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地上標記
林書豪晚上七點回到租屋處。
他沒有先洗澡。
也沒有先吃飯。
他把外送保溫袋放在門邊,把安全帽掛上牆,然後坐在地板上,看著牆上那張台北捷運路線圖。
三十一個紅點。
四十七個預估點。
地上標記不是全部。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整個下午。
跑單的時候轉。
等餐的時候轉。
客人開門拿便當,看都沒看他一眼的時候也轉。
有一次他停紅燈,差點把機車騎進公車專用道。後面司機按喇叭,他才回神。
核心體溫三十三點九。
暖暖包讓數字回來一點,但只是回到「還沒立刻死」的範圍。
守夜 App 沒有新警告。
這通常不是好事。
林書豪把便利貼撕下來,重新貼。
地上的點用紅色。
地下未知用黑色。
他沒有黑色圓點貼紙。
所以他用原子筆在黃色便利貼上塗黑。
塗得很醜。
醜得很像他現在的命。
他把第一張黑色便利貼貼在龍山寺站下方。
第二張貼在忠孝復興。
第三張貼在台北車站。
第四張停住。
他不知道該貼哪裡。
因為地下不是平面的。
捷運路線圖騙人。
它把台北畫得乾乾淨淨,紅線藍線綠線棕線,各走各的,交會站就是一個小圈圈。實際上地底下不是這樣。地底有舊水道、廢棄通道、停用月台、管線層、日治時期留下來的東西、誰也不承認存在的工程空間。
還有那些正在長的根。
手機震動。
自然現象觀察交流。
**工地男:找到人了。**
林書豪立刻點開。
工地男傳了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間小診所門口。招牌是內科家醫科,外面停了兩台機車。照片邊緣有一個男人坐在塑膠椅上,穿工地反光背心,頭低著。
**工地男:我同事。燒退了,但是他說他昨天晚上夢到地下室在叫他。**
淡江年輕人接著傳:
**淡江:叫名字嗎?**
**工地男:不是名字。**
短髮女人:
**那是什麼?**
工地男隔了很久才回。
**工地男:工號。**
林書豪盯著那兩個字。
工號。
不是名字。
不是「少年仔」。
不是前妻聲音。
是工號。
這更糟。
因為那代表那個東西不是在用人的方式找他們。它在用工程系統的方式登記、叫號、召回。
林書豪打字:
**林書豪:他有沒有進過地下室?**
工地男:
**有。前天。承岳那個工地。**
短髮女人:
**不要讓他再回去。**
淡江:
**我今天晚上可以不要睡嗎?我覺得我睡著會夢到。**
林書豪看著那句話,突然不知道怎麼回。
以前他也很常不睡。
剛開眼的那幾天,他怕一閉眼就醒不來。後來他發現不睡也沒比較好。恐怖不需要你閉眼,它白天也上班,而且比外送平台準時。
他打:
**林書豪:睡。開燈睡。手機放遠一點。睡前量體溫,醒來再量一次。夢到地下室不要回答,不要照它說的路走。**
傳出去後,他自己也覺得很荒謬。
夢裡不要回答。
以前這種話是廟口阿婆會講的。
現在是他,一個負債的外送員,在 LINE 群組裡用很務實的口氣講。
守夜 App 突然亮起。
**偵測到非系統聯繫內容。**
林書豪的背繃緊。
下一行。
**內容未涉及壽命、等級、規則明細。**
**判定:灰色區域。暫不扣除。**
暫不。
這兩個字像便利商店店員說「目前沒有活動」,意思是以後很可能有,而且不會比較便宜。
晚上九點二十分,謝雨晴傳來一個位置。
不是 LINE。
是觀視殘留。
林書豪正在泡泡麵,熱水剛倒下去,蓋子壓上叉子,廚房磁磚縫裡就慢慢浮出一行字。
