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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視角

article3,179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6日

## 第二十七章 第二視角

第二視角接入。

不是通知,是訊息。

林書豪沒有打開手機。

油紙包著螢幕,字影透出來,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符。那幾個字很淡,但他看得清楚。

第二視角。

第一視角是凸面鏡。

他推偏了。

所以它換第二個。

林書豪抬頭看四周。

老公寓、陽台、冷氣機、晾衣架、停在路邊的機車、巷口的反光招牌。每一樣東西都可能替它看。這就是外圍回收麻煩的地方。你不是被一個人盯著,是被整條街的角度盯著。

王柏鈞小聲說:「第二視角是什麼?」

陳美琪已經拿出筆。

「先找會反光的。」

「很多。」

「所以先找正在對準書豪的。」

謝雨晴站在轉角陰影裡,沒有看七號出口,反而看向老公寓二樓。

「那裡。」

林書豪順著她的視線看。

二樓陽台掛著一面小圓鏡。

不是凸面鏡。

像某個住戶用來看樓下誰按門鈴的小鏡子。鏡面很小,邊緣生鏽,原本應該只是普通生活用品。

現在,它正好映著林書豪的半張臉。

他往旁邊移一步。

鏡子裡的角度也跟著偏。

不是鏡子動。

是鏡面裡的影像慢了一拍才移。

那一拍就是問題。

王柏鈞說:「我去轉。」

謝雨晴拉住他。

「不要上樓。」

「那怎麼辦?」

陳美琪看著巷子。

「遮。」

他們沒有工具。

但台北巷子裡永遠有工具。

王柏鈞從旁邊回收籃拿起一片紙板。

紙板上印著洗衣精廣告。

陳美琪看了一眼。

「不要用紙。」

王柏鈞僵住。

「為什麼?」

「剛才紙一直被寫。」

林書豪說:「用布。」

謝雨晴指向一旁晾衣架。

那裡掛著一件忘了收的舊雨衣。

王柏鈞抬頭。

「偷雨衣會不會太缺德?」

巷口一個阿伯剛好走出來倒垃圾。

王柏鈞立刻問:「阿伯,那件雨衣可以借一下嗎?」

阿伯看他們。

「做什麼?」

林書豪一時不知道怎麼解釋。

陳美琪說:「擋鏡子。」

阿伯看向二樓小圓鏡。

「喔,那個喔。早就叫樓上拿掉,看了很煩。」

他走過去,把雨衣扯下來丟給王柏鈞。

「用完掛回去。」

王柏鈞接住。

「謝謝阿伯。」

阿伯看著林書豪。

「少年仔,你們是不是在躲人?」

謝雨晴立刻說:「沒有。」

阿伯點點頭。

「沒有最好。躲人不要站路口,笨。」

他倒完垃圾回屋。

王柏鈞小聲說:「台北阿伯都很強。」

林書豪說:「先擋。」

他們用雨衣和晾衣竿,把二樓小圓鏡遮住。

手機油紙上的字影閃了一下。

第二視角缺失。

還沒等他們鬆口氣,下一行浮出。

第三視角接入。

林書豪閉眼。

「它是不是很多眼睛?」

謝雨晴說:「外圍回收就是這樣。」

「以前有人逃過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這就不妙。

王柏鈞說:「我拜託妳偶爾也說有。」

謝雨晴看著七號出口方向。

「有。」

王柏鈞鬆口氣。

她補一句:「但不是靠一個人。」

這句話倒是可以接受。

第三視角很快被找到。

不是鏡子。

是一台停在路邊的機車後照鏡。

後照鏡映著林書豪的鞋。

鞋印。

本人痕跡。

