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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mic陸沉淵article3,144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3日

## 第二十二章 第三天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 一

第三天,陸沉淵把紙袋帶到圖書館。

這是一個不合理的決定。

紙袋是垃圾。

昨天晚上他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紙袋裡沒有飯糰,沒有塑膠袋,沒有紙巾,沒有任何可以被稱為「有用」的東西。

它只是一個裝過飯糰的紙袋。

而且紙袋上有油點。

油點是圖書館最不喜歡的東西之一。它會滲進紙張,留下淡黃色的痕跡,讓檔案管理員在心裡把世界罵一遍。陸沉淵做過太久檔案管理,對這種事有近乎職業病的厭惡。

所以他應該丟掉。

他沒有。

早上出門前,他站在桌邊,看著那個紙袋。

黑色硬殼筆記本在旁邊。

木盒也在旁邊。

玻璃碎片在木盒裡。

紙袋在桌上。

四樣東西看起來毫無關係。

但他知道不是。

筆記本是他不能說的話。

木盒是他不能帶去圖書館的東西。

玻璃碎片是他不能拼上的半邊。

紙袋是她昨天放在門口的早餐。

它們都很安靜。

安靜的東西比較危險。

會讓人以為自己可以慢慢處理。

陸沉淵把紙袋折成四折,放進外套內袋。

然後他對鏡子說:

