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鯤島淵界 S01E01

mic陸沉淵article3,603schedule8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2日

**鯤島淵界**

**第一章**

那位小姐

**民國九十三年 農曆三月 深夜 土城某婦產科外**

深夜的柏油路面反著路燈的黃光,空氣裡有一點機油味,和沒散去的夜市油煙。

這條街沒什麼特別。便利商店冷氣吹著,對面麵攤老闆在收攤,塑膠椅疊起來的聲音在靜夜裡特別清脆。婦產科燈亮著,一樓護理師坐在櫃台後面滑手機。

很普通的台北深夜。除了那個站在路中間的人。

黑色長披風,及腰的黑髮垂著。他站在路燈下,一臉不耐煩地盯著婦產科的玻璃門,右手裡還捏著半顆肉粽——粽葉撥開一半,糯米的香氣在夜風裡飄著,他邊啃邊等,像在等一班早就該到的公車。

一台機車從旁邊繞過去,騎士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加速走了,沒有停下來。

男人把肉粽咬了最後一口,把粽葉往空中一捏——它消失了,沒有落地。他拍了拍手,右腳往柏油路重重踏了兩下。

「轟——!」

煙霧從地面騰起,夾著一股香燭氣味。一個穿著黃色肚兜、外罩深色西裝外套的老頭從地面鑽出來,手裡還抓著一串滷味,鵪鶉蛋和豆干搖搖晃晃地掛著。

「聖上!」土城土地公差點跪倒,「您怎麼親自來了?小的正在——衣服還沒……」

「幾點了。」

不是問句。

土地公趕緊掐指算,竹籤在手心顫了三下:「快了快了!那棟三樓,那位小姐的轉世,還有兩分多鐘——」

「哪間房。」

「三零二,產房三零二——」

「好了。」

男人重新看向婦產科的玻璃門,把手插進披風口袋,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您……不進去嗎?」

四個字:

「在這裡等。」

他在外面等了十八年。現在再等兩分鐘不是什麼大事。

土地公說了上一世花蓮,說了上上一世台南,說到「這幾世都算還不錯」的時候,男人沒有反應,土地公就把話收起來了。

一分多鐘後三樓的燈有了動靜。土地公掐指一感應:「好了,出來了。」

男人的右手指在披風邊緣輕輕捏了一下,放開。

「登錄上有點怪,」土地公說,「好像有東西已經在裡面了,比應該有的多一點點。」

三秒靜默。

「知道了。」

他走進醫院,上三樓,在走廊的玻璃窗外停下來。

護理師把那個剛出生的嬰兒放進嬰兒床的時候,小東西的眼睛睜開了一瞬間——對著天花板,漫無目的,什麼都沒聚焦。

男人站在玻璃窗外,那一瞬間沒有動。

_跟我想的不一樣。_

他沒說出口。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下樓,出去。

「讓她過完。」

就這樣。他往另一個方向走,沒有回頭。土地公低頭看了看手裡冷掉的滷味,嘆了口氣。

土城土地公後來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年農曆三月,那位小姐生日前後,寫一份稟報。

不是天衡府要求的。天衡府的表格他填了幾百年,沒有一張是自願的。這份不一樣。這份是那個男人要的。他沒說「要」,他說的是「有事跟我說」。土地公活了夠久,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每一件事都跟我說。

第一年的稟報很長。

「聖上,那位小姐目前一切正常,體重增長符合標準,哭聲宏亮。林小姐——就是她母親——辭掉了工廠的工作,在土城開了一間小的文具禮品店,自己顧。經濟狀況不算寬裕但穩定。那位小姐的登錄我每個月查一次,沒有異常,就是上次說的那個『多一點點』的東西還在,沒有變多也沒有變少。另外城隍爺那邊今年換了新的公文系統,要求所有轄區土地公重新登錄資料,我花了三個禮拜才搞定,密碼還被鎖了兩次——」

男人聽到這裡:「後面不用了。」

「是。」

第三年。

「聖上,那位小姐開始會走路了。走得不太穩,摔了幾次,但每次摔了都自己爬起來,不太哭。林小姐帶她去拜土地公——就是拜我——我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認真收了。那個『多一點點』的東西還是沒變。」

