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 列入觀察
早餐店後門貼上小票之後,後巷變得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沒聲音。
雨水還在滴。
冷氣室外機還在嗡嗡轉。
隔壁住戶的洗衣機排水管也正在吐水。
可是林書豪覺得整條後巷都在屏住呼吸,像它也看見那張小票,知道某件普通的事剛被寫進不普通的名單裡。
姓名:早餐店。
備註:協助拒收,列入觀察。
王柏鈞看著那張小票。
「它連店都不放過?」
陳美琪拿手機拍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她把手機放下。
「不能拍。」
謝雨晴點頭。
「列入觀察之後,任何紀錄都可能變成它的觀察資料。」
林書豪看向老闆娘關上的後門。
門內傳來鍋鏟碰到鐵板的聲音。
老闆娘又回去做事了。
這讓他更難受。
她剛剛只是幫忙說了一句沒有,開了一扇後門,提醒他們不要踩菜籃。那是台北巷子裡每天都可能發生的小善意。現在那間早餐店被列入觀察。
「要把票撕掉嗎?」王柏鈞問。
謝雨晴說:「不要。」
「又不能碰?」
「可以碰的東西越來越少了。」
王柏鈞抬頭看天。
「我開始懷念單純怕鬼的時代。」
林書豪說:「你以前有那個時代嗎?」
「沒有,但我可以懷念想像中的自己。」
陳美琪把筆記本拿出來。
「先離開門口。被列入觀察的對象是早餐店,我們站在它旁邊,會讓觀察內容增加。」
謝雨晴看她。
「妳進步很快。」
「我不想進步。」
「沒有人想。」
四個人沿著後巷往市場方向走。
後巷很窄,兩側堆著瓦斯桶、塑膠籃和不知道誰家的舊椅子。地上有一條水溝,水溝蓋少了幾片,黑水在下面慢慢流。林書豪每走一步都覺得鞋底很冷,像剛才那些藍線仍然藏在地面下。
手機被油紙包著。
他沒有打開。
油紙上透出很淡的光。
守夜 App 還在亮。
這種不看手機的痛苦很現代。
明明知道不該看,手指卻一直想確認。確認倒數、確認定位、確認自己是不是還叫林書豪。以前他等訂單時也這樣,一直刷,一直看,像螢幕會給他人生答案。
現在螢幕只會給他另一張單。
他把手機塞進外套內袋。
謝雨晴停在一個岔路口。
左邊通市場。
右邊通一排老公寓。
前方是鐵皮棚下的暗巷。
她說:「不要走市場。」
王柏鈞問:「為什麼?」
「人太多。」
「人多不是比較安全?」
陳美琪說:「如果它採樣路徑,人多會變成更多痕跡。」
王柏鈞看著她。
「妳現在真的很會講恐怖話。」
「謝謝,我壓力很大。」
謝雨晴選右邊。
他們走進老公寓旁的巷子。這裡比較暗,牆上貼著水電行廣告和租屋紙條。三樓有人在陽台晾衣服,衣架被風吹得輕輕碰撞。
林書豪忽然聽見門鈴。
叮咚。
很遠。
像從早餐店前門傳來。
他停住。
謝雨晴也停。
第二聲。
叮咚。
王柏鈞小聲說:「它在按門鈴?」
陳美琪看向來路。
「不是門鈴。是通知音。」
林書豪的手機在內袋裡震了一下。
他沒有拿。
謝雨晴說:「看一眼,但不要按。」
林書豪把手機拿出來。
油紙打開一角。
螢幕上不是訂單。
是一張觀察表。
觀察對象:早餐店。
觀察項目:
一、是否再次協助拒收。
二、是否提供路線掩護。
三、是否保留本人痕跡。
下方有一個新增項目正在打字。
四、是否與 KP-2091 持續接觸。
林書豪立刻把手機蓋上。
太晚了。
他看見了。
「它把店跟我連在一起。」
謝雨晴臉色沉下來。
「所以我們不能回去。」
「那老闆娘怎麼辦?」
「她現在反而比較安全。」
林書豪看著她。
謝雨晴說:「觀察不是處置。只要她維持普通,短時間內它不會動她。」
