回去,關上抽屜,「如果理由變了,我再考慮。」
黑貓沒回應。但牠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天開始亮了。
文山區的巷子在晨光中看起來比深夜溫和一些,但也只有一些。水溝蓋上還積著昨晚的雨水,幾隻野貓在垃圾桶旁邊巡邏。賣早餐的鐵皮攤子開始架鍋,油煙味混著雨後的潮濕,飄進還沒關門的燼光便利商店。
陸沉淵在補貨。
一箱礦泉水、兩箱統一肉燥麵、一袋布丁。他的動作很慢,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做這件事的方式本來就慢——每一瓶都朝同一個方向、標籤朝外、間距一致。
門口傳來機車引擎的聲音。
不是路過。是在門口停下來。
陸沉淵沒有抬頭。他繼續排他的礦泉水。
腳步聲。球鞋踩在便利商店的磁磚地板上,帶著一點匆忙的節奏。
「欸——老闆,借問一下,萬芳路一七二巷怎麼走?地圖導到這邊就不動了,我已經在附近繞了兩圈。」
陸沉淵抬頭。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Uber Eats的外套,綠色的,背後的保溫袋鼓鼓的。他的臉很普通——那種台北街頭到處都看得到的年輕人的臉,眉毛很濃,嘴角習慣性地往上提,像是隨時準備對客人笑。手機螢幕亮著,Google Maps上的藍色圓點在附近抖動。
「一七二巷。」陸沉淵說。「你過了。從這裡回頭,第二個路口右轉,走到底左手邊。巷口有一家洗衣店,招牌壞了一半。」
「讚讚讚,感謝老闆!」年輕人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店裡。他的視線在貨架之間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收銀台後面的黑貓身上。
「哇,你們店養貓喔?好可愛。」
他伸手想摸。
黑貓的金色豎瞳張開。
牠沒有炸毛,沒有弓背。牠只是看著那個年輕人的手,然後——非常緩慢地——把頭往後撤了兩公分。
年輕人的手停在半空。他笑了笑。
「好啦好啦,不摸不摸。」他收回手,朝陸沉淵比了個讚。「老闆,改天再來跟你買東西!」
他跑回門口,跨上機車,引擎聲漸遠。
陸沉淵目送他離開。然後他低頭看黑貓。
黑貓的金色豎瞳裡有一種他很少看到的東西。不是警戒。不是敵意。
是困惑。
像是牠在那個年輕人的身上聞到了什麼味道,但牠說不出那是什麼。
「怎麼?」
黑貓舔了一下嘴唇。牠跳下紙箱,走到自動門前面的腳踏墊上,低頭嗅了嗅年輕人剛才站過的位置。
然後牠抬頭,看著陸沉淵。
金色豎瞳裡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牠回到紙箱上,蜷起身體,閉上眼睛。牠的尾巴捲得比平常更緊,毛色在日光燈下看起來比真正的黑還要黑——像是影子疊了好幾層。
陸沉淵把最後一瓶礦泉水放好。他站直身體,看了一眼門外。清晨的文山區,機車聲已經聽不見了。
他推了一下眼鏡。
收銀台下面,標籤機的轉輪又動了。
很輕。很輕。
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