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 第四天
第四天早上,雨停了。
台北的雨很少真正停。
它只是換一種方式留在城市裡。
留在公車站牌下方的水漬,留在人行道磁磚縫裡,留在機車坐墊邊緣,留在便利商店門口那張永遠不會完全乾的防滑墊。
陸沉淵五點二十七分走出家門。
外套口袋裡沒有紙袋。
昨天那張寫著「袂記」的紙袋留在桌上,壓在黑色硬殼筆記本旁邊。
他出門前看了它一眼。
只一眼。
然後把門關上。
這已經算進步。
以前他會把所有可能讓自己想起什麼的東西都收進盒子裡,鎖起來,假裝那叫整理。
現在它留在桌面。
油點朝上。
字也朝上。
像一個很小、很不正式的證人。
早餐店阿婆今天沒有問他要不要加蛋。
她直接把飯糰放進紙袋。
「一樣。」
陸沉淵接過。
「謝謝。」
阿婆看他一眼。
「你今天比較慢。」
「有嗎?」
「有。」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
五點三十四。
和平常差三分鐘。
阿婆把零錢放到他掌心。
「有心事的人才會慢三分鐘。」
陸沉淵看著她。
「妳每天都這樣判斷客人?」
「不用每天。」阿婆說。「你很固定。」
很固定。
這三個字讓他停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只是準時。
但在別人眼裡,或許他也像一種每天都會出現的天氣。
有時候讓人安心。
有時候讓自己害怕。
他收起零錢。
「今天飯糰有比較早包嗎?」
阿婆笑了一聲。
「你看,你也會判斷我。」
陸沉淵沒有反駁。
他走出早餐店時,紙袋還是熱的。
沈以晨今天比他早到。
這件事不常發生。
陸沉淵走進圖書館三樓時,她已經坐在 3F-12。
不是窗邊。
也不是昨天那種像是刻意避開的邊角。
3F-12 靠近書架,離 3F-17 有五個座位。
五個座位不是很遠。
也不是很近。
是一個可以假裝沒意義、其實很有意義的距離。
她低頭看書。
左手食指壓著頁角。
桌上放著一杯無糖豆漿。
杯蓋上有一小滴水,剛好停在吸管孔旁邊。
陸沉淵站在書車旁,停了半秒。
半秒很短。
但林子默剛好從櫃台後面走出來。
他看見了。
陸沉淵也知道他看見了。
林子默沒有說話。
這比說話更煩。
陸沉淵把書車推到期刊區。
輪子今天有一個不太順。
右前輪經過地毯交界時會卡一下。
他以前很喜歡這種小問題。
因為它們具體。
具體的問題可以修。
輪子卡,檢查軸承。
書頁皺,壓平。
借閱單錯,重列。
人心不是。
人心會在 3F-17 和 3F-12 之間留五個座位,讓你不知道該不該靠近。
他把第一疊期刊放上架。
動作很穩。
第三本放反了。
林子默在遠處看著。
陸沉淵把第三本拿下來,重新放。
沒有回頭。
上午九點十六分,沈以晨走到櫃台。
陸沉淵正在替一位阿伯查報紙合訂本。
阿伯說要找民國九十二年的一則地方新聞,但只記得「好像是颱風那時候」。
這種問題很難。
難在它不是沒有線索。
是線索太像每一年都會發生。
陸沉淵在系統裡查到三筆可能資料,寫在便條紙上給阿伯。
阿伯拿了便條紙,說:「少年仔,你字不錯。」
陸沉淵說:「謝謝。」
阿伯走後,沈以晨才把一本書放上櫃台。
書名是《台語常用詞彙與民間書寫》。
陸沉淵看了一眼。
借書期限還沒到。
「要還?」
「不是。」她說。「我想問一個字。」
陸沉淵抬眼。
她把書翻到夾著便條紙的那一頁。
便條紙上寫了兩個字。
**袂記。**
字是她寫的。
比他紙袋上的那兩個字清楚。
也更年輕。
陸沉淵看著那兩個字,沒有立刻說話。
