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三十九分,林書豪站在動物園站的月台上。
他已經很久沒有搭捷運了。機車比較方便、比較省時間、最重要的是比較能控制路線。外送員的工作邏輯就是這樣:路線可控就代表時間可控,時間可控就代表收入可控。搭捷運你就只能被軌道帶著走,到哪裡是哪裡。
但今天他的機車發不動。
早上醒來的時候就覺得不對。鑰匙轉下去,儀表板亮了一下然後暗掉。電池的問題。他蹲在巷口搞了十分鐘,確認不是接觸不良,是電瓶真的沒電了。機車行要九點才開。他今天有一張早上的單——萬芳醫院附近一家豆漿店的早餐,八點半前要送到科技大樓站附近的辦公室。
所以他來搭捷運。
動物園站的早晨跟他印象中不太一樣。人很多。七點半的木柵線,通勤高峰剛開始,月台上擠滿了要進城上班的人。西裝、制服、公事包、手提袋。每個人都盯著手機,姿勢幾乎一模一樣——微微低頭、拇指滑動、臉上的表情被螢幕的藍光洗成同一種漠然。
林書豪站在月台邊緣,盡量不看任何人。
他學到的第一課就是這個:不要看。你的眼睛現在是一台永遠開著 HDR 的相機,什麼細節都會被拉出來。你不想知道那些細節。
月台的天花板很高,鋼樑和管線交錯。他的視覺不受控地穿透了天花板的表面——水泥底下的鋼筋骨架、電纜的走向、某一段鏽蝕嚴重的水管接頭。他用力眨了兩下眼,強迫自己把焦點拉回表面。
列車來了。
木柵線是高架的膠輪系統,車廂比其他線小一號。門打開,人潮湧進去。林書豪跟在人群後面上了車。車廂裡面的冷氣開得很強,三月底的早晨,這個溫度其實剛好。但他的體感不一樣。冷氣打在皮膚上,他覺得冰。那種不合理的冰——從表皮滲進去的、像被冰水浸泡的冰。
他知道這是什麼。體溫下降。壽命流失的副作用。
他找了一個位置站著,右手抓住頭頂的拉環,左手插在口袋裡。外送箱沒有帶,今天只背了一個小包。他刻意選了車廂中段,離門最近的位置。
不是因為方便下車。是因為方便逃。
他從辛亥隧道之後就養成了這個習慣。走進任何封閉空間之前,先確認離出口多遠。餐廳取餐的時候,他會站在離門最近的位置。等電梯的時候,他會記住樓梯間的方向。現在搭捷運,他的身體自動靠近車門。
列車啟動了。車廂微微搖晃,窗外的景色開始移動。動物園站往大安方向,先經過木柵、萬芳社區、萬芳醫院、辛亥、麟光、六張犁。
他盯著車門上方的路線圖,數著站名。還有六站到科技大樓。大約十五分鐘。
他可以撐十五分鐘。
第二站,萬芳社區。門打開,上來幾個人。一個揹著書包的高中生,耳機線從制服領口垂下來。兩個穿套裝的中年女人,在講辦公室的八卦,聲音壓得很低但他聽得一清二楚——「她就是那樣啊,什麼都要管,連影印機碳粉要換都要簽她的名。」
正常的。全部都很正常。
門關上。列車繼續走。
第三站,萬芳醫院。門打開。
上來比較多人。醫院站永遠都有人——穿著看護服的外籍看護推著輪椅、提著大袋子的阿姨、臉色蠟黃穿著病服外面套一件薄外套的老先生。
林書豪的視線掃過上車的人群,然後僵住了。
他看到了。
博愛座上。
車廂左側的博愛座是一排淺藍色的座椅,靠近車門。上面坐了三個人:一個高中女生在滑手機、一個戴棒球帽的年輕男生閉著眼睛、還有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最裡面那個位置,靠窗。她穿著灰紫色的外套,裡面是深色碎花上衣,黑褲子,腳上是那種有魔鬼氈的老人鞋。頭髮灰白,梳得很整齊。雙手疊在大腿上放著一個紅色的帆布購物袋。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微微低著頭,像在打瞌睡。
如果林書豪的眼睛是正常的,他會看到一個普通的老太太在搭捷運。
但他的眼睛不正常。
他看到老太太身上疊了另一個東西。
不是在她「旁邊」。不是站在她後面或飄在她頭頂。是疊在她身上——像兩張投影片重合在同一個位置。老太太的輪廓是完整的、正常的,但在她身體的範圍裡面,有另一層影像。