「早安。」

這次沒有卡住。

這件事也很危險。

***

八點四十七分,他準時到圖書館。

沒有早到。

也沒有晚到。

準時是一種防守。

早到太像期待。

晚到太像逃避。

準時最安全。

林子默已經在門口。

手裡兩杯咖啡。

他看了陸沉淵一眼。

「今天準時。」

「我一直都準時。」

「昨天不是。」

「昨天是公車的問題。」

「你昨天沒搭公車。」

陸沉淵接過咖啡。

「你最近真的很不可愛。」

林子默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

「我本來就不是靠可愛上班。」

「那你靠什麼?」

「年資。」

陸沉淵點頭。

「這是公家機關最強的能力。」

林子默看著他。

「你今天看起來比較正常。」

「謝謝。這句話很不正常。」

「所以你昨天真的不正常。」

陸沉淵把鑰匙插進鐵捲門鎖孔。

「你如果再用這種方式聊天,我會建議館長把你調去兒童室說故事。小朋友會被你逼供到交代早餐吃了什麼。」

林子默沒有笑。

他只是看著鐵捲門慢慢升起。

「你早餐吃了什麼?」

陸沉淵手停了一下。

半秒。

「咖啡。」

「只有咖啡?」

「咖啡在現代社會已經能扮演很多角色。」

林子默看他。

「這不是回答。」

鐵捲門升到一半。

陸沉淵彎腰走進去。

「那就當我沒吃。」

林子默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跟進。

他看著陸沉淵的背影。

有些人說謊會看左邊。

有些人說謊會摸鼻子。

陸沉淵說謊的時候,會把笑話講得更漂亮。

林子默把這件事放進心裡。

沒有問。

至少現在沒有。

***

### 二

沈以晨九點二十一分來。

比昨天晚。

比前天早。

這個時間沒有意義。

陸沉淵告訴自己。

圖書館一天裡有很多時間。每個人進門都會落在其中一個時間上。九點二十一只是九點二十一,不是訊號,不是答案,不是某種他應該記下來的東西。

他還是記下來了。

她今天穿白色上衣,外面套一件薄針織外套。帆布袋在左肩。頭髮綁得比昨天高一點。手裡沒有紙袋。

沒有飯糰。

這很好。

重複太快會讓事情變得像儀式。

儀式會讓人承認自己在期待。

她走到櫃台前還書。

林子默接過。

「早。」

「早。」沈以晨說。

不是早安。

只是早。

陸沉淵站在歸還車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台灣老照片地圖集》。他把書放到車上。

沒有撞到。

這次很穩。

沈以晨看向他。

「早。」

陸沉淵抬頭。

「早。」

兩個字。

安全。

沒有「安」。

他以為自己會鬆一口氣。

結果沒有。

少一個字,反而像門口少了一塊地磚,走過去的人都會注意到。

沈以晨沒有走。

她把借書證收回錢包,像是想起什麼。

「昨天的飯糰還可以嗎?」

林子默在櫃台後方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很小。

但陸沉淵看到了。

他看著沈以晨。

「冷了。」

「我知道。」

「油條軟掉。」

「這個我也猜到了。」

「米變硬。」

「那聽起來很糟。」

「不會。」

她看著他。

「不會?」

陸沉淵把手裡那本書推回歸還車。

「飯糰冷掉以後,會變成另一種食物。不能用熱飯糰的標準批評它。」

沈以晨笑了。

「你對飯糰很寬容。」

「我對很多東西都很寬容。」

林子默在旁邊低聲說:「這句我保留意見。」

沈以晨轉頭看他。

「林先生有不同看法?」

林子默把書蓋上。

「陸先生對分類號貼歪三毫米的書非常不寬容。」

陸沉淵說:「那是文明底線。」

沈以晨笑出聲。

她笑的時候,左手食指下意識壓住筆記本頁角。

陸沉淵看見了。

那個動作很輕。

像一個人怕紙被風吹走。

也像某個很久以前的下午,她坐在窗邊,把一張寫了一半的信壓住。

信的第一行是——

他沒有讓記憶往下。

他把視線移開。

「妳今天坐 3F-17?」

沈以晨愣了一下。

「你記得座位編號?」

林子默在櫃台後面看他。

陸沉淵平靜地說:「我負責檔案管理。記編號是職業傷害。」

沈以晨點頭。

「今天不坐那裡。」

陸沉淵的手指停住。

「不坐?」

「嗯。」她說。「今天想換一個位置。」

這句話很普通。

普通到他不該有任何反應。

位置可以換。

人本來就會換位置。

只有很少數的存在會把某個人坐在某個位置這件事,當成世界每天維持運轉的證據。

他笑了一下。

「很好。圖書館的椅子需要平均使用,不然它們會心理不平衡。」

沈以晨看著他。

「椅子也會?」

「被人坐久了,多少會有意見。」

「那 3F-17 的椅子今天會不會失落?」

「它應該要學會獨立。」

她又笑。

然後她走上三樓。

陸沉淵站在歸還車旁,沒有動。

林子默看著他。

「你剛才有一秒很像被通知停水。」

陸沉淵回頭。

「你對我的比喻越來越生活化。」

「因為你最近越來越生活化。」

這句話落下來,沒有笑點。

陸沉淵沒有回答。

***

### 三

沈以晨今天坐在 3F-12。

靠走道。

不是窗邊。

那個位置光線普通,桌面有一道很淺的刮痕,旁邊書架是語言學與民俗學交界的一排。她把帆布袋放在椅腳旁,拿出筆記本,先寫了三行。

陸沉淵沒有看。

他只是經過。

經過一次。

又經過第二次。

第三次經過時,沈以晨抬頭。

「你今天很常走這排。」

陸沉淵看了一眼手上的書。

「這本書迷路。」

她看封面。

《台灣鐵道貨運史》。

她抬頭。

「它從哪裡迷到民俗學區?」

「人生很難說。」

她忍著笑。

「你是不是在確認我為什麼換位置?」

陸沉淵停住。

這個問題太直接。

她問問題常常這樣。沒有惡意,但直接得像把窗戶打開,讓早晨空氣灌進來。

他看著她。

「我只是關心椅子的心理狀態。」

「我今天想看這排書。」

她指了指旁邊。

「台灣話裡的老詞。昨天回去之後,我想到一個詞,但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什麼詞?」

她翻開筆記本。

上面寫著兩個字:

