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 同一家
林書豪把三十一個紅點貼在牆上。
不是貼真正的紅點。
他沒那麼有儀式感，也沒錢買那種文具店賣的彩色圓點貼紙。
他用的是外送平台活動送的便利貼。便利貼是黃色的，上面印著「接單加碼」。他把每張便利貼撕成四小塊，再用紅色原子筆畫圈，貼在從超商列印出來的台北捷運路線圖上。
牆是他租屋處唯一沒有發霉的那面。
三十一個點。
信義路五段。復興南路。廣州街。龍山寺站。忠孝復興。菜寮。淡水。萬華新建案旁。更多他沒親眼確認、但由共振者提供的模糊位置。
黃色便利貼很醜。
但醜有醜的好處。醜的東西不會讓人誤以為自己在做很厲害的研究。它會提醒你：你只是一個外送員，在月租一萬一的套房裡，用免費活動便利貼追蹤一個可能會把台北打穿的東西。
早上七點二十六分。
他還沒睡。
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著。守夜 App 的首頁沒有新通知。壽命數字往下跳了一格。
**剩餘壽命：28,817 小時。**
林書豪看著那個數字。
以前他會被每一次跳動嚇到。現在不會了。
不是不怕。
是怕也沒用。怕不能讓數字停。泡麵不能，薑茶不能，謝雨晴留下的觀視殘留不能。唯一稍微有用的是把看到的東西記下來，讓它們從恐怖變成資料。
資料不是安全。
但資料至少能讓恐怖有邊界。
他低頭看備忘錄。
工地男：菜寮站附近工地，地下三公尺，非常規管狀物，疑似黑色，觸碰後一名工人發燒兩天。
淡江年輕人：校園後山邊坡，夜間空氣變深，手機羅盤失準，地面有暗紫色薄膜。
短髮女人：萬華新建案，地下室未完工區，工地主任最近換人，原本的主任說「那裡不能再挖」後離職。
同一家建設公司。
這句話昨天凌晨四點以前還只是三個人的直覺。
現在他要把它變成可以驗證的東西。
他打開經濟部商工登記查詢頁面。
打字的時候手指很冷。核心體溫 34.1，末梢更低。指尖敲鍵盤像敲別人的手。
「菜寮站 工地 建案」
搜尋結果跳出一排預售屋廣告、房仲部落格、論壇討論串。
他一個一個點開。
不看價格。不看格局。不看「距捷運站步行五分鐘」那種屁話。他只看建商名稱。
第一個：承岳開發。
第二個：承岳開發。
第三個：承岳建設關係企業。
他把名稱打進備忘錄。
再查淡水校園旁邊那個案子。
承岳。
萬華新建案。
承岳。
林書豪靠回椅背。
房間裡很安靜。隔壁的水管傳來沖馬桶的聲音。樓下早餐店開始拉鐵門，金屬摩擦聲從地板底下爬上來。
他看著螢幕上的公司名稱。
承岳。
不是墨氏。
至少表面不是。
但他已經不相信表面了。表面是一層很薄的膜。像龍山寺站那團暗紫色氣團的外層。你以為它是霧。你靠近才知道裡面有核。核裡長根。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守夜 App。
LINE。
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新加入的空白群組。群組名稱是：
**自然現象觀察交流**
成員四人。
頭像分別是一張工地安全帽、一張淡水河夕陽、一張短髮女人的背影、和他的預設灰色人像。
林書豪盯著群組看了三秒。
規則六。
不要嘗試與其他觀視者交換資訊。
但這個群組沒有提觀視者。沒有提守夜 App。沒有提壽命。群組名稱甚至蠢到像里民社團。自然現象觀察交流。
短髮女人先傳訊息。
**短髮女人：不用講你們看到什麼。只講一般人也能查到的。**
工地男傳了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糊。像在走路時偷偷拍的。畫面是一塊工地告示牌，右下角有建造執照號碼和承造人。
**工地男：菜寮。承岳。**
淡江年輕人傳第二張。
**淡江：我們學校旁邊那個也是。**
短髮女人傳第三張。
萬華新建案外牆。施工圍籬。品牌標誌。承岳。
林書豪看著三張照片。
他沒有立刻回。
他先打開備忘錄，把三個案名、位置、建商名稱整理成一張表。表很醜，欄位不整齊，但能看。
然後他在群組裡打字。
**林書豪：先不要去工地。也不要晚上靠近。**
他停了一下。
刪掉「我昨晚看到裡面有根」。
改成：
**林書豪：地面附近空氣異常會對身體有影響。有人發燒。先記錄外部就好。**
短髮女人回了一個 OK。