「知道了。」

第五年。

「聖上,那位小姐今年上幼稚園了。她跟其他小朋友不太一樣,別的小朋友哭,她不哭,但她會站在旁邊陪那個哭的小朋友,也不說話,就站著。老師說她很安靜。我覺得……她不是安靜,是在聽什麼。」

三秒。

「繼續。」

土地公愣了一下。三年來第一次不是「知道了」。他趕緊繼續:「呃,其他沒有異常,登錄正常,城隍爺今年又在心願表上填了退休——」

「我說的是她。繼續看著她。」

「是!」

第七年。

「聖上,那位小姐小學一年級。成績普通,但體育很好,跑步跑很快。她交了一個朋友,兩個人每天放學去巷口的全家買養樂多,買完會坐在騎樓聊天聊很久。林小姐的店生意還是那樣。她每個初一十五帶那位小姐來拜拜,那位小姐拜的時候很認真,手合起來,眼睛閉著,不知道在許什麼願。」

「知道了。」

第十年。

「聖上,那位小姐今年十歲,四年級。她開始會問一些奇怪的問題,像是『人死了以後去哪裡』『為什麼有些地方走過去會覺得有人在看你』。林小姐以為她看了什麼鬼故事,沒放在心上。但我覺得——聖上,我不確定該不該說——」

「說。」

「我覺得她不是在問。她是在確認。」

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知道了。」

第十三年。

「聖上,那位小姐國中了。翹課翹得很兇,但考試成績不差。她直覺很準,我觀察過——有一次她走在路上突然停下來,往旁邊退了兩步,三秒鐘以後一台機車從她剛才站的位置衝過去。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退那兩步。另外登錄那個『多一點點』的東西——聖上,我覺得它好像……在動。很慢,但它在動。」

「什麼方向。」

土地公第一次聽見男人的語氣變了。不是緊張,不是擔心。是一種他聽了三千年都很少聽見的東西——專注。

「往裡面。往她更裡面。」

「不要碰它。」

「是。」

「任何人問起,你不知道。」

「是。」

第十五年。

「聖上,那位小姐高一了。她變得很獨立,有自己的想法,說話直接,不繞。有一次她跟同學吵架,同學說她很兇,她說『我不是兇,我是懶得裝不兇。』我覺得……聖上,她說話的方式有時候讓我想到一個人。」

「不用想了。報下一項。」

「是。呃,登錄正常,那個東西還在往裡面走,速度一樣。城隍爺今年的心願表——」

「跳過。」

第十七年。

稟報很短。

「聖上,那位小姐高三了。登錄的東西還在動。最近淵界那邊有些不對——不是天衡府的事,是外面的。有人在問。」

「問什麼。」

「問她。」

四秒靜默。

「我知道了。今年的稟報到這裡。」

「聖上——」

「明年不用稟報了。」

土地公愣住。

「明年我自己看。」

_十八年。他沒有漏掉任何一年。_

**民國一一二年 農曆三月 深夜 土城某巷弄**

林曉羽後來想,那天晚上根本不應該走那條巷子。

但她走了,因為近,而且翹了兩節課之後她只想趕快回家吃飯,走捷徑去全家買洋芋片是最快的路。十八歲的邏輯就是這樣。

然後那兩個人出現了。從巷子另一端走過來的。

她一開始沒有特別注意——兩個穿著很普通的人,臉也普通,但走路的方式讓她直覺有點不對。她直覺很準,她知道,所以她放慢了腳步。但她慢得不夠快。

他們分開了。一個繼續往前走,一個往右繞,動作同時,像是事先說好的。曉羽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她已經在他們中間了。

她想跑,身體往後退了一步,背撞上巷子的牆。

靠牆的那個人伸出手,掌心有什麼東西在亮——不是電筒的那種亮,是從裡面透出來的,藍白色,很冷。另一個人繞到她側面,手裡的東西具體:一根她看不清楚材質的短棍,暗色,握著它的人的氣息完全不像人應該有的。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這才是最讓她怕的部分——他們很安靜,很有效率,像是做過很多次這種事的人。

