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她的玻璃碎片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一
上午十點四十四分。
三樓窗邊的位置有人。
3F-17 的桌角貼紙今天還是翹著。
翹得很穩。
陸沉淵經過的時候看了它一眼,覺得這張貼紙已經從館內財產編號變成某種住民。它有自己的立場,有自己的高度,也有一種不接受透明膠帶治理的尊嚴。
沈以晨坐在那張桌子旁邊。
同一個位置。
同一個角度。
窗外陽光比昨天更薄。公園的樟樹葉子在風裡翻面,葉背比較亮,一片一片像有人在遠處很安靜地翻書。她低頭看資料,左手食指壓住頁角,右手拿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又停下來。
她今天戴了一條銀鍊子。
陸沉淵不是第一次看到。
他知道。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
這句話在他心裡出現的時候,他正在把一本《台灣古契書研究》放回架上。那本書很厚,書脊有裂痕,放回去時需要雙手扶住,免得旁邊幾本跟著歪倒。
他扶住書。
也扶住自己沒有立刻看第二眼。
銀鍊子很細,貼著她鎖骨上方。鍊子下面墜著一片小小的玻璃碎片。不是寶石,不是加工得很漂亮的墜飾。那片玻璃大概只有指甲大小,邊緣被細鐵絲繞住,鐵絲繞得不工整,但很牢。玻璃本身帶一點淡淡的青色,在光裡才看得出來。
碎片有一個斜切口。
很細。
很熟。
陸沉淵把書推進架子。
剛好。
他退後半步。
然後把推車往前推。
推車輪子很安靜。
太安靜了。
他忽然懷念它之前那個三圈叫一次的聲音。那個聲音至少會提醒他,自己正在移動。現在所有東西都太順,順到他可以在完全沒有阻力的情況下,走到她旁邊。
他走到了。
「陸先生。」她抬頭。
他看著她。
她今天沒有笑得很明顯,只是把筆停下來,像從一個句子裡抬頭。
那片玻璃貼在她胸前。
光很輕地落上去。
陸沉淵聽見自己說:
「妳的鍊子很特別。」
### 二
沈以晨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嗎?」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玻璃碎片。
那個動作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陸沉淵正在看,就會被錯過。
她不是用整隻手握住它。只是用拇指和食指碰住玻璃邊緣,像確認它還在。那是習慣動作。不是展示,也不是整理。
「嗯。」他說。
「我媽留的。」
這句話落下來。
三樓的聲音沒有變。
冷氣還在低鳴。窗外樟樹還在翻葉子。遠處有人把椅子拖開,椅腳在地上磨出一聲短短的刺耳聲。整個世界都像沒有聽見她說「我媽留的」。
陸沉淵聽見了。
他看著那片玻璃。
「妳媽也是有眼光的人。」他說。
沈以晨笑了一下。
「這算稱讚嗎?」
「算。」
「她應該會喜歡。」
「她喜歡被稱讚?」
「她喜歡別人說她撿的東西有眼光。」
沈以晨低頭看那片玻璃。
「這個不是買的。她以前很喜歡撿一些奇怪的小東西。路邊的石頭、舊鈕扣、打破的杯子碎片。她說有些東西碎掉之後比較誠實。」
陸沉淵沒有說話。
有些東西碎掉之後比較誠實。
這句話不該由她說。
或者說,太該由她說。
沈以晨把玻璃碎片放回原位,讓它貼著衣服。
「我小時候不懂。」她說。「只覺得她很愛撿垃圾。」
「現在懂了?」
「也沒有完全懂。」
她笑了笑。
「只是有些東西留下來久了,就很難再說它是垃圾。」
陸沉淵看著她。
他想起自己房間裡那個盒子。
木盒。
小的。
放在書架最上層,後面壓著三本舊書。盒蓋內側有一小片磨損。裡面放著一些正常人不會留的東西:半截鉛筆、一枚沒有字的銅片、一顆很小的扣子、一片布邊、一張早就看不出字的紙。
還有另一片玻璃。
同樣的青色。
同樣的斜切口。
他知道那個切口的角度。
他知道得太清楚。
清楚到這一刻,他不能讓自己再看她胸前那片。
他把視線移到窗外。
「妳媽現在還在嗎?」他問。
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其實已經知道答案。
不是這一世的答案。
這一世,他不知道。
但他聽見她說「我媽留的」時,那個「留」字的重量已經把答案放在桌上。
沈以晨的手指停了一下。
「走的時候我六歲。」
陸沉淵看著窗外的樟樹。
風停了一秒。
「我很遺憾。」他說。
「謝謝。」
她說得很平。
不是因為不痛。
是因為這種話已經說過太多次。人失去一個人之後,會被迫練習很多種簡短的回答。謝謝、還好、過很久了、我不太記得了。每一句都不是假的,也都不是完整的。
陸沉淵懂得太多這種不完整。
所以他沒有接著問。
### 三
「其實我不太記得她的聲音。」沈以晨說。
陸沉淵沒有動。
她看著桌面上的筆記本,像這句話本來不是準備說給他聽,是從某個頁角底下漏出來。