工地男回：「收到。」
淡江年輕人回：「那如果已經靠近過呢？」
林書豪閉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自己昨天凌晨站在龍山寺站附近，觀視深入那團東西內部，看見中心核和暗紫色細線。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把眼睛伸進一顆發芽的種子裡。種子也看了他一眼。
他打字。
**林書豪：量體溫。記睡眠。看手指末端會不會發冷。不要自己一個人再靠近。**
傳出去。
他看著那行字，突然覺得荒謬。
一個剩餘壽命只有二萬八千多小時、核心體溫三十四點一度、每天被異度存在盯著的外送員，在提醒別人注意身體健康。
很台北。
都快世界末日了，還是要叫人量體溫。
中午十二點，林書豪去跑外送。
不是因為他很敬業。
是因為房租不會因為暗紫色氣團長根就暫停收。
第一單是景美夜市附近的便當。第二單是萬隆一間咖啡店。第三單讓他送到南京復興附近的商辦。
他刻意繞路。
繞到其中一個紅點附近。
復興南路和忠孝東路交會處。人很多。車很多。太陽很大。正常世界把自己鋪得滿滿的：紅綠燈、計程車、公車站牌、行人低頭看手機、外送員停在騎樓等餐。
暗紫色氣團在捷運出口旁邊的行道樹底下。
比三天前小。
直徑從三公尺縮到一公尺半左右。顏色更深。外層幾乎不動。像一塊被人擦到地上的墨。
林書豪停在路邊，假裝看導航。
觀視往下沉。
他看到了核。
一顆比龍山寺站小很多的核，貼著地面。核裡延伸出三根細線。不是往外，是往下。穿過人行道磁磚，穿過水泥，往捷運隧道方向扎。
生長速度比龍山寺慢。
但它在長。
有個上班族踩過那塊地。
沒有反應。
一個小孩跑過去，鞋底碰到暗紫色外層。
沒有反應。
一般人看不到。碰不到。也不會被立刻影響。
這反而更可怕。
如果只有看得到的人會出事，那普通世界就會照常把它們養大。捷運每天開。工地每天挖。建案每天預售。每一個人都在正常地上班、買房、抱怨薪水，腳底下的種子一顆一顆生根。
手機震動。
守夜 App。
林書豪的喉嚨縮了一下。
他低頭。
**觀測紀錄延伸欄位更新。**
**偵測到工程型邊界種植體：31/47。**
**工程進度：66%。**
**警告：觀視者 KP-2091 已被其中一處種植體記錄。**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它知道你在看。**
林書豪站在人行道上，外送保溫袋背在肩上。旁邊有人在等紅燈，有人講電話，有人從他身邊擦過。
他抬頭。
暗紫色氣團沒有動。
但核裡的其中一根細線，慢慢轉了一個方向。
朝著他。
林書豪沒有跑。
他很想跑。
他的腳趾在鞋子裡縮了一下，機車鑰匙已經被右手摸到，外送保溫袋的背帶勒在肩膀上，整個身體都在提出同一個建議：走。現在。馬上。不要回頭。
但他沒有。
不是因為勇敢。
是因為他想到自己昨晚在備忘錄裡寫的那行字。
**首次觀測內部結構。**
如果他現在跑掉，他只會知道「它知道你在看」。這很恐怖，但不夠有用。恐怖如果不能變成資訊，就只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睜眼到天亮的燃料。
他把手機拿起來。
不是拍照。
相機拍不到。
他打開錄音。
「Day 15，中午十二點四十八分，忠孝復興，捷運出口旁行道樹下。」他的聲音很低，被旁邊公車煞車聲蓋過一半。「工程型邊界種植體，直徑約一點五公尺。內部三根細線，其中一根在被觀視後轉向觀視者。轉向速度很慢，約……」
他看著那根線。
線沒有伸出來。
沒有攻擊。
只是朝向他。
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轉頭。
「約每秒兩度。沒有外部擴張。一般人經過無反應。」
他停了一下。
紅燈轉綠。
人潮往前走。
有個穿西裝的男人從那團暗紫色氣團上方踩過去，一邊講電話一邊說「合約下午送過去」。一個阿姨推著嬰兒車經過，輪子擦過外層邊緣。嬰兒在車裡睡著。沒有哭。沒有醒。
林書豪的喉嚨發緊。
「一般人接觸無即時症狀。推測影響條件可能需要觀測、長期暴露，或特定體質。」
他把錄音存檔。
手機螢幕上，守夜 App 又跳了一行。
