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四十分,林書豪推著機車走在杭州南路上。
車還是發不動。上午去機車行的時候老闆看了一眼電池,吸了口氣,說「要換」。換一顆電池要三千五。他當時站在機車行前面,低頭看著那個數字,腦子跑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三千五很貴」,而是「我的壽命還剩 31,516 小時,假設平均到每一天,大概是一天 4 小時多,三千五相當於我……」
算不出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一天掙多少。不固定。依單論價。Uber Eats 的派單系統就是這樣——看你那一刻在哪裡、附近有什麼訂單、系統怎麼配送。有時候一個晚上跑十五單,有時候只有五單。信用卡最低應繳,加上房租和水電,一個月大概要跑七千塊以上才能不欠更多。
他放棄算了。走回家,拎起機車鑰匙的時候決定先跑幾天單,存錢換電池。今天早上的機車騎不了,下午租了一台 GoShare,開著跑單。最後一張單派在大安站附近的辦公室,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前要送到。
現在時間是十一點三十五分,他推著 GoShare 走在杭州南路上,只需要走過這個路口,進去大安站附近取餐。
大安站的出口。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周圍——晚上的捷運站人比較少,只有幾個人在驗票口走進去。他把 GoShare 停在路邊,拿起手機確認單號。
訂單資訊很簡單。大安站附近的辦公大樓,一份黃金咖啡拿鐵加牛角麵包。取餐店已經打包好了,他的工作是把它們送到。很快的單,正常來講十五分鐘搞定。
他往大安站的方向走。
時間是十一點三十九分。
他不應該走進去的。
事後回想起來,他應該走地面上的路。大安路轉復興南路,不用走地下道,不用經過月台層。但他那一刻想抄近路——大安站的地下連通道可以直通對面那棟大樓的地下一樓。省三分鐘。
三分鐘。
他走下樓梯。B1 的穿堂層。刷悠遊卡。嗶一聲。
不對。
嗶了兩聲。
第一聲是正常的進站音。第二聲低沉得多,帶著一種回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悠遊卡。
黑色卡面上,暗紅色的數字閃了一下。31,516。沒有變。
但卡片的溫度變了。它變冷了。
他把卡塞回口袋,繼續走。穿堂層往月台的通道很長,日光燈管照得慘白。地板很乾淨——清潔人員剛拖過,反光像一面鏡子。他的腳步聲在通道裡迴盪。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停下來。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腳步聲只有一組。
這不奇怪。晚上十一點半的大安站,人本來就不多。但他剛才明明看到有幾個人走進驗票口。他們去哪了?
他回頭看。
通道後面是空的。
他往前看。
月台方向也是空的。
通道兩端都是空的。只有他一個人,站在一條長長的、被慘白日光燈照亮的通道裡。
空氣開始變冷。
不是空調的冷。是一種從牆壁滲出來的冷,像水泥本身在散發寒氣。他的手指第一個感覺到——指尖的觸感在減弱,像戴了一層看不見的薄手套。然後是耳朵。耳廓邊緣開始發麻。
他掏出手機。
沒有訊號。
Wi-Fi 圖示旁邊是一個空的三角形。4G 信號欄全灰。他點了 Uber Eats 的 APP——轉圈圈,載入中,載入中。
五秒。十秒。
載入失敗。
他收起手機,加快腳步往月台方向走。
月台很空。
這是他走出通道之後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整個月台,板南線往南港方向,一個人都沒有。他能看到的只有頭頂上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灰色的石板地磚、和那排半透明的月台門。
月台門後面,軌道裡面——
他停下來。
軌道裡面不是鐵軌。
正常的捷運軌道底部應該是混凝土基層,上面鋪著枕木和鋼軌。他送外賣經過那麼多次捷運站,他知道裡面的結構。但現在軌道裡面是黑色的液體。黏稠的、像機油一樣的黑色液體,在無聲地流動。表面有微弱的反光,映著月台門的不鏽鋼框。
液體很深。他看不到底。
他往後退了一步。鞋底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個聲音在整個月台迴盪了三秒鐘才消失。
不對。正常的月台不會有這種回音。大安站的月台有吸音板、有通風系統的背景噪音、有列車在遠處隧道裡製造的低頻震動。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純粹的、完全的安靜,和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聲聽起來很大。每一次吸氣都像在空房間裡撕開膠帶。
他掏出悠遊卡。暗紅色數字還在。31,516。
但卡面上多了一行字。比數字小。他湊近了看。
**「夾縫空間——大安站」**
**「層級:第二層」**
**「規則數:12」**
**「違規代價:×2」**
他看了那行字三遍。
第二層。十二條規則。違規代價是外面世界的兩倍。
他還沒搞清楚外面那六條規則到底是什麼意思,現在直接翻倍。
