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 第二視角
第二視角接入。
不是通知,是訊息。
林書豪沒有打開手機。
油紙包著螢幕,字影透出來,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符。那幾個字很淡,但他看得清楚。
第二視角。
第一視角是凸面鏡。
他推偏了。
所以它換第二個。
林書豪抬頭看四周。
老公寓、陽台、冷氣機、晾衣架、停在路邊的機車、巷口的反光招牌。每一樣東西都可能替它看。這就是外圍回收麻煩的地方。你不是被一個人盯著,是被整條街的角度盯著。
王柏鈞小聲說:「第二視角是什麼?」
陳美琪已經拿出筆。
「先找會反光的。」
「很多。」
「所以先找正在對準書豪的。」
謝雨晴站在轉角陰影裡,沒有看七號出口,反而看向老公寓二樓。
「那裡。」
林書豪順著她的視線看。
二樓陽台掛著一面小圓鏡。
不是凸面鏡。
像某個住戶用來看樓下誰按門鈴的小鏡子。鏡面很小,邊緣生鏽,原本應該只是普通生活用品。
現在,它正好映著林書豪的半張臉。
他往旁邊移一步。
鏡子裡的角度也跟著偏。
不是鏡子動。
是鏡面裡的影像慢了一拍才移。
那一拍就是問題。
王柏鈞說:「我去轉。」
謝雨晴拉住他。
「不要上樓。」
「那怎麼辦?」
陳美琪看著巷子。
「遮。」
他們沒有工具。
但台北巷子裡永遠有工具。
王柏鈞從旁邊回收籃拿起一片紙板。
紙板上印著洗衣精廣告。
陳美琪看了一眼。
「不要用紙。」
王柏鈞僵住。
「為什麼?」
「剛才紙一直被寫。」
林書豪說:「用布。」
謝雨晴指向一旁晾衣架。
那裡掛著一件忘了收的舊雨衣。
王柏鈞抬頭。
「偷雨衣會不會太缺德?」
巷口一個阿伯剛好走出來倒垃圾。
王柏鈞立刻問:「阿伯,那件雨衣可以借一下嗎?」
阿伯看他們。
「做什麼?」
林書豪一時不知道怎麼解釋。
陳美琪說:「擋鏡子。」
阿伯看向二樓小圓鏡。
「喔,那個喔。早就叫樓上拿掉,看了很煩。」
他走過去,把雨衣扯下來丟給王柏鈞。
「用完掛回去。」
王柏鈞接住。
「謝謝阿伯。」
阿伯看著林書豪。
「少年仔,你們是不是在躲人?」
謝雨晴立刻說:「沒有。」
阿伯點點頭。
「沒有最好。躲人不要站路口,笨。」
他倒完垃圾回屋。
王柏鈞小聲說:「台北阿伯都很強。」
林書豪說:「先擋。」
他們用雨衣和晾衣竿,把二樓小圓鏡遮住。
手機油紙上的字影閃了一下。
第二視角缺失。
還沒等他們鬆口氣,下一行浮出。
第三視角接入。
林書豪閉眼。
「它是不是很多眼睛?」
謝雨晴說:「外圍回收就是這樣。」
「以前有人逃過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這就不妙。
王柏鈞說:「我拜託妳偶爾也說有。」
謝雨晴看著七號出口方向。
「有。」
王柏鈞鬆口氣。
她補一句:「但不是靠一個人。」
這句話倒是可以接受。
第三視角很快被找到。
不是鏡子。
是一台停在路邊的機車後照鏡。
後照鏡映著林書豪的鞋。
鞋印。
本人痕跡。
他們不敢碰車,只能把王柏鈞的外套掛在旁邊欄杆上,讓布料垂下來擋住鏡面。字影又變。
第三視角缺失。
第四視角接入。
第四視角是路邊鐵門的反光。