那層影像是一個人形。比老太太的體型大一些,輪廓模糊,像一團被壓進人形模具的黑色凝膠。它沒有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大致的頭部形狀、肩膀、軀幹、手臂。它整個「穿」在老太太的身體裡面,像穿了一件人皮外衣。
重疊者。
那個詞從林書豪的腦子裡冒出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這個詞的——是守夜 App 某個頁面上看過的?還是開眼之後,某些知識就直接灌進了他的認知裡?他不確定。但他知道這個東西叫什麼。
重疊者。擬態型的異度存在。它不像E02裡看到的那些——飄浮的、半透明的、有黑色團塊的。那些是獨立的存在,跟活人之間有距離。重疊者不一樣。它貼在活人身上。它用活人當載體。
老太太完全不知道。她還是那個表情,微微低著頭,手放在購物袋上。周圍的乘客也沒有人察覺。高中女生繼續滑手機,棒球帽男生繼續閉眼。這個車廂裡面二十幾個人,只有林書豪看得到那團疊在老太太身上的黑色人形。
他移開視線。
規則二:遇見沒有影子的存在,不要注視超過五秒。他不確定重疊者算不算「沒有影子的存在」——它疊在老太太身上,用的是老太太的影子。但他不想冒險。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子。白色的 Nike Air Force 1,鞋底磨得很平,左腳的鞋帶打了兩次結因為太長。很具體的、很真實的細節。他的鞋子。他的腳。他站在這個車廂裡,是一個要去送早餐的外送員。
列車到了辛亥站。門打開又關上。他沒有抬頭。
他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博愛座的方向。老太太還在。重疊者還在。沒有變化。
好。沒事。他只要不看、不聽、不互動,搭到科技大樓站下車就好。六站而已。現在已經過了三站。剩三站。
麟光站。門打開。
上來的人把車廂擠得更滿了。有人站到了他旁邊,手肘碰到他的手臂。他往旁邊挪了一步。
然後他聞到了什麼。
一種很淡的、潮濕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香水,是那種老房子地下室的氣味——水泥、霉斑、長年不通風的密閉空間滲出來的陰涼。那個味道從他的左邊傳來。
他緩緩轉頭。
博愛座的老太太在看他。
她的頭抬起來了。眼睛是張開的——正常的眼睛,有瞳孔、有眼白、有老年人常見的混濁感。但她的視線很穩,穩到不自然。正常的老人家看人的時候,視線會有微幅的跳動、對焦的遲疑。她沒有。她的眼睛像被釘子釘在他身上,完全不動。
而她身上的那層重疊者——那團黑色的人形凝膠——也在看他。
它沒有眼睛。但林書豪感覺得到。那團黑色的東西在他身上產生了一種壓力,像被人用手掌壓住胸口。不是物理上的壓,是一種存在感的擠壓。它在確認他的位置。
老太太的嘴唇動了。
「少年仔。」
聲音很正常。台語腔。跟E01候車亭那個老太太的聲音不一樣——那個是沙沙的、有氣音的。這個比較清楚、比較亮。像菜市場裡面叫你幫她拿高處東西的那種阿嬤。
林書豪的脊椎像被人灌了水銀。從尾椎到後腦勺,一條冰冷的線直直竄上去。
不要回應。規則三。不要回應任何形式的問路、問時間、問名字。
他沒有看她。他的眼睛盯著車門上方的路線圖。麟光——六張犁——科技大樓。還有兩站。
「少年仔,」老太太又說了,「這班有到忠孝復興嗎?」
問路。
林書豪的牙齒咬緊了。嘴唇閉死。他的呼吸從鼻子出去,很淺、很快。
他不回答。他什麼都不做。他是一個在搭捷運的普通人,戴著耳機聽音樂,沒有聽到旁邊的人在講什麼。他沒有戴耳機,但他假裝有。
老太太沒有再說話。
幾秒鐘過去了。列車繼續搖晃。窗外的台北在移動——公寓、樹、天空、遠處的山稜線。一切都在前進。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覺得自己撐過去了。她問了,他沒有回答,規則沒有被觸發。
然後他注意到車廂裡的空氣變了。
溫度在下降。