**警告：持續觀測將增加記錄深度。**
記錄深度。
不是傷害值。
不是污染程度。
是「記錄」。
它在記他。
林書豪把視線移開。
不是完全移開。他盯著旁邊便利商店的玻璃門，看玻璃裡反射出那團暗紫色。用反射看，比直接看模糊很多，但足夠確認它的位置。
玻璃門裡，他看見自己的臉。
外送安全帽下的臉白得不正常。嘴唇有點紫。眼下黑青。像一個正在發燒的人，但他知道那不是發燒。
他從保溫袋側袋拿出耳溫槍。
這東西是謝雨晴硬塞給他的。
那天她說：「你不要相信自己感覺冷或熱。相信數字。」
他當時很想說護士講話都這麼不浪漫嗎。
後來沒有說。
因為她看起來會把耳溫槍塞進他嘴裡。
嗶。
**33.8°C。**
林書豪看著數字。
中午十二點四十九分。
大太陽。
忠孝復興。
核心體溫三十三點八。
他把耳溫槍放回袋子。手指抖了一下。不是冷，是身體終於發現自己應該害怕。
守夜 App 亮起。
**核心體溫低於 34.0°C。**
**狀態：臨界線下。**
**建議：停止觀測。離開工程型種植體半徑五十公尺。**
下面還有一行灰字。
**臨時保溫建議：胸骨後方、後腰、頸後。**
這不是系統原本會講的話。
林書豪盯著那行灰字。
灰字邊緣有很淡的護理紀錄格式標記。
謝雨晴。
她不知道用什麼方式，把建議塞進了系統提示裡。
也可能不是她塞的。
也可能是她以前留下來的觀視殘留，被守夜 App 在他快掉下去的時候撿起來用。
這座城市有很多很壞的機制。
偶爾也有一些很笨、很硬、很像人類的補丁。
林書豪從外套口袋拿出暖暖包。
已經不太熱。
他撕開新的，貼在胸口，再把另一包塞到後腰。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他一直看著便利商店玻璃的反射，沒有直接看那團氣團。
玻璃裡的暗紫色核慢慢把那根線轉回去。
不再朝著他。
像失去興趣。
他退後。
一步。
兩步。
五步。
到第五步的時候，手機震動。
自然現象觀察交流。
**淡江：我量了，35.0。手很冷。**
**工地男：我同事昨天發燒那個，今天沒來。電話打不通。**
**短髮女人：先不要去找人。地址給我。**
林書豪站在人行道邊，紅燈又亮了。
他很想回「不要」。
但短髮女人不是會聽「不要」的人。她能把一群被系統規則嚇到連名字都不敢講的人組成群組，就代表她身上有一種很危險的務實。
他打字：
**林書豪：如果要去，白天，兩人以上。不要進地下室。不要碰管狀物。身上帶熱飲和暖暖包。**
傳出。
他又補一句：
**林書豪：看到空氣變深就退。不要確認第二次。**
這句話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他把手機收起來，跨上機車。
外送平台跳出催促提醒。
**訂單即將逾時。**
林書豪看著那行字，突然笑了。
很短。
三十三點八度的人在忠孝復興旁邊被會記住他的種子盯上，下一秒還是被平台提醒便當快遲到。
這就是台北。
它不會因為你快死了就停下來。
他發動機車。
騎出去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守夜 App。
地圖上，那個紅點旁邊多了一個新的標籤。
**KP-2031 觀視殘留同步中。**
林書豪的手指停住。
螢幕上浮出一段斷斷續續的字，像有人用很冷的手在玻璃內側寫：
**中心……搏動……變快。**
**不是三十一。**
**四十七只是地上。**
文字消失。
林書豪坐在機車上，後面的計程車按了一聲喇叭。
他回神，把車騎出去。
風從安全帽兩側灌進來。
暖暖包在胸口慢慢發熱。
他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不會睡。
因為三十一不是全部。
四十七也不是全部。
那只是地上。
*壽命：28,817 小時*
*核心體溫：33.8°C（臨界線下，暖暖包介入後待觀察）*
*存在感指數：38.1*
*觀視等級：二級*
*頻率偏移：0.0260Hz*
*新增判定：工程型邊界種植體。已知 31 / 預估 47。*
*關鍵警告：它知道你在看。KP-2031 殘留同步：中心搏動加快，地上標記不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