沈以晨說:「我昨天看到這個詞。」
「在哪裡?」
她停了一下。
「書裡。」
這個停頓太短。
短到一般人不會發現。
陸沉淵發現了。
但他沒有拆穿。
他看著那張便條紙。
「不會記得,或記不起來。」
沈以晨點頭。
「跟忘記一樣嗎?」
這個問題讓櫃台後面的空氣安靜了一點。
林子默剛好抱著一疊書從旁邊經過。
他腳步慢了半拍。
陸沉淵看見了。
也選擇假裝沒看見。
「不太一樣。」他說。
沈以晨看著他。
「哪裡不一樣?」
陸沉淵把手放在櫃台邊緣。
木頭邊有一道很細的刮痕。
他以前每天摸到都會想,哪個人把筆刀拿來這裡削東西。
今天那道刮痕讓他有地方放眼睛。
「忘記比較像東西不見了。」他說。「袂記比較像東西還在,但你拿不起來。」
沈以晨很安靜。
她的左手食指壓著書頁角。
壓得比平常重一點。
「拿不起來。」她重複。
「嗯。」
「那如果一直拿不起來呢?」
陸沉淵抬頭。
她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這一次,她不是在問字。
至少不只是在問字。
陸沉淵心裡某個很舊的地方動了一下。
不是痛。
痛比較直接。
這比較像有人敲了一扇很久沒有人碰的門。
他說:「那就先不要硬拿。」
沈以晨看著他。
「可以嗎?」
「可以。」
「不會消失?」
這句話很輕。
輕到如果圖書館裡有人翻頁,可能就會被蓋過去。
但陸沉淵聽見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紙袋上的油點。
想起那句「早安」沒有落空。
想起自己寫下「我沒有生氣」時,那種不可信的誠實。
他說:「不一定會。」
沈以晨低頭看便條紙。
「不一定。」
「嗯。」
她像是在判斷這個答案可不可以收下。
最後,她把便條紙夾回書裡。
「謝謝。」
陸沉淵說:「不客氣。」
她抱著書離開櫃台。
走回 3F-12。
沒有回 3F-17。
陸沉淵看著她的背影。
他沒有生氣。
這一次,比昨天可信一點。
中午,林子默把便當放到休息室桌上。
陸沉淵坐下時,飯糰紙袋還在旁邊。
今天他沒有急著吃。
林子默看了那個紙袋一眼。
「你今天早餐留到中午?」
「忙。」
「你早上很忙?」
「阿伯找報紙。」
「嗯。」
林子默打開便當。
今天是排骨飯。
陸沉淵拆開飯糰。
它已經冷了。
油條軟掉。
飯也硬了一點。
他咬了一口。
不太好吃。
但他沒有皺眉。
林子默看著他。
「你知道她問的不是台語吧。」
陸沉淵把飯糰放下。
「你每天都一定要把話說出來嗎?」
「不一定。」林子默說。「但你每天都很需要有人說出來。」
陸沉淵看他。
林子默吃了一口排骨。
「她問的是,如果有一件事一直拿不起來,那它會不會消失。」
「我聽到了。」
「你回答不一定會。」
「嗯。」
「這是好答案。」
陸沉淵停住。
林子默很少這樣說。
不刺。
不繞。
直接說好。
這讓陸沉淵反而不知道怎麼接。
林子默又吃一口飯。
「因為你沒有騙她。」
休息室的冷氣啟動。
冰箱低低響起來。
窗外有人按機車喇叭。
陸沉淵低頭看飯糰。
他想說他本來就不騙人。
但這句話太不真。
他騙過很多人。
更常騙自己。
他只是很少用錯誤的資訊騙。
他用沉默。
用禮貌。
用固定的時間表。
用「我很好」。
用「只是圖書館同事」。
用「我沒有生氣」。
他把那口冷飯吞下去。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才是對的。」
林子默說:「所以你回答真的。」
陸沉淵安靜。
很久後,他說:「你今天比較可愛。」
林子默點頭。
「我會記錄。」
下午三點多,雨又下了一點。
