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chevron_right燼光 CINERISchevron_rightS01E23
燼光 CINERISS01E2321 / 365

第四天

mic陸沉淵article3,089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3日

## 第二十三章 第四天

第四天早上,雨停了。

台北的雨很少真正停。

它只是換一種方式留在城市裡。

留在公車站牌下方的水漬,留在人行道磁磚縫裡,留在機車坐墊邊緣,留在便利商店門口那張永遠不會完全乾的防滑墊。

陸沉淵五點二十七分走出家門。

外套口袋裡沒有紙袋。

昨天那張寫著「袂記」的紙袋留在桌上,壓在黑色硬殼筆記本旁邊。

他出門前看了它一眼。

只一眼。

然後把門關上。

這已經算進步。

以前他會把所有可能讓自己想起什麼的東西都收進盒子裡,鎖起來,假裝那叫整理。

現在它留在桌面。

油點朝上。

字也朝上。

像一個很小、很不正式的證人。

早餐店阿婆今天沒有問他要不要加蛋。

她直接把飯糰放進紙袋。

「一樣。」

陸沉淵接過。

「謝謝。」

阿婆看他一眼。

「你今天比較慢。」

「有嗎?」

「有。」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

五點三十四。

和平常差三分鐘。

阿婆把零錢放到他掌心。

「有心事的人才會慢三分鐘。」

陸沉淵看著她。

「妳每天都這樣判斷客人?」

「不用每天。」阿婆說。「你很固定。」

很固定。

這三個字讓他停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只是準時。

但在別人眼裡,或許他也像一種每天都會出現的天氣。

有時候讓人安心。

有時候讓自己害怕。

他收起零錢。

「今天飯糰有比較早包嗎?」

阿婆笑了一聲。

「你看,你也會判斷我。」

陸沉淵沒有反駁。

他走出早餐店時,紙袋還是熱的。

***

沈以晨今天比他早到。

這件事不常發生。

陸沉淵走進圖書館三樓時,她已經坐在 3F-12。

不是窗邊。

也不是昨天那種像是刻意避開的邊角。

3F-12 靠近書架,離 3F-17 有五個座位。

五個座位不是很遠。

也不是很近。

是一個可以假裝沒意義、其實很有意義的距離。

她低頭看書。

左手食指壓著頁角。

桌上放著一杯無糖豆漿。

杯蓋上有一小滴水,剛好停在吸管孔旁邊。

陸沉淵站在書車旁,停了半秒。

半秒很短。

但林子默剛好從櫃台後面走出來。

他看見了。

陸沉淵也知道他看見了。

林子默沒有說話。

這比說話更煩。

陸沉淵把書車推到期刊區。

輪子今天有一個不太順。

右前輪經過地毯交界時會卡一下。

他以前很喜歡這種小問題。

因為它們具體。

具體的問題可以修。

輪子卡,檢查軸承。

書頁皺,壓平。

借閱單錯,重列。

人心不是。

人心會在 3F-17 和 3F-12 之間留五個座位,讓你不知道該不該靠近。

他把第一疊期刊放上架。

動作很穩。

第三本放反了。

林子默在遠處看著。

陸沉淵把第三本拿下來,重新放。

沒有回頭。

***

上午九點十六分,沈以晨走到櫃台。

陸沉淵正在替一位阿伯查報紙合訂本。

阿伯說要找民國九十二年的一則地方新聞,但只記得「好像是颱風那時候」。

這種問題很難。

難在它不是沒有線索。

是線索太像每一年都會發生。

陸沉淵在系統裡查到三筆可能資料,寫在便條紙上給阿伯。

阿伯拿了便條紙,說:「少年仔,你字不錯。」

陸沉淵說:「謝謝。」

阿伯走後,沈以晨才把一本書放上櫃台。

書名是《台語常用詞彙與民間書寫》。

陸沉淵看了一眼。

借書期限還沒到。

「要還?」

「不是。」她說。「我想問一個字。」

陸沉淵抬眼。

她把書翻到夾著便條紙的那一頁。