不是冷氣的那種冷。冷氣是均勻的,從頭頂的出風口吹下來,溫度大致一致。這個不一樣。這個冷是從地板往上爬的。從他腳底、從鞋底、從腳踝,往上,一節一節地往上蔓延。像踩進了冰水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板。
車廂的地板是灰色的防滑材質。上面有鞋印、有水漬、有一根不知道誰掉的頭髮。正常的。
但他的視覺多了那一層。他透過地板表面,看到底下的鋼板結構。看到鋼板底下的車軸和膠輪。看到膠輪碾過高架軌道的接觸面。
他看到軌道底下有東西在流動。
一條黑色的紋路,沿著軌道的走向,像血管一樣脈動。它從某個方向蔓延過來,流過他們正在行駛的這一段高架。跟他在101底下看到的藍灰色靈脈不一樣——那個是冷靜的、結構性的。這個是黑的,而且在搏動。像被污染的河流。
他把視線拉回來。不要看。不要看太久。規則二。五秒。
六張犁站到了。門打開。
有人下車。有人上車。車廂裡的人數沒什麼變化。
門關上的瞬間,林書豪感覺到了什麼不對。
不是感覺到——是他的身體感覺到。皮膚。後頸。那種被注視的壓力。不是一個人在看他。是很多。
他忍了三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
車廂裡所有的人都在看他。
所有人。
站著的、坐著的、靠門的、抓拉環的。二十幾個人,每一個都轉過頭來,面朝他的方向。
他們的眼睛不對。
不是完全沒有瞳孔。是瞳孔在退。虹膜的顏色正在被一層乳白色的薄膜覆蓋——像白內障,但速度快了一百倍。深棕色的瞳孔被白色從邊緣往內吃掉,三秒鐘之內,全部變成了純白色。
二十幾雙白色的眼睛,盯著他。
沒有表情。臉上的肌肉沒有動。嘴巴閉著。呼吸還在——他看得到最近那個上班族的胸口有微幅的起伏。他們還活著。身體還是正常的。只有眼睛不對。
林書豪的手指收緊在拉環上。指節發白。
他的喉嚨裡面有一股鐵鏽的味道。不是血的味道——是更深的、更原始的東西。像舔到生鏽的鐵欄杆。他的舌頭碰到上顎,那個味道更重了。
不要跑。
他告訴自己。不要跑。你一跑就是在「回應」。你的恐懼、你的移動、你的任何反應——都可能被解讀為一種互動。重疊者要的就是這個。它要你承認它的存在。
規則三不只是「不回答問題」。它的深層邏輯是:不要用任何方式產生互動。語言、視線、肢體動作——甚至情緒。如果你的恐懼大到改變了你的行為模式,那本身就是一種回應。
所以他不能跑。他不能尖叫。他不能用手遮住眼睛。他不能加速呼吸。他必須像一個正常的通勤者一樣站在這裡,抓著拉環,等列車到站。
他的心跳每分鐘一百三十以上。他確定。但他的臉不動。他的手不動。他的腳不動。
他把視線從那些白色的眼睛上移開,重新盯著車門上方的路線圖。
六張犁。下一站,科技大樓。
一站。三分鐘。
他的鞋子。他的腳。鞋帶打了兩次結。左腳。白色 Nike Air Force 1。鞋底磨平了。他去年雙十一在蝦皮買的。一千兩百塊。原價三千多。撿到便宜了。
他在腦子裡面念這些東西。具體的、瑣碎的、毫無意義的生活細節。用這些東西把自己的意識填滿,讓恐懼沒有地方住。
車廂裡安靜得不正常。
通勤時間的木柵線,應該是吵的。手機的提示音、耳機漏出來的音樂、有人在講電話、有人在咳嗽。但現在什麼都沒有。二十幾個人全部沉默,像被人按了靜音。
有個東西碰了他的手。
左手。他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他的手腕。
他沒有動。
口袋裡面只有手機跟悠遊卡。不應該有任何東西能碰他的手腕。但那個觸感很明確——冰的、濕的、像被一根手指頭輕輕按了一下。
他的手機震了。
不是外送 App。是守夜。
他沒有拿出來看。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做任何不自然的動作。但手機的震動透過口袋的布料傳到他的大腿,一長一短、一長一短,像摩斯密碼。
又有東西碰他了。
這次是右邊。有人——不,是某個存在——靠近了他的右手邊。他的皮膚感覺得到。溫度變化。他右手臂面對的那一側,空氣降了至少兩度。