第五視角是招牌壓克力板。
第六視角是便利商店玻璃。
他們一路移,一路遮,一路偏。這件事荒謬得像都市版打地鼠,只是每個洞裡伸出來的不是地鼠,是一個能把你重新命名的視角。
林書豪的體溫又降。
三十五點一。
陳美琪看到數字,臉色變白。
「不能一直耗。」
謝雨晴說:「去無反光處。」
「哪裡?」
她指向前方。
七號出口旁邊,有一條正在施工的防塵布通道。
藍綠色帆布從鷹架上垂下來,擋住一段人行道。帆布髒、皺、沒有反光,裡面堆著工具和水桶。
王柏鈞說:「這看起來也很像會出事。」
林書豪看著油紙上的字。
第七視角搜尋中。
他說:「那至少現在還沒找到。」
四個人鑽進帆布後面。
裡面空氣悶,灰塵味重,但沒有鏡面。林書豪靠著牆,終於感覺那種被看著的壓力小了一點。
手機字影停止。
外圍回收暫停。
林書豪剛要吐氣,帆布外傳來腳步聲。
一步。
一步。
安全帽外送員站在帆布外。
它沒有掀開。
只是把一張小票塞進帆布下緣。
小票滑到林書豪鞋前。
他沒有撿。
謝雨晴蹲下,用鑰匙把小票翻面。
上面寫:
無視角時,採聲音確認。
下一秒,安全帽外送員在帆布外用林書豪的聲音說:
「我在這裡。」
林書豪全身的血都冷了。
帆布內,王柏鈞看著他。
「那不是你吧?」
林書豪沒有回答。
因為他怕自己的聲音也被收走。
謝雨晴把手指放到唇邊。
不要出聲。
四個人縮在防塵布後面,連呼吸都變小。帆布外,那個用林書豪聲音說話的東西又喊了一次。
「我在這裡。」
聲音太像了。
不是錄音那種像。
是連尾音裡那點不耐煩、那點壓著害怕的粗糙,都一模一樣。王柏鈞的臉白得嚇人。陳美琪握著筆,卻不敢寫,怕筆尖摩擦紙面也變成聲音。
林書豪把舌尖抵住上顎。
他以前沒想過,自己的聲音有一天會變成敵人。
外面那個聲音說:「謝雨晴。」
謝雨晴眼神一沉。
「陳美琪。」
陳美琪閉上眼。
「王柏鈞。」
王柏鈞差點罵出來,自己用手摀住嘴。
它每叫一個名字,帆布內的空氣就冷一點。
林書豪知道它在等回應。
不是完整句子。
只要一個「幹嘛」、一個「嗯」、甚至一聲吸氣太重,都可能被它拿去當聲音確認。
謝雨晴從口袋裡拿出一支護唇膏,在帆布內側寫字。
不要用聲音。
她又寫:
用動作。
林書豪點頭。
外面安全帽外送員把小票往內推了一點。
無視角時,採聲音確認。
那句字開始變深。
陳美琪看著小票,忽然伸手,把地上的水桶拉過來。
水桶裡有半桶髒水。
她指向小票。
林書豪明白。
他用腳尖把小票踢進水桶。
紙一碰水,字暈開。
外面的聲音停了一秒。
然後,更多聲音一起出現。
「我在這裡。」
「我在這裡。」
「我在這裡。」
不只林書豪的聲音。
還有謝雨晴的。
陳美琪的。
王柏鈞的。
四個人的聲音在帆布外重疊,像一群看不見的人站在七號出口旁邊,同時替他們招手。
王柏鈞眼眶紅了。
他用嘴型說:我媽?
謝雨晴搖頭。
不要想。
可是太晚。
帆布外忽然多了一個婦人的聲音。
「柏鈞,你蛋餅不要了喔?」
王柏鈞整個人一震。
林書豪一把按住他的肩。
不是。
他用嘴型說。
王柏鈞咬住牙。
那聲音又說:「你不要辣,我買了欸。」
這句太真。
真到王柏鈞眼淚差點掉下來。
陳美琪迅速在帆布上寫:
不要接食物。
林書豪看著那行字,忽然想到早餐店被救回普通的方式。
普通可以稀釋異常。
但現在異常正在假裝普通。
要怎麼分?