很細。
細到看不太出來,只會讓窗外變成一層薄薄的灰。
沈以晨坐在 3F-12,沒有睡著。
她翻書的速度比平常慢。
有時候一頁停很久。
陸沉淵在書架間整理還書。
他經過 3F-17。
那個位置空著。
窗邊的光落在桌面上。
桌號貼紙還是翹起一角。
他停下來。
伸手把那角貼紙壓平。
它很快又翹起來。
陸沉淵看著它。
以前他會把它換掉。
現在他沒有。
有些東西翹著,也不是不能用。
他把手收回來。
轉身時,沈以晨正好看向這邊。
兩人的視線碰到。
她沒有立刻低頭。
他也沒有立刻移開。
隔著五個座位,隔著一排書架邊緣,隔著她還沒準備好回去的 3F-17。
她抬起手。
不是揮手。
只是把便條紙拿起來給他看。
上面多了一行字。
**先不要硬拿。**
陸沉淵看著那行字。
心裡某個地方很安靜地亮了一下。
他點頭。
很小。
她也點頭。
然後低頭繼續看書。
陸沉淵回到書架間。
手上那本書其實已經放對位置了。
他卻又把它拿下來,看了一眼書脊,重新放回去。
這個動作沒有必要。
但有些時候,人需要一個沒有必要的動作,讓心裡那點被看見的地方慢慢收回來。
林子默沒有在附近。
很好。
陸沉淵想。
下一秒,林子默從另一排書架後面探出頭。
「我在。」
陸沉淵看他。
「你為什麼在?」
「巡架。」
「你剛剛那個距離不是巡架,是埋伏。」
林子默把一本放錯的旅遊書拿下來。
「你們剛才點頭了。」
「點頭犯法嗎?」
「沒有。」
「那你講幹嘛?」
「因為你看起來像第一次知道點頭不會扣壽命。」
陸沉淵沉默。
這句話不該準。
但太準。
他低頭看手上的書單。
林子默把旅遊書抱在胸前。
「你今天沒有退回去。」
「退去哪?」
「退回你那個很禮貌、很遠、很安全的位置。」
陸沉淵看著他。
「你最近話越來越多。」
「你最近需要的話越來越多。」
陸沉淵想反駁。
但反駁會讓林子默更得意。
所以他把書單摺起來。
「去工作。」
林子默點頭。
走了兩步,又回頭。
「她剛剛看見你壓 3F-17 的貼紙。」
陸沉淵停住。
林子默說:「她沒有生氣。」
說完,他真的走了。
這次不是埋伏。
陸沉淵站在原地。
窗外雨還在下,圖書館裡有人很輕地咳了一聲。3F-12 的方向,沈以晨翻了一頁書。
她看見了。
他把那個位置的翹角壓回去。
她沒有生氣。
這件事很小。
小到放進任何故事裡都不像事件。
但陸沉淵把它收進心裡。
不是藏起來。
是先放著。
像桌上那兩張紙袋。
晚上回家後,陸沉淵把今天的飯糰紙袋放到桌上。
昨天那張在旁邊。
兩張紙袋並排。
一張寫著:
**袂記。**
另一張還空著。
他打開黑色硬殼筆記本。
前面寫著:
**第二天。**
**第三天。她換了位置。**
**我沒有生氣。**
他在下面寫:
**第四天。她問那兩個字。**
筆尖停住。
他想了很久。
又補了一句:
**我沒有回答得很好,但我沒有躲。**
這句話比「我沒有生氣」更可信。
他把筆放下。
窗外雨聲很細。
桌上的兩張紙袋安靜躺著。
陸沉淵伸手,把今天那張空白紙袋翻過來。
在背面寫:
**先不要硬拿。**
寫完後,他看著那兩張紙袋。
有些東西還是拿不起來。
但它們已經不只在黑盒子裡。
它們在桌上。
有油點。
有早餐店的名字。
有一天一天留下來的字。
他很輕地說:
「早安。」
窗外沒有回答。
但雨停了一下。
真的只停了一下。
*——無名碎片——*
*他以為記得是一種重量。*
*後來才知道,承認拿不起來,也是一種拿。*
*她沒有把那個位置還給他。*
*她只是讓他知道,她還在。*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