他用眼角的最邊緣——不轉頭、不動眼球、只用視網膜最外圍的感光細胞——捕捉到了一個影像。
他旁邊的那個上班族。穿著淺藍色襯衫、黑色西裝褲、棕色皮鞋。三十幾歲的男人。他的白色眼睛正看著林書豪,距離不到三十公分。
而他的嘴巴在動。
沒有聲音。嘴唇開合。在說什麼。但聽不到。像電視被消音了。
林書豪的視線回到路線圖上。
科技大樓。下一站。
列車在減速。窗外的景色慢下來了。他看到了科技大樓站的月台——灰色的地板、不鏽鋼的柱子、LED 的跑馬燈。
門快開了。
他放開拉環。動作很慢。像一個正常的乘客準備下車。把手從拉環上鬆開,垂到身體兩側。左腳往前半步。面朝車門。
列車停了。
門沒有馬上開。電子音還沒有響。
博愛座的方向傳來一個聲音。老太太的聲音。
「少年仔。」
第三次了。
「你要下車了嗎?」
他的嘴唇像被膠水黏住。上唇和下唇緊緊壓在一起。他的牙齒在嘴唇後面咬得發痠。
不要回答。你什麼都沒聽到。你是一個戴著隱形耳機的通勤者。你聽的是——什麼?周杰倫。對。你在聽《晴天》。副歌的部分。故事的小黃花,從出生那年就飄著。你的腦子裡現在只有這首歌。
電子音響了。
「科技大樓站到了。」
門開了。
林書豪走出車廂。
步伐很穩。速度正常。不快不慢。跟其他下車的乘客一樣的節奏。他的鞋底踩上月台地板的瞬間,一股暖意從腳底湧上來——月台的溫度比車廂高了好幾度。他的身體像從冰水裡被拉出來。
他往前走了五步。六步。七步。
在他身後,車門關上了。
磁力鎖扣合的聲音。嗶——
然後他聽到了。
從關上的車門後面。從那個密封的、正在啟動離站的車廂裡面。
二十幾個人的聲音同時響起。
「林——書——豪。」
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每一個音節都被拉成三秒鐘。像唱詩班。像誦經。二十幾把不同的聲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沙啞的清亮的——全部疊在一起,齊聲念出他的名字。
不是問句。不是呼喊。是一種宣告。
「我們知道你是誰。」
列車已經在動了。車廂從他面前滑過。他看到車窗裡面的人——那些白色眼睛的人——全部維持著看他的姿勢。臉朝向他的方向。隨著列車移動,他們的頭像向日葵追蹤太陽一樣緩緩轉動,始終鎖定他的位置。
最後一節車廂滑過去了。
月台上只剩下他跟幾個正常的乘客。正常的。有瞳孔的。看著手機的。匆匆走向出口的。
列車消失在高架軌道的彎道上。
林書豪站在月台中間,手垂在身體兩側。
他的手機還在震。
他用發抖的手掏出來。守夜 App 的通知欄有兩條訊息。
第一條:
「偵測到規則三邊緣事件。」
「觀視者 KP-2091 於車廂內遭受重疊者(Overlapper-type)群體鎖定。」
「判定結果:未構成互動。不扣壽命。」
他看了這行字三遍。
不扣壽命。
他撐過去了。
第二條訊息:
「警告:重疊者群體鎖定通常標誌觀視者進入二級偵測範圍。」
「您的存在已被非人類意識體標記。」
「後續遭遇頻率可能提升。」
「建議:減少使用密閉大眾運輸工具。」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月台的風從軌道方向吹過來,帶著高架上面的陽光氣味和遠處早餐店的蛋餅油煙。七月——不,三月。三月底。早上八點出頭。台北的天空是灰藍色的,有一點薄薄的雲。
他蹲了下來。
就蹲在月台中間,雙手抱著膝蓋。他的膝蓋在抖。整條腿都在抖。從大腿肌肉到小腿到腳踝,像被電流通過。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白色的眼睛、沒有重疊者、沒有那二十幾把齊聲叫他名字的聲音。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月台廣播在說下一班列車還有三分鐘。
他張開眼睛,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那張黑色悠遊卡。
暗紅色的數字。
31,516。