「妳很會講這種讓人一半放心一半更不放心的話。」
「我知道。」
陳美琪忽然說:「普通。」
三人看她。
她翻開筆記本,指著剛寫下的觀察項目。
「它觀察早餐店,是因為早餐店做了不普通的事。那如果我們讓它恢復普通呢?」
王柏鈞說:「怎麼恢復?回去買蛋餅?」
陳美琪看他。
「對。」
王柏鈞愣住。
「我亂講的。」
「但有道理。」
林書豪也愣了。
早餐店被列入觀察,因為它協助拒收。如果接下來那間店繼續賣早餐、收錢、煎蛋餅、罵客人叫姊,不讓自己變成異常事件中心,觀察表可能就只能記錄普通營業。
普通不是無力。
普通可以稀釋異常。
謝雨晴想了幾秒。
「不能我們回去。」
「找別人?」王柏鈞問。
「找真的客人。」
林書豪看向巷口。
現在早上早就過了。
早餐店還開著,是因為老闆娘剛才硬要把剩下的蛋餅做完。這個時間會去買的人不多。
王柏鈞忽然拿出手機。
「我媽。」
林書豪看他。
「你要叫你媽去買蛋餅?」
「她剛好住附近,而且她很愛買下午還沒收的早餐店,說比較便宜。」
謝雨晴立刻說:「不要說原因。」
「我知道。」
王柏鈞撥電話。
「媽,妳等一下有沒有經過康定路那邊?有一間早餐店蛋餅不錯……對,我要吃。沒有,我沒有又欠錢。妳不要每次都先問這個……買兩份就好。對,正常買。不要跟老闆娘聊天太久。」
他掛掉電話。
林書豪看他。
「你媽會去?」
「會。她現在應該已經開始罵我懶。」
十分鐘後,林書豪手機震動。
觀察表更新。
四、一般顧客購買蛋餅兩份。
五、店家收款正常。
六、店家抱怨年輕人懶。
王柏鈞鬆了一口氣。
「這是我媽。」
陳美琪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累,但是真的。
觀察表下方的紅色框線淡了一點。
沒有消失。
但淡了。
林書豪忽然覺得這世界有時候也很奇妙。
他們剛剛逃過外送平台、替代配送、本人簽收和沒有臉的安全帽人。
現在拯救早餐店的方法,是叫朋友媽媽去買蛋餅。
謝雨晴說:「走。」
「去哪?」
「七號出口附近,但不回站。」
林書豪皺眉。
「妳剛才說不能回去。」
「不回站。看它怎麼等你。」
這句話很危險。
也很必要。
林書豪把手機重新用油紙包好。
他們從老公寓旁邊繞出去,避開早餐店正面,也避開墨氏樓。路越走越熟,七號出口的方向像一個沒有開口的傷,越靠近越冷。
走到轉角時,林書豪看見前方牆上貼著一張新的外送小票。
沒有店名。
沒有地址。
只有一行字。
觀察對象轉移中。
下方緩慢浮出新的姓名。
王柏鈞之母。
王柏鈞整個人僵住。
他拿手機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手機摔到地上。
「不行。」他說。
聲音變得很乾。
「不行,那是我媽。」
林書豪第一次聽見他這種聲音。
王柏鈞平常很會用玩笑把事情推開,像每個恐怖場面都可以先嘴一下,至少證明自己還能呼吸。現在玩笑不見了。他臉上只剩一個兒子突然發現自己把媽媽拉進危險裡的表情。
陳美琪立刻說:「她只是一般顧客。剛才那幾項是正常購買,不應該被列入核心觀察。」
「可是名字出來了。」
「還沒完整。」謝雨晴盯著小票。「它只有顯示王柏鈞之母,不是姓名。」
王柏鈞抬頭。
「這樣有差?」
「有。」林書豪說。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麼篤定。
也許是這幾天被各種名字、學號、本人、騎士姓名折磨到,他開始明白完整命名代表更深的綁定。
「它還不知道她是誰。」林書豪說。「只知道她跟你有關。」
王柏鈞用力吞口水。
手機響了。
是他媽。