他們不敢碰車,只能把王柏鈞的外套掛在旁邊欄杆上,讓布料垂下來擋住鏡面。字影又變。

第三視角缺失。

第四視角接入。

第四視角是路邊鐵門的反光。

第五視角是招牌壓克力板。

第六視角是便利商店玻璃。

他們一路移,一路遮,一路偏。這件事荒謬得像都市版打地鼠,只是每個洞裡伸出來的不是地鼠,是一個能把你重新命名的視角。

林書豪的體溫又降。

三十五點一。

陳美琪看到數字,臉色變白。

「不能一直耗。」

謝雨晴說:「去無反光處。」

「哪裡?」

她指向前方。

七號出口旁邊,有一條正在施工的防塵布通道。

藍綠色帆布從鷹架上垂下來,擋住一段人行道。帆布髒、皺、沒有反光,裡面堆著工具和水桶。

王柏鈞說:「這看起來也很像會出事。」

林書豪看著油紙上的字。

第七視角搜尋中。

他說:「那至少現在還沒找到。」

四個人鑽進帆布後面。

裡面空氣悶,灰塵味重,但沒有鏡面。林書豪靠著牆,終於感覺那種被看著的壓力小了一點。

手機字影停止。

外圍回收暫停。

林書豪剛要吐氣,帆布外傳來腳步聲。

一步。

一步。

安全帽外送員站在帆布外。

它沒有掀開。

只是把一張小票塞進帆布下緣。

小票滑到林書豪鞋前。

他沒有撿。

謝雨晴蹲下,用鑰匙把小票翻面。

上面寫:

無視角時,採聲音確認。

下一秒,安全帽外送員在帆布外用林書豪的聲音說:

「我在這裡。」

林書豪全身的血都冷了。

帆布內,王柏鈞看著他。

「那不是你吧?」

林書豪沒有回答。

因為他怕自己的聲音也被收走。

謝雨晴把手指放到唇邊。

不要出聲。

四個人縮在防塵布後面,連呼吸都變小。帆布外,那個用林書豪聲音說話的東西又喊了一次。

「我在這裡。」

聲音太像了。

不是錄音那種像。

是連尾音裡那點不耐煩、那點壓著害怕的粗糙,都一模一樣。王柏鈞的臉白得嚇人。陳美琪握著筆,卻不敢寫,怕筆尖摩擦紙面也變成聲音。

林書豪把舌尖抵住上顎。

他以前沒想過,自己的聲音有一天會變成敵人。

外面那個聲音說:「謝雨晴。」

謝雨晴眼神一沉。

「陳美琪。」

陳美琪閉上眼。

「王柏鈞。」

王柏鈞差點罵出來,自己用手摀住嘴。

它每叫一個名字,帆布內的空氣就冷一點。

林書豪知道它在等回應。

不是完整句子。

只要一個「幹嘛」、一個「嗯」、甚至一聲吸氣太重,都可能被它拿去當聲音確認。

謝雨晴從口袋裡拿出一支護唇膏,在帆布內側寫字。

不要用聲音。

她又寫:

用動作。

林書豪點頭。

外面安全帽外送員把小票往內推了一點。

無視角時,採聲音確認。

那句字開始變深。

陳美琪看著小票,忽然伸手,把地上的水桶拉過來。

水桶裡有半桶髒水。

她指向小票。

林書豪明白。

他用腳尖把小票踢進水桶。

紙一碰水,字暈開。

外面的聲音停了一秒。

然後,更多聲音一起出現。

「我在這裡。」

「我在這裡。」

「我在這裡。」

不只林書豪的聲音。

還有謝雨晴的。

陳美琪的。

王柏鈞的。

四個人的聲音在帆布外重疊,像一群看不見的人站在七號出口旁邊,同時替他們招手。

王柏鈞眼眶紅了。

他用嘴型說:我媽?

謝雨晴搖頭。

不要想。

可是太晚。

帆布外忽然多了一個婦人的聲音。

「柏鈞,你蛋餅不要了喔?」

王柏鈞整個人一震。

林書豪一把按住他的肩。

不是。

他用嘴型說。

王柏鈞咬住牙。

那聲音又說:「你不要辣,我買了欸。」

這句太真。

真到王柏鈞眼淚差點掉下來。

陳美琪迅速在帆布上寫:

不要接食物。

林書豪看著那行字,忽然想到早餐店被救回普通的方式。

普通可以稀釋異常。

但現在異常正在假裝普通。

要怎麼分?