手機又震了。守夜 App。
他點開。通知欄有一條訊息,字很小,灰色的:
「觀視者 KP-2091 已進入夾縫空間。」
「系統提示:夾縫空間為異度重疊區域。時間流速與現實不同步。」
「系統提示:您在此空間內的所有行為均受強化版規則約束。」
「建議:不要觸碰黑色液體。不要回應任何聲音。不要注視任何不完整的存在超過三秒。」
三秒。外面是五秒。這裡縮短到三秒。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月台上的燈光開始變了。不是變暗——是色溫在偏移。從正常的 4000K 暖白色,往 6500K 的冷白色漂移。那種醫院走廊、停屍間、殯儀館的冷白。照在他手臂上,皮膚看起來像蠟。
他抬頭看天花板。
沒有天花板。
不是被拆掉了。是月台上方的空間消失了——變成一片灰黑色的虛空,沒有邊界、沒有結構、什麼都沒有。就像有人把天花板以上的整個世界都切掉了。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好吧,是怕。但更多的是冷。他的體溫在下降。他能感覺到——那種從骨頭裡面往外滲的涼意,不是環境溫度的問題,是他自己的身體在變冷。壽命流失的副作用。
他還沒有違反任何規則。他只是站在這裡。但光是「存在於夾縫空間」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在消耗他了。
他需要找到出口。
他沿著月台邊緣走。不敢走太靠近軌道那一側——黑色液體的表面偶爾會冒出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的時候都會發出輕微的聲音。像嘆息。像吞嚥。
他也不敢走太靠近牆壁。因為牆壁上——他的那層關不掉的視覺告訴他——有東西。不是文字、不是殘留訊息。是痕跡。人形的痕跡。像有人靠在牆上,然後被什麼力量壓進去了,只留下一個淺淺的、人體形狀的凹陷。
有些凹陷的嘴巴位置是張開的。
他走到月台中段。這裡有一排座椅——不鏽鋼的、跟真正大安站一模一樣的座椅。他坐了下來。金屬的表面冰到刺骨,但他需要坐著。他的腿在發軟。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左手碰到手機,右手碰到悠遊卡。卡片更冷了。
他看了一眼數字。
31,467。
掉了。從他進來到現在,大概十五分鐘,掉了 49 個小時。
四十九個小時。兩天又一個小時。就這樣沒了。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走進來,站了一會兒,坐了下來。四十九個小時的壽命就被這個空間吃掉了。
如果以這個速度繼續消耗——他快速心算——31,467 除以 49,再乘以 15 分鐘——
大概一百六十個小時後他就會歸零。
一百六十個小時。不到七天。
如果夾縫空間的時間流速和外面不一樣,那實際的時間可能更短。或者更長。他不知道。
他需要離開。現在。
月台遠端有一個出口的標誌。綠底白字,跟真正的捷運站一樣。但那個標誌的方向——
不對。標誌上的箭頭指向下方。不是指向樓梯或電扶梯,是指向月台地板。往下。
他站起來,往月台的另一端看。
那一端也有一個出口標誌。箭頭也指向下方。
沒有往上的出口。只有往下。
月台盡頭。
他走到靠近隧道口的那一端。月台在這裡結束,前方是一片黑暗——隧道口。正常來說,隧道裡會有微弱的維修照明。但這裡的隧道完全是黑的。像一張嘴。
黑色液體從隧道口方向流過來,沿著軌道緩緩往月台另一端移動。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很規律的、很緩慢的、一步一步的腳步聲。從月台遠端傳來,慢慢朝他走近。
他轉身。
一個東西在月台的另一端出現了。不是從通道走出來的——它就像被漸漸渲染進這個空間一樣,從模糊變成逐漸清晰的輪廓。
頭部。肩膀。軀幹。雙腿。整個身體。
但沒有臉。
那個東西的頭部位置是一片白色的、摺疊的東西。看得越清楚,就越能分辨出那些是什麼——許多層次疊在一起的紙質薄片,像風乾的落葉堆成的面具。薄片在輕微地抖動。
車票。
它的臉是用廢棄的車票組成的。上面有磨損的印刷字跡——目的地、乘車日期、票號。那些票堆疊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大致的人臉輪廓。有些票的邊角翹起來,有些已經泛黃得像骨頭。
它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制服。跟台北捷運站務人員一樣的制服。
無臉站長。
它在距離他大約五公尺的地方停下來。
月台邊的黑色液體開始上漲。緩慢地漫過軌道的邊緣,爬上月台的地板。液體碰到他的鞋底時,他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冷——比任何東西都冷。比冰水冷。比他失去的那四十九個小時冷。
無臉站長的車票臉上出現了一個開口。不是嘴巴。是一道被撕開的縫隙,紙片往兩邊翻捲。
它開口了。
「KP-2091。」聲音像紙片在摩擦,帶著低沉的回音。「你要去哪一站?」
黑色液體漫過了他的鞋面。冰冷穿透鞋底,穿透襪子,穿透皮膚,直達骨頭。
他的口袋裡,悠遊卡發出暗紅色的微光。
數字還在跳。
31,462。31,458。31,453。
一秒一秒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