四個人都看向他。
王柏鈞沒有接。
謝雨晴說:「接。不要提我們。」
王柏鈞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
「喂,媽。」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林書豪站旁邊都聽得見。
「你蛋餅要不要辣?我買了啦。老闆娘說你朋友是不是又在亂跑,叫你不要淋雨。」
王柏鈞眼眶紅了一點。
「不要辣。」
「你以前都要辣。」
「今天不想。」
「你是不是感冒?聲音怪怪的。」
王柏鈞閉眼。
「沒有。媽,妳買完就回家,不要在外面逛。」
「我本來就要回家煮飯。你到底要不要過來拿?」
王柏鈞看謝雨晴。
謝雨晴搖頭。
王柏鈞說:「先不要。我晚點自己去拿。」
「懶死你。」
電話掛斷。
小票上的「王柏鈞之母」沒有再變深。
反而淡了一點。
林書豪鬆口氣。
王柏鈞低聲說:「我害到她。」
陳美琪說:「你也救了早餐店。」
「那如果害到我媽呢?」
沒有人立刻回答。
謝雨晴走到他面前。
「所以現在要把你跟她的路徑切開。」
「怎麼切?」
「你不要去拿蛋餅。」
王柏鈞苦笑。
「這個聽起來很容易。」
「也不要讓任何人替你拿。」
小票上「王柏鈞之母」又淡一點。
林書豪明白了。
那份蛋餅現在變成路徑。
如果王柏鈞去拿,母子關係、購買、早餐店、拒收事件會被接成一條更完整的線。只要他不去,這件事就停在一個媽媽罵兒子懶的普通日常裡。
王柏鈞靠著牆,笑了一聲。
「我人生第一次覺得不拿蛋餅是孝順。」
陳美琪說:「記下來。」
「不要什麼都記。」
「這句可以記。」
牆上的小票慢慢捲曲。
不是消失。
是被雨水泡軟,字跡往下流。最後只剩「觀察對象轉移中」六個字,姓名欄空白。
謝雨晴說:「走。」
林書豪問:「去七號出口?」
「先去七號出口外圍。」
「外圍是什麼意思?」
「看得到出口,但不要進入監視器正面。」
王柏鈞把手機塞回口袋。
「我現在只想回家吃不辣蛋餅。」
謝雨晴看他。
「你可以離開。」
王柏鈞搖頭。
「不要。剛才我媽都進名單了,我現在離開,等於白白被罵懶。」
林書豪拍拍他的肩。
「孝順。」
「閉嘴。」
他們沿著老公寓邊緣往前。
七號出口的標誌遠遠露出來。
白點倒數還在林書豪手機裡,不用看也像貼在眼皮後方。
轉角處,有一面凸面鏡。
鏡子裡映出七號出口。
出口旁邊站著那個沒有臉的安全帽外送員。
它手裡的外送袋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新小票。
鏡面裡,小票慢慢翻過來。
姓名:林書豪。
備註:本人未回站,改採外圍回收。
林書豪把凸面鏡往旁邊推。
鏡子很舊,固定架生鏽,他只是輕輕一推,鏡面就偏了幾度。七號出口從鏡子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老公寓的陽台。
小票沒有消失。
它黏在鏡面邊緣,像不甘心。
謝雨晴看著那張小票。
「外圍回收需要外圍視角。」
陳美琪說:「所以不要讓它有完整視角。」
王柏鈞還盯著剛才母親名字淡掉的位置,聲音有點啞。
「我們接下來是不是要一直推鏡子?」
林書豪看著七號出口方向。
安全帽外送員已經不在原位。
這比它站在那裡更糟。
「不只鏡子。」他說。「所有會替它看見我的東西,都要偏掉。」
手機油紙下方震了一下。
他沒有打開。
但油紙上透出新的字影。
外圍回收開始。
第一視角缺失。
第二視角接入。
不是通知,是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