他看向水桶。

水面倒映出帆布外的影子。

不清楚。

但足夠看見安全帽外送員站在那裡。

它手裡沒有蛋餅。

只有小票。

林書豪指著水面。

王柏鈞看見了。

他閉上眼,點頭。

外面的婦人聲音停了。

安全帽外送員似乎發現聲音不夠。

帆布下方又滑進一張新票。

第二視角不足。

聲音確認不足。

改採關係確認。

謝雨晴臉色變了。

關係確認。

這比聲音更危險。

聲音可以不回。

關係會自己痛。

帆布外傳來更多聲音。

有人叫謝雨晴「護理師」。

有人叫陳美琪「學姊」。

有人叫林書豪「騎士」。

每一個稱呼都像一條線,試圖把他們從無反光的地方拖出去。

林書豪忽然伸手,把自己手機拿出來。

謝雨晴立刻瞪他。

他沒有開螢幕。

他把油紙包得更緊,然後放到水桶旁邊。

手機震動。

油紙上透出字。

關係確認進行中。

林書豪拿起護唇膏,在帆布內側寫:

我們不確認。

謝雨晴看他。

他又寫:

我們只是一起躲雨。

這句話很普通。

也很有效。

帆布外的聲音停了一瞬。

王柏鈞立刻跟著在旁邊寫:

對,躲雨。

陳美琪寫:

施工區暫避。

謝雨晴最後寫:

無關配送。

四行字寫在帆布內側,不是紙,不是手機,不是鏡面。

外面安全帽外送員沉默。

手機油紙上的字變淡。

關係確認暫停。

林書豪剛要鬆氣,帆布外的腳步聲離開了。

不是遠離七號出口。

是往防塵布另一端走。

謝雨晴用嘴型說:它找入口。

林書豪點頭。

他們不能永遠躲在這裡。

帆布另一端忽然被人從外面拉開一角。

不是安全帽外送員。

是一個施工工人。

他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便當,一臉困惑。

「你們在裡面幹嘛?」

四個人同時沉默。

工人看著帆布內側那幾行字。

我們不確認。

我們只是一起躲雨。

施工區暫避。

無關配送。

他嚼了一口便當。

「喔。」

然後把帆布放下。

林書豪差點笑出來。

手機字影跳出最後一行。

施工方未確認。

外圍回收失敗一次。

失敗一次。

不是結束。

只是一次。

林書豪看著那行字,心裡沒有太多勝利感。這幾天他已經知道,這些東西不太會真正放棄。它們會換視角、換聲音、換關係,甚至換成一個吃便當的施工工人。

但失敗一次仍然有意義。

代表規則不是單向。

代表他們不是只能被看、被叫、被確認。

王柏鈞靠著牆滑坐下來,壓低聲音說:「我剛剛差點答我媽。」

陳美琪把筆收起來。

「你沒有。」

「我真的差一點。」

「差一點不算。」

謝雨晴看他。

「很多時候,活下來就是靠差一點不算。」

王柏鈞看著她。

「妳安慰人很像急診室牆上的標語。」

「有用就好。」

帆布外那個安全帽外送員沒有離開。

只是走遠一點。

它站到七號出口另一側,像在等下一個角度。防塵布內沒有反光,沒有聲音確認,沒有關係確認,但他們也不能一直躲。

工人吃完便當,又掀開帆布。

「你們還在喔?」

四個人同時看他。

工人把空便當盒丟進垃圾袋。

「等一下要施工,不能待太久。」

林書豪點頭。

他沒有說話。

工人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帆布上的字。

「你們如果要出去,走後面那個臨時通道。前面監視器壞掉,但假的,還是有錄。」

謝雨晴問:「你怎麼知道?」

工人說:「我們裝的啊。」

這句普通到讓人想哭。

工人放下帆布。

陳美琪立刻在筆記本寫:

施工方提供臨時通道,不構成確認。

王柏鈞小聲問:「妳寫這個給誰看?」

「給我們自己。」

林書豪站起來。

體溫三十五點零。

很低。

但還能動。

他們跟著工人指的方向,從防塵布後方一條臨時木板路往外走。木板搖搖晃晃,下面是泥水和鋼筋。走到盡頭時,手機油紙上出現新字。

外圍回收失敗一次。

第二次準備。

林書豪停住。

木板路前方沒有安全帽外送員。

只有一台正在運轉的工地監視器。

鏡頭慢慢轉向他。

這次不是視角。

是鏡頭。

鏡頭裡,林書豪的身後沒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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