她的手指在口袋裡捏緊了手機。手心很濕。

那個藍白色的光離她臉已經只剩一個手臂的距離了。她閉上眼睛。

什麼都沒有發生。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你們來得比我預期早。」

聲音從她背後,從牆的方向來。她睜開眼睛。

那個男人站在她和牆之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黑色長披風,及腰的黑髮垂著,手裡什麼都沒有,兩手插著口袋,表情是那種不太想處理這件事但還是得處理的樣子。

短棍那個人先動,扔了出去——不是往鳴,是往曉羽,繞弧線,速度很快。男人的右手從口袋裡出來,兩根手指夾住了那根棍,就這樣,沒有多餘的動作。看都沒有看,手指就在正確的位置。他把棍子往旁邊一丟,消失了,沒有落地。

藍白光那個人往側面移,試圖繞過去,那個光在他掌心越來越亮。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間變了——不是緊張,是一種「這東西麻煩一點」的評估——然後他的右手往上抬,像要去抽背後的劍——手伸進脖子和披風之間,看起來像在抓癢——再從裡面掏出兩把槍。

銀色和黑色,左右手各一把,槍管雕著她看不懂的紋路,握在手裡有一種不合理的重量感,就算隔著距離她也感覺得到。空氣裡突然有一股很濃的檀香味。

藍白光那個人看見槍,停了。第一次,兩個人的表情出現了變化。不是怕,是認出來了。

「雙槍,」藍白光那個人開口了,「沒想到是你。」

「很多人說這句話,」男人說,槍口舉起,「然後他們就沒有辦法繼續說話了。」

短棍那個人動了,速度比曉羽能反應的快太多,手裡多出一把刃,空氣在它邊緣附近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他往男人的側面切過去。男人往後退了半步,黑槍對著那把刃扣下扳機。

「砰。」

帶著濃烈檀香氣味的悶響,衝擊波把曉羽的頭髮往後揚起來。那把刃被打碎了,碎成黑色的粉末,在空氣裡散掉,沒有落地。短棍的人往後退了三步,第一次失去平衡。

藍白光那個人趁這個空檔動了——不是往男人衝,是往曉羽,帶著一種決定不管那個男人了直接拿人的氣勢。曉羽貼著牆完全沒有辦法躲。銀槍的聲音比她看見動作更快。

「砰。」

藍白色的光在那個人掌心爆開,他整個人往旁邊翻滾,撞上巷子另一側的牆,滑下去。掌心留下一道焦黑的痕。

短棍那個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同伴,看了一眼男人手裡的兩把槍,往後退了。

男人沒有追。他就站在那裡,銀槍慢慢放下,表情是那種「早點走省大家時間」的樣子。短棍那個人扶起同伴,兩個人消失在巷子另一端——不是跑掉的,是真的消失了,一瞬間人就不見了,像從來沒有來過。

男人右手往上抬,把兩把槍塞回脖子後面的衣服裡,動作很熟練。然後同一隻手又伸進去,像在抓癢一樣摸了兩下,掏出另一個東西——錫箔紙包著的半塊碗粿。他嚼了一口,表情帶著一點不滿意,像是在評價這個碗粿沒有到他的標準。

曉羽盯著這個畫面。她的手還在抖,但她的腦子已經開始運作了:這個人剛才打了兩個很不一般的人,現在在吃東西,而且還嫌不好吃。先存檔。

「你是誰?」

男人把碗粿包回去,右手往上一塞,錫箔紙消失在脖子後面的衣服裡。然後轉身。她第一次看見他的臉。他看起來大概跟她差不多大,頂多大幾歲,但他看她的方式不像同齡的人看人——她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只是感覺被什麼很老的東西在打量,那個東西對她很熟悉,但她對它完全不認識。

他沉默了三秒。然後:

「這輩子也省不了心。」

曉羽眨了眨眼。

「什麼?」

男人已經在往巷子另一端走了。

「喂——你救了我,至少告訴我你是誰——」

就在轉角之前,沒有回頭:

「夜路少走。」

然後消失了。沒有腳步聲。

曉羽站在巷子裡,空氣裡還有那個檀香氣味,手心的汗還沒幹,洋芋片也還沒買。她往那兩個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地上連痕跡都沒有留下。

她掏出手機,打給她媽,問家裡有沒有滷肉飯。她媽說有。她說好,要回家了。

睡著之前,那句話還在。

_這輩子也省不了心。_

_這輩子。_

沒有想出來。然後睡著了。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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