便條紙上寫了兩個字。

**袂記。**

字是她寫的。

比他紙袋上的那兩個字清楚。

也更年輕。

陸沉淵看著那兩個字,沒有立刻說話。

沈以晨說:「我昨天看到這個詞。」

「在哪裡?」

她停了一下。

「書裡。」

這個停頓太短。

短到一般人不會發現。

陸沉淵發現了。

但他沒有拆穿。

他看著那張便條紙。

「不會記得,或記不起來。」

沈以晨點頭。

「跟忘記一樣嗎?」

這個問題讓櫃台後面的空氣安靜了一點。

林子默剛好抱著一疊書從旁邊經過。

他腳步慢了半拍。

陸沉淵看見了。

也選擇假裝沒看見。

「不太一樣。」他說。

沈以晨看著他。

「哪裡不一樣?」

陸沉淵把手放在櫃台邊緣。

木頭邊有一道很細的刮痕。

他以前每天摸到都會想,哪個人把筆刀拿來這裡削東西。

今天那道刮痕讓他有地方放眼睛。

「忘記比較像東西不見了。」他說。「袂記比較像東西還在,但你拿不起來。」

沈以晨很安靜。

她的左手食指壓著書頁角。

壓得比平常重一點。

「拿不起來。」她重複。

「嗯。」

「那如果一直拿不起來呢?」

陸沉淵抬頭。

她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這一次,她不是在問字。

至少不只是在問字。

陸沉淵心裡某個很舊的地方動了一下。

不是痛。

痛比較直接。

這比較像有人敲了一扇很久沒有人碰的門。

他說:「那就先不要硬拿。」

沈以晨看著他。

「可以嗎?」

「可以。」

「不會消失?」

這句話很輕。

輕到如果圖書館裡有人翻頁,可能就會被蓋過去。

但陸沉淵聽見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紙袋上的油點。

想起那句「早安」沒有落空。

想起自己寫下「我沒有生氣」時,那種不可信的誠實。

他說:「不一定會。」

沈以晨低頭看便條紙。

「不一定。」

「嗯。」

她像是在判斷這個答案可不可以收下。

最後,她把便條紙夾回書裡。

「謝謝。」

陸沉淵說:「不客氣。」

她抱著書離開櫃台。

走回 3F-12。

沒有回 3F-17。

陸沉淵看著她的背影。

他沒有生氣。

這一次,比昨天可信一點。

***

中午,林子默把便當放到休息室桌上。

陸沉淵坐下時,飯糰紙袋還在旁邊。

今天他沒有急著吃。

林子默看了那個紙袋一眼。

「你今天早餐留到中午?」

「忙。」

「你早上很忙?」

「阿伯找報紙。」

「嗯。」

林子默打開便當。

今天是排骨飯。

陸沉淵拆開飯糰。

它已經冷了。

油條軟掉。

飯也硬了一點。

他咬了一口。

不太好吃。

但他沒有皺眉。

林子默看著他。

「你知道她問的不是台語吧。」

陸沉淵把飯糰放下。

「你每天都一定要把話說出來嗎?」

「不一定。」林子默說。「但你每天都很需要有人說出來。」

陸沉淵看他。

林子默吃了一口排骨。

「她問的是,如果有一件事一直拿不起來,那它會不會消失。」

「我聽到了。」

「你回答不一定會。」

「嗯。」

「這是好答案。」

陸沉淵停住。

林子默很少這樣說。

不刺。

不繞。

直接說好。

這讓陸沉淵反而不知道怎麼接。

林子默又吃一口飯。

「因為你沒有騙她。」

休息室的冷氣啟動。

冰箱低低響起來。

窗外有人按機車喇叭。

陸沉淵低頭看飯糰。

他想說他本來就不騙人。

但這句話太不真。

他騙過很多人。

更常騙自己。

他只是很少用錯誤的資訊騙。

他用沉默。

用禮貌。

用固定的時間表。

用「我很好」。

用「只是圖書館同事」。

用「我沒有生氣」。

他把那口冷飯吞下去。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才是對的。」

林子默說:「所以你回答真的。」

陸沉淵安靜。

很久後,他說:「你今天比較可愛。」

林子默點頭。

「我會記錄。」

***

下午三點多,雨又下了一點。