**萬芳醫院。後棟樓梯間。二十二點。**
下面還有第二行。
**帶地圖。**
林書豪看著那兩行字。
泡麵的熱氣往上冒。
他低頭看泡麵。
看地圖。
又看泡麵。
最後他把泡麵端起來,三口吃完。
很燙。
舌頭被燙到。
這是今天第一個正常的痛。
他有點感謝它。
萬芳醫院後棟樓梯間十點整只有一盞燈亮。
那盞燈亮得很勉強,像每個月都在等總務處換燈管,但總務處永遠有更急的事。牆上貼著消防避難圖,右下角被人用原子筆寫了「不要搭電梯」。
林書豪站在三樓半的平台。
謝雨晴從樓上走下來。
她穿便服。
灰色帽T,黑色長褲,頭髮還是低馬尾。沒有護士服時,她看起來更不像活人。不是恐怖,是動作太省。每一步都像算過,沒有多餘聲音。
她看見他,第一句話是:
「你體溫多少?」
「三十三點九。」
她皺眉。
很小的皺眉。
「你今天又靠近了。」
「我本來只是看一下。」
「通常出事的人都這樣說。」
林書豪把紙本地圖拿出來。
「妳叫我帶地圖。」
謝雨晴接過。
她沒有誇他,也沒有說「畫得不錯」。她把地圖攤在樓梯間平台的地上,蹲下來看。
三十一個紅點。
新增的黑點。
承岳建設標記。
她看了很久。
久到林書豪開始覺得不對。
「怎麼了?」
謝雨晴指著其中三個點。
「這些不是入口。」
「那是什麼?」
「通氣孔。」
林書豪愣住。
「什麼意思?」
「如果你看到的東西是地下工程,它需要交換。」謝雨晴說。「空氣、壓力、溫度、存在感。任何系統只要在地下擴張,都需要通氣。」
她把手指移到龍山寺站。
「你以為氣團是它長出來的地方。」
「不是?」
「有些是。」她說。「有些只是呼吸的地方。」
林書豪看著地圖。
三十一個紅點忽然變得更可怕。
如果有些只是通氣孔,那真正的主體在更下面。
地上標記不是全部。
KP-2031 的殘留不是比喻。
謝雨晴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紅筆,在地圖上畫了三條短線。
「你接下來不要再貼點。」
「不貼點要幹嘛?」
「畫線。」
她在三個紅點之間連起來。
線穿過捷運路線。
也穿過不在捷運圖上的地方。
「看它們怎麼呼吸。」
林書豪看著那條線。
它從萬華新建案往龍山寺,穿過西門,往台北車站。
不是捷運線。
比較像地下某條更舊的走向。
「妳知道這是什麼線嗎?」
謝雨晴沒有回答。
她把筆還給他。
「我知道太多會扣壽命。」
「那妳剛才說這些不用扣?」
「我說的是我的判斷。」
「不是系統資訊?」
「對。」
林書豪忽然有點想笑。
這些人把活命活成了法律系期末考。
謝雨晴站起來。
「還有一件事。」
林書豪抬頭。
「你今天被記錄了。」她說。「不是守夜系統記錄。是種植體。」
「我知道。」
「你不知道後果。」
樓梯間安靜下來。
遠處急診室傳來推床輪子的聲音。有人在喊家屬。電梯叮了一聲。
謝雨晴看著他。
「被記錄之後,它會開始用你的路線校準。」
林書豪的喉嚨緊了一下。
「我的外送路線?」
「你每天跑過的路。」
「所以我是在幫它畫地圖?」
謝雨晴沒有說是。
她不說,就是是。
林書豪低頭看自己的紙本地圖。
他花了十五天,用機車、外送單、體溫、壽命,畫出一張怪物的分布圖。
同時,那個怪物可能也用他,畫出一張活人的活動圖。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冷。
不是體溫。
是另一種。
謝雨晴從口袋裡拿出一包新的暖暖包,丟給他。
「胸口。」
林書豪接住。
「妳到底是在幫我,還是在把我推過去?」
這句話出口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謝雨晴看著他。
