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
早上六點四十分，林曉羽醒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鬧鐘設七點，她提前了二十分鐘。她盯著天花板，上面有一條很淡的水痕，跟著住了十八年都沒修過。窗外有機車引擎聲、早餐店鐵門拉起來的聲音、對面阿伯遛狗回來在門口咳嗽的聲音。
很普通的土城早晨。
她把手從棉被裡伸出來看了一下。昨天晚上她的手心全是汗，現在已經乾了，指尖有一點涼。她捏了捏手指，確認那是真的——手是真的，棉被是真的，天花板上那條沒人修的水痕也是真的。
那麼昨天晚上呢？
巷子。兩個人。藍白色的光。檀香味。及腰黑髮的男人。雙槍。碗粿。
「這輩子也省不了心。」
她把枕頭推開，坐起來。不是作夢。她很確定。夢不會有那種具體的味道——檀香混著碗粿的油蔥香，她現在還記得那個組合有多奇怪。而且夢裡不會有人邊吃東西邊嫌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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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有聲音。煎蛋的滋滋聲，油的味道從門縫飄進來，還有她媽走路拖著拖鞋的聲音。
曉羽穿上拖鞋，開門出去。
「早。」
她媽林秀琴站在流理台前面，左手拿鍋鏟，右手在翻手機，煎蛋在鍋裡冒泡。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紫色居家服，頭髮隨便夾著。她媽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回來很晚。」
「去全家買洋芋片。」
「買了嗎？」
曉羽頓了一秒。洋芋片。她完全忘了。遇到兩個不是人的東西要抓她，然後被一個吃碗粿的男人救了，洋芋片就不重要了。
「賣完了。」
她媽沒再問。但多看了她一眼——林秀琴的直覺也很準。開文具禮品店十幾年，哪個客人要偷東西、哪個業務在唬爛、哪個供應商會遲到，她看一眼就知道。現在她看自己的女兒，什麼都沒說，把煎蛋翻了面。
「早餐在桌上。稀飯和醬瓜。」
曉羽坐下來。稀飯是她媽的萬用解方——考試、生病、失戀（她沒失戀過但她媽預先準備了）、所有不確定的早晨，都是稀飯配醬瓜。她吃了一口。燙的，米粒煮得剛好，帶一點黏稠但不會糊。
普通的味道。普通到她鼻子有點酸。
她低頭繼續吃，沒有說話。她決定了一件事：不告訴任何人。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她不知道怎麼開口——媽，昨天有兩個手裡會發光的人要抓我，然後一個穿黑披風的男人拿了兩把有花紋的槍把他們打跑了，然後他從衣服裡掏出碗粿邊吃邊嫌不好吃，然後他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就消失了。
不行。這段話不管怎麼講都像是要被帶去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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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上學前，她在玄關穿鞋的時候又想了一次。
「這輩子也省不了心。」
這輩子。
代表有上輩子。代表他知道「上輩子的她」。代表他不是陌生人——至少對他來說不是。
她把這些放進腦子裡的清單，排好，然後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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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城中央路口，早上七點三十二分。
鳴站在曉羽家斜對面的公寓屋頂上，嘴裡咬著一根油條。
油條是從台南帶回來的——昨天半夜把傭兵的事處理完之後，他順路去台南安平那間他最喜歡的早餐店。所謂「順路」的意思是他從小廟門檻踩進去，兩秒後從安平開台天后宮的鎮厄樞出來，買完再踩回來。全程不到八分鐘。
油條很好。酥、脆、內層還有一點韌性，咬下去空氣在裡面炸開的那種口感。八分半。扣在稍微涼了半度——他塞進後領空間之前多猶豫了兩秒，怪自己。
他蹲在屋頂邊緣，俯視著下面的街道。曉羽從公寓門口出來，背著書包左轉往學校方向走。步伐正常，速度正常，肩膀沒有縮。沒有一直回頭看。
好。
他又咬了一口油條，邊嚼邊掃視周圍。傭兵的氣息已經完全消失了。他花了三個小時確認——不是「大概沒有」的那種確認，是逐巷逐弄把土城翻了一遍的那種確認。那兩個傭兵從淵界的登錄冊上也查不到——來台灣之前就已經是死人。
這代表雇他們的人在浮世有管道把已經死的人帶進來。
「麻煩。」
他把油條最後一截塞進嘴裡，站起來。右手往上抬，伸進脖子和披風之間——看起來像在抓癢——從裡面掏出一塊布。
不是食物。
那塊布很舊。深灰色，邊緣磨損，摺疊方式很小心，像是怕弄壞什麼。他把布攤在手上，裡面包著一個東西——看不出是什麼，布包得太緊太密，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沒有打開。
他看了那個布包很久。三千年的東西躺在他手裡，布的質地比它應有的壽命撐得更久——因為時間靜止的空間不分你是食物還是什麼別的。
他把布包塞回後領空間。動作比平常慢了一點。
「來得比我預期早，」他自言自語，聲音裡沒有擔心的成分，倒是有一點不耐煩，像是被打斷了某個計畫的人，「第一天就找上門。沒禮貌。」
他往下看了最後一眼。曉羽已經轉過路口，消失在早餐店的騎樓後面。
_跟我想的不一樣。每一世都跟我想的不一樣。偏偏這一世——_
他把那個念頭掐斷。右腳踩在屋頂邊緣。
「算了。先去吃個溫體牛肉湯。台南的。」
他從屋頂邊緣踏出去。沒有落地的聲音。等曉羽在路口回頭看了一眼天空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只有四月初土城的天空，灰灰的，像要下雨又不下。
她低下頭，往學校的方向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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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不知道那個男人守了她十八年。她不知道她每年生日的時候，一個穿著黃色肚兜配西裝外套的老頭都會鑽出地面向那個男人報告她長高了幾公分。她不知道她十歲的時候說出的那些「奇怪的問題」讓那個男人沉默了比平常更久。
她不知道那個布包裡有什麼。
她不知道「來得比我預期早」這句話的意思是——有人在追她，追得比他佈的局提前了至少兩年。
她只知道一件事：昨天有個人救了她，然後消失了。
然後她決定找到他。
這是林曉羽。她決定的事，從來沒有放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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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土城某巷弄。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路燈下，手裡拿著手機講電話。看起來很普通——深色西裝，金框眼鏡，像是加班到很晚的上班族。
「確認了，」他對著電話說，「傭兵沒有回來。是那個人。」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三秒。
「撤，」聲音很輕，沒有性別特徵，「先不動。看著就好。」
「了解。那個登錄的異常——」
「不急。她自己會找到入口的。」
電話掛了。男人把手機收進口袋，金框眼鏡底下的眼睛看了一下曉羽家公寓的方向——三樓的燈已經關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友善的笑。
然後他從路燈下走進陰影裡，消失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