沒有變。跟昨天一樣。他撐過去了,沒有被扣壽命。
但那條系統訊息的最後一句話在他腦子裡轉。
「您的存在已被非人類意識體標記。」
標記。
像是被貼了一張條碼。被掃描過了。被分類了。從今天開始,那些東西不只是路上隨機遇到的障礙物。它們知道他在這裡。它們記住了他。
他站起來。
腿還在抖。但他站起來了。
他走向科技大樓站的出口。電扶梯往下,通往大安路。早上的陽光從出口照進來,在電扶梯上畫出一道傾斜的光帶。他走進那道光裡面,光線打在他的手臂上,微微發暖。
他的手指還是冰的。
出站之後,他走了五十公尺到了約定的豆漿店。老闆已經把早餐打包好了——飯糰兩個、蛋餅一份、大冰豆漿。他接過袋子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差點沒拿穩。
「你還好嗎?臉色很差欸。」老闆問。
「沒事,昨晚沒睡好。」
正常的對話。活人之間的、正常的、有來有往的對話。他的聲音是穩的。他確認了一下——穩的。喉嚨裡那股鐵鏽味淡了一些。
他把早餐送到了客人的辦公室。電梯到七樓,右轉,302號。客人是一個穿著套裝的年輕女生,接過袋子的時候跟他說謝謝。
「不會。」他說。
兩個字。正常的兩個字。但說出口的時候,他覺得有一種奇怪的珍貴感。他在跟一個正常的人講正常的話。這件事情在三天前是全世界最平凡的事。現在它是一種確認——確認他還活著,還是人,還能跟其他人類互動。
他走出辦公大樓。
大安路上車水馬龍。紅燈綠燈,行人過馬路,機車呼嘯。完全正常的台北早晨。
但林書豪現在知道了一件事。
那些東西不只在暗處。不只在深夜。不只在無人的巷弄和末班車後的隧道裡。它們在早上八點的通勤車廂裡。在博愛座上。在你身邊站著的上班族的眼睛後面。在每一個你以為安全的、充滿人的、光線充足的地方。
他們一直都在那裡。
他走到路邊,靠著一棵行道樹蹲了下來。大安路上的人來來去去,沒有人注意到他。一個蹲在樹下的年輕男人,臉色很白,盯著自己的手機。在台北,這種人到處都是。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他打開守夜App,點進紀錄頁面。
紀錄還是那一筆——E01的規則二違規。但頁面最底下多了一行新的文字,灰色的,字很小:
「觀視者 KP-2091 標記等級變更:由一般觀測體升級為重點追蹤對象。」
「原因:於密閉空間內抵抗重疊者群體鎖定而未產生互動回應。」
「備註:此為罕見事件。多數觀視者在此情境下會因恐慌而觸發規則三,導致壽命大幅扣除或立即終止。」
「系統評估:KP-2091 具備異常自控能力。已通報上層結構。」
他把手機螢幕關掉。
已通報上層結構。
他不知道「上層結構」是什麼。但他知道這不是好事。在這個系統裡面,被注意到從來不是好事。被注意到就代表會有更多東西來找你。更多測試。更多規則邊緣的情境。更多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撐過去的瞬間。
他的手機又震了。
Uber Eats 派單。木柵路,一份鹹酥雞加紅茶。備註:要辣。
他看著那個派單通知,忽然覺得很荒謬。
他剛剛差點被一車廂的白眼人用名字鎖定。他的存在被某種非人類意識體標記了。他被一個叫「上層結構」的東西通報了。
然後他的手機叫他去送鹹酥雞。
他站起來。膝蓋還有一點軟。鐵鏽味終於完全從喉嚨裡消退了。早晨的太陽照在他的後頸上,溫溫的。
他點了接單。
機車壞了。他只能走去搭公車。
他走向公車站牌的時候,經過了一面大樓外牆。牆面上貼著那種租屋廣告和貸款小卡。
他的視覺——他那層關不掉的視覺——在牆壁的肌理裡面看到了字。
跟昨天巷子裡那面牆一樣。已終止觀視者留下的殘留訊息。
但這次不是「不要去墨氏樓」。
這次寫的是另外一行字:
「它們會用你在乎的人的聲音。」
林書豪的腳步停了半秒。
然後他繼續走。
在他口袋裡,黑色悠遊卡上的暗紅色數字安靜地發著光。
31,516。
一秒一秒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