**袂記。**

陸沉淵的呼吸很輕地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個詞罕見。

台灣話裡有很多人說袂記。忘記。記不得。日常到不能再日常。

但她寫下這兩個字的字形,和某一世很像。

那一世她不會寫太多字,卻很喜歡把聽來的詞記在紙邊。她說,有些話用國語講就太硬,用台語講才有軟的地方。

他當時問,軟在哪裡。

她說,忘記不是沒有,是拿不起來。

現在的沈以晨看著筆記本。

「我昨天回家路上突然想到這個詞。不是忘記,是袂記。感覺不太一樣。」

陸沉淵沒有立刻說話。

她抬頭。

「你知道嗎?」

他可以說不知道。

很安全。

他也可以說知道,然後用很一般的方式解釋。

也安全。

但他忽然不想把所有東西都變安全。

「袂記不是完全忘了。」他說。「比較像那個東西還在,只是你暫時拿不到。」

沈以晨看著他。

她慢慢把這句話寫下來。

字寫得很小。

左手食指壓著頁角。

「這個說法很好。」她說。

「不是我說的。」

她抬頭。

「誰說的?」

陸沉淵看向旁邊書架。

《台灣俗諺語彙考》。

《台語音韻入門》。

《民間語言與記憶》。

很多書都可以替他背這個答案。

但他沒有把責任丟給書。

他說:「一個很會說話的人。」

沈以晨沒有追問。

她只是點頭。

「那個人一定很溫柔。」

陸沉淵的手指停在書脊上。

過了很久,他說:

「嗯。」

只有一個字。

但這個字沒有玩笑。

沈以晨聽出來了。

她低頭看筆記本。

沒有再問。

***

### 四

午休時,林子默把一個便當盒放到陸沉淵面前。

「多買的。」

陸沉淵看著便當。

「你今天對我特別好。」

「你看起來像需要吃飯。」

「人類每天都需要吃飯。」

「你特別需要。」

陸沉淵打開便當。

排骨。

高麗菜。

豆干。

一顆滷蛋。

很普通。

普通得有一種近乎暴力的穩定。

他拿起筷子。

林子默坐在對面。

「她今天換座位。」

陸沉淵夾起豆干。

「圖書館座位自由。」

「你看起來不像支持座位自由的人。」

「我支持所有合理制度。」

「但你不支持她離開 3F-17。」

陸沉淵把豆干放進嘴裡。

咬。

鹹味剛好。

醬油味偏甜。

他慢慢吞下。

「你今天真的很不可愛。」

林子默說:「她換了位置,你才知道你在等一個位置,不只是等她進門。」

陸沉淵看著他。

休息室的冷氣聲很穩。

冰箱沒有啟動。

窗外有公車經過。

林子默把自己的便當打開。

「我沒有要你回答。」

「那你說幹嘛?」

「因為你會假裝沒聽見。」

陸沉淵笑了一下。

「你這個人很煩。」

「嗯。」

「還嗯。」

「我知道。」

陸沉淵低頭吃飯。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到早上放進外套內袋的紙袋。

它還在那裡。

折成四折。

安靜。

像一個證據。

他沒有拿出來。

***

### 五

晚上回家後,陸沉淵把紙袋放回桌上。

它今天跟他去了圖書館。

又跟他回來。

沒有任何用途。

但它回來了。

他坐下,打開黑色硬殼筆記本。

昨天寫的是:

**第二天。**

今天他在下面寫:

**第三天。她換了位置。**

寫完,他看著這行字很久。

然後又補了一句:

**我沒有生氣。**

這句話寫完,他自己都覺得很不可信。

他把筆放下。

窗外的台北很安靜。

不是沒有聲音。

是所有聲音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機車、冷氣機、樓下鐵門、遠處救護車。這座城市每天用噪音證明它還在。

陸沉淵看著桌上的紙袋。

他伸手,把紙袋攤開。

油點還在。

早餐店的名字還在。

他拿筆,在紙袋背面寫了兩個字。

**袂記。**

寫完,他停住。

這不是他今天原本想寫的字。

但它在那裡。

像某個拿不起來的東西,終於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一點。

他對著紙袋,很輕地說:

「早安。」

這一次,聲音沒有落空。

也沒有回答。

但紙袋上那個油點,在檯燈下像一個很小的、很安靜的月亮。

***

*——無名碎片——*

*忘記不是沒有。*

*是拿不起來。*

*他開始知道,有些東西不必立刻拿起來。*

*只要承認它還在,就已經不是空了。*

***

*第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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