她沒有生氣。
也沒有受傷。
她只是安靜了兩秒。
「兩件事有時候很像。」她說。
林書豪握著暖暖包。
「這句話很可怕。」
「我知道。」
她轉身要走。
林書豪叫住她。
「等一下。」
謝雨晴停在樓梯上。
林書豪把地圖拿起來,指著自己剛畫的線。
「如果它用我的路線校準,那我只要亂跑,就可以讓它畫錯?」
謝雨晴回頭。
「你想得太簡單。」
「我常常這樣。」
「亂跑會有兩種結果。」她說。「第一,它抓不到你。第二,它學會你會亂跑。」
林書豪沉默。
這句話很討厭。
因為它很像外送平台。
你以為自己挑單很聰明,平台最後還是會把你的習慣算進去。你愛跑哪區、不愛接哪種店、幾點會累、下雨願不願意出門,全部變成下一張派單的依據。
地下那個東西如果也是這樣,就不是鬼怪。
是更糟的東西。
它會學。
林書豪問:「那我要怎麼跑?」
謝雨晴走回來,蹲下,在地圖邊緣畫了一個很小的叉。
「不要只改方向。改理由。」
「什麼意思?」
「不要為了避開它而改。你要讓你的路線看起來像日常裡本來會發生的錯誤。」
林書豪看著她。
「例如?」
「餐點灑了,回店重取。客人改地址。機車沒油。繞去買藥。接到朋友電話。每一次都要像真的。」
「如果它看穿?」
「那就表示它已經比你更懂你的生活。」
林書豪覺得這句話比三十三點九度還冷。
他忽然想起自己這幾年的生活。
固定的租屋處。
固定的早餐店。
固定躲掉前妻可能出現的街區。
固定在月底接更多單。
固定把身體用到快壞掉,然後跟自己說再撐一下。
原來怪物不需要很厲害。
只要一個人活得夠固定,牠就能學會他。
他把暖暖包撕開,搓了兩下,塞進外套內側。
「我懂了。」他說。
謝雨晴看著他。
「你不懂。」
「妳可不可以偶爾讓人有一點成就感?」
「不能。」
林書豪點頭。
這答案很有她的風格。
她往樓上走。
走了兩階,停下。
「明天凌晨三點,七號出口。不要讓淡江那個自己來。」
「為什麼?」
「他會被叫。」
「用工號?」
謝雨晴回頭看他。
「用學生證號碼。」
林書豪離開萬芳醫院時,手機跳出守夜 App 更新。
**觀測紀錄延伸欄位:路線污染。**
**KP-2091 日常路徑已被工程型種植體部分採樣。**
**建議:改變固定路線。**
下面一行小字:
**警告:過度改變路線可能導致收入下降。**
林書豪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這行字,笑了一聲。
很短。
很乾。
這系統真的很台北。
連活命建議都會順便提醒你收入會掉。
他跨上機車。
沒有直接回家。
他繞了一條從來沒跑過的路。
騎到一半,手機震動。
自然現象觀察交流。
淡江年輕人傳來一句:
**我剛剛睡著五分鐘。夢裡有人在學校廣播叫我。**
下一則。
**它叫的是我的學號。**
林書豪把車停在路邊。
萬芳醫院的白光在後照鏡裡慢慢變小。
他低頭打字。
**明天三點。七號出口。不要自己走。**
傳出去。
守夜 App 地圖上,他今天跑過的路線忽然亮了一段暗紫色。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把他的生活描邊。
*壽命:28,817 小時*
*核心體溫:33.9°C(暖暖包維持,仍低於安全線)*
*存在感指數:38.0*
*觀視等級:二級*
*頻率偏移:0.0265Hz*
*新增欄位:路線污染。*
*關鍵警告:工程型種植體已部分採樣 KP-2091 日常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