他看向水桶。
水面倒映出帆布外的影子。
不清楚。
但足夠看見安全帽外送員站在那裡。
它手裡沒有蛋餅。
只有小票。
林書豪指著水面。
王柏鈞看見了。
他閉上眼,點頭。
外面的婦人聲音停了。
安全帽外送員似乎發現聲音不夠。
帆布下方又滑進一張新票。
第二視角不足。
聲音確認不足。
改採關係確認。
謝雨晴臉色變了。
關係確認。
這比聲音更危險。
聲音可以不回。
關係會自己痛。
帆布外傳來更多聲音。
有人叫謝雨晴「護理師」。
有人叫陳美琪「學姊」。
有人叫林書豪「騎士」。
每一個稱呼都像一條線,試圖把他們從無反光的地方拖出去。
林書豪忽然伸手,把自己手機拿出來。
謝雨晴立刻瞪他。
他沒有開螢幕。
他把油紙包得更緊,然後放到水桶旁邊。
手機震動。
油紙上透出字。
關係確認進行中。
林書豪拿起護唇膏,在帆布內側寫:
我們不確認。
謝雨晴看他。
他又寫:
我們只是一起躲雨。
這句話很普通。
也很有效。
帆布外的聲音停了一瞬。
王柏鈞立刻跟著在旁邊寫:
對,躲雨。
陳美琪寫:
施工區暫避。
謝雨晴最後寫:
無關配送。
四行字寫在帆布內側,不是紙,不是手機,不是鏡面。
外面安全帽外送員沉默。
手機油紙上的字變淡。
關係確認暫停。
林書豪剛要鬆氣,帆布外的腳步聲離開了。
不是遠離七號出口。
是往防塵布另一端走。
謝雨晴用嘴型說:它找入口。
林書豪點頭。
他們不能永遠躲在這裡。
帆布另一端忽然被人從外面拉開一角。
不是安全帽外送員。
是一個施工工人。
他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便當,一臉困惑。
「你們在裡面幹嘛?」
四個人同時沉默。
工人看著帆布內側那幾行字。
我們不確認。
我們只是一起躲雨。
施工區暫避。
無關配送。
他嚼了一口便當。
「喔。」
然後把帆布放下。
林書豪差點笑出來。
手機字影跳出最後一行。
施工方未確認。
外圍回收失敗一次。
失敗一次。
不是結束。
只是一次。
林書豪看著那行字,心裡沒有太多勝利感。這幾天他已經知道,這些東西不太會真正放棄。它們會換視角、換聲音、換關係,甚至換成一個吃便當的施工工人。
但失敗一次仍然有意義。
代表規則不是單向。
代表他們不是只能被看、被叫、被確認。
王柏鈞靠著牆滑坐下來,壓低聲音說:「我剛剛差點答我媽。」
陳美琪把筆收起來。
「你沒有。」
「我真的差一點。」
「差一點不算。」
謝雨晴看他。
「很多時候,活下來就是靠差一點不算。」
王柏鈞看著她。
「妳安慰人很像急診室牆上的標語。」
「有用就好。」
帆布外那個安全帽外送員沒有離開。
只是走遠一點。
它站到七號出口另一側,像在等下一個角度。防塵布內沒有反光,沒有聲音確認,沒有關係確認,但他們也不能一直躲。
工人吃完便當,又掀開帆布。
「你們還在喔?」
四個人同時看他。
工人把空便當盒丟進垃圾袋。
「等一下要施工,不能待太久。」
林書豪點頭。
他沒有說話。
工人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帆布上的字。
「你們如果要出去,走後面那個臨時通道。前面監視器壞掉,但假的,還是有錄。」
謝雨晴問:「你怎麼知道?」
工人說:「我們裝的啊。」
這句普通到讓人想哭。
工人放下帆布。
陳美琪立刻在筆記本寫:
施工方提供臨時通道,不構成確認。
王柏鈞小聲問:「妳寫這個給誰看?」
「給我們自己。」
林書豪站起來。
體溫三十五點零。
很低。
但還能動。
他們跟著工人指的方向,從防塵布後方一條臨時木板路往外走。木板搖搖晃晃,下面是泥水和鋼筋。走到盡頭時,手機油紙上出現新字。
外圍回收失敗一次。
第二次準備。
林書豪停住。
木板路前方沒有安全帽外送員。
只有一台正在運轉的工地監視器。
鏡頭慢慢轉向他。
這次不是視角。
是鏡頭。
鏡頭裡,林書豪的身後沒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