很細。

細到看不太出來,只會讓窗外變成一層薄薄的灰。

沈以晨坐在 3F-12,沒有睡著。

她翻書的速度比平常慢。

有時候一頁停很久。

陸沉淵在書架間整理還書。

他經過 3F-17。

那個位置空著。

窗邊的光落在桌面上。

桌號貼紙還是翹起一角。

他停下來。

伸手把那角貼紙壓平。

它很快又翹起來。

陸沉淵看著它。

以前他會把它換掉。

現在他沒有。

有些東西翹著,也不是不能用。

他把手收回來。

轉身時,沈以晨正好看向這邊。

兩人的視線碰到。

她沒有立刻低頭。

他也沒有立刻移開。

隔著五個座位,隔著一排書架邊緣,隔著她還沒準備好回去的 3F-17。

她抬起手。

不是揮手。

只是把便條紙拿起來給他看。

上面多了一行字。

**先不要硬拿。**

陸沉淵看著那行字。

心裡某個地方很安靜地亮了一下。

他點頭。

很小。

她也點頭。

然後低頭繼續看書。

陸沉淵回到書架間。

手上那本書其實已經放對位置了。

他卻又把它拿下來,看了一眼書脊,重新放回去。

這個動作沒有必要。

但有些時候,人需要一個沒有必要的動作,讓心裡那點被看見的地方慢慢收回來。

林子默沒有在附近。

很好。

陸沉淵想。

下一秒,林子默從另一排書架後面探出頭。

「我在。」

陸沉淵看他。

「你為什麼在?」

「巡架。」

「你剛剛那個距離不是巡架,是埋伏。」

林子默把一本放錯的旅遊書拿下來。

「你們剛才點頭了。」

「點頭犯法嗎?」

「沒有。」

「那你講幹嘛?」

「因為你看起來像第一次知道點頭不會扣壽命。」

陸沉淵沉默。

這句話不該準。

但太準。

他低頭看手上的書單。

林子默把旅遊書抱在胸前。

「你今天沒有退回去。」

「退去哪?」

「退回你那個很禮貌、很遠、很安全的位置。」

陸沉淵看著他。

「你最近話越來越多。」

「你最近需要的話越來越多。」

陸沉淵想反駁。

但反駁會讓林子默更得意。

所以他把書單摺起來。

「去工作。」

林子默點頭。

走了兩步,又回頭。

「她剛剛看見你壓 3F-17 的貼紙。」

陸沉淵停住。

林子默說:「她沒有生氣。」

說完,他真的走了。

這次不是埋伏。

陸沉淵站在原地。

窗外雨還在下,圖書館裡有人很輕地咳了一聲。3F-12 的方向,沈以晨翻了一頁書。

她看見了。

他把那個位置的翹角壓回去。

她沒有生氣。

這件事很小。

小到放進任何故事裡都不像事件。

但陸沉淵把它收進心裡。

不是藏起來。

是先放著。

像桌上那兩張紙袋。

***

晚上回家後,陸沉淵把今天的飯糰紙袋放到桌上。

昨天那張在旁邊。

兩張紙袋並排。

一張寫著:

**袂記。**

另一張還空著。

他打開黑色硬殼筆記本。

前面寫著:

**第二天。**

**第三天。她換了位置。**

**我沒有生氣。**

他在下面寫:

**第四天。她問那兩個字。**

筆尖停住。

他想了很久。

又補了一句:

**我沒有回答得很好,但我沒有躲。**

這句話比「我沒有生氣」更可信。

他把筆放下。

窗外雨聲很細。

桌上的兩張紙袋安靜躺著。

陸沉淵伸手,把今天那張空白紙袋翻過來。

在背面寫:

**先不要硬拿。**

寫完後,他看著那兩張紙袋。

有些東西還是拿不起來。

但它們已經不只在黑盒子裡。

它們在桌上。

有油點。

有早餐店的名字。

有一天一天留下來的字。

他很輕地說:

「早安。」

窗外沒有回答。

但雨停了一下。

真的只停了一下。

***

*——無名碎片——*

*他以為記得是一種重量。*

*後來才知道,承認拿不起來,也是一種拿。*

*她沒有把那個位置還給他。*

*她只是讓他知道,她還在。*

***

*第二十三章 完*

arrow_back上一章

第三天

下一章arrow_forward

第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