「我記得一些很奇怪的東西。她的手很冷。她會把便利商店的熱拿鐵倒進馬克杯,說紙杯喝起來沒有家。她切水果很慢,因為她會把每一塊切得差不多大。可是聲音我不太記得。」
她摸了摸那片玻璃。
「所以有時候我會覺得很煩。人怎麼會記得一個人的小習慣,卻忘記她叫你的聲音?」
三樓很安靜。
陸沉淵站在她桌邊,手放在推車把手上。
他知道答案。
不是她需要的那種答案。
記憶不是抽屜。不是想拿什麼就拿什麼。記憶比較像城市的舊水管,哪一段還通,哪一段堵住,哪一段一打開就流出鐵鏽色的水,沒有人可以完全控制。
可是這種說法沒用。
她不需要一個活太久的人對記憶發表意見。
她需要一個圖書館員站在旁邊,不把她剛才那句話變成一場深度談話。
所以陸沉淵說:
「紙杯真的沒有家。」
沈以晨抬頭。
她看了他一秒。
然後笑了。
笑得很短,眼角有一點紅。
「你抓重點的方式很奇怪。」
「我同意她。」
「熱拿鐵倒進馬克杯比較好喝?」
「對。」
「為什麼?」
「杯子會記得熱。」
沈以晨看著他。
這句話說完,陸沉淵自己也知道它太接近了。
他應該補一個玩笑,把它往回拉。
他沒有立刻想到。
沈以晨先低頭笑了一下。
「這句很好。」她說。「我可以寫下來嗎?」
「可以。」
她打開筆記本。
左手食指壓住頁角。
右手拿筆。
她寫:
> 杯子會記得熱。
寫完,她停了一下,又在後面加了括號:
> 陸先生說的。
陸沉淵看見了。
他不該看。
但她沒有遮。
他把視線移開。
心裡某個地方卻已經被那行字放進去了。
不是筆記本。
是她的筆記本。
她把他的句子寫進去了。
這不是第一次。
但這一次比較危險。
因為這句是他沒有準備好的。
### 四
中午的陽光慢慢移到桌面邊緣。
沈以晨把玻璃碎片從衣領外面拿起來,對著窗看了一下。
「其實它有裂紋。」她說。
陸沉淵看著那片玻璃。
他不想看。
他看了。
玻璃在光裡變得透明一點。青色很淡。邊緣不規則,其中一側有一個斜切口,另一側被鐵絲包住。中間有一條很細的裂紋,不到一公分,從邊緣往內延伸,停在某個地方,沒有完全裂開。
那條裂紋也在另一片上。
不。
另一片不是同一條。
另一片是它的延續。
如果把兩片放在一起,裂紋會像一條小路一樣接起來。
陸沉淵知道。
他知道到甚至可以不看,就在腦子裡把兩片拼回原本的位置。
他曾經拼過。
很多次。
不是這一世。
也不只這一世。
「你怎麼了?」沈以晨問。
他回神。
「沒事。」
她把玻璃放回去。
「你剛剛看起來很認真。」
「我在想它原本是什麼。」
這句話是真的。
真到不適合。
沈以晨低頭看玻璃。
「我也想過。可能是杯子,也可能是窗戶。」
「妳希望是哪一種?」
她想了一下。
「窗戶吧。」
「為什麼?」
「杯子碎了就只是不能喝水。窗戶碎了,至少代表外面進來過。」
陸沉淵看著她。
她說完自己也停住。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講。」她說。
「這樣講很好。」
「很怪吧?」
「不怪。」
「你對怪的標準很寬。」
「圖書館員應該如此。」
她笑了一下。
然後低頭,把鍊子放回衣領裡。
玻璃碎片不見了。
被衣料遮住。
陸沉淵應該覺得比較好。
他沒有。
因為現在他知道它在那裡。
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
這句話太簡單。
也太殘忍。
### 五
下午兩點零五分。
林子默在館員休息室泡咖啡。
咖啡粉是行政組統一買的。味道不算難喝,也不算好喝。它存在的意義不是讓人享受,而是讓人承認下午還有工作。
陸沉淵走進去的時候,林子默正在看電熱水壺。
水壺還沒跳起來。
兩個人都看著它。
「你今天又沒吃午餐?」林子默問。
「吃了。」
「吃什麼?」
「菜飯。」
「那間?」
「嗯。」
「正常。」
水壺跳起來。
林子默把熱水倒進馬克杯。
「你要嗎?」
「不用。」
「你今天說不用的速度比較慢。」
陸沉淵看他。
林子默低頭攪咖啡。
「我亂講的。」
「你最近亂講的比例變高。」
「因為你最近值得亂講的地方變多。」
陸沉淵沒有接。
林子默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皺眉。
「這咖啡真的很像一份還沒退件的公文。」
「公文至少有主旨。」
「這杯也有。」
「什麼?」
「撐到下班。」
陸沉淵點頭。
合理。
林子默看著他。
「沈小姐剛剛問我,圖書館有沒有珠寶修復相關的書。」
陸沉淵的手指停了一下。
「有。」
「我跟她說你可能知道。」
「嗯。」
「她那條鍊子壞了?」
「沒有。」
林子默的視線停在他臉上。
「你知道?」
陸沉淵拿起桌上的一張舊報紙。
「我剛剛看到。」
「看到壞了還是看到沒壞?」
陸沉淵看著舊報紙。
報紙是上週的。
新聞已經老了七天。
人類覺得七天前的新聞很舊,這件事一直讓他覺得有點可愛。
「看到沒壞。」他說。
林子默喝咖啡。
「喔。」
這個「喔」不是相信。
也不是不相信。
是先放著。
林子默很擅長把事情先放著。
這點和圖書館很像。
### 六
下午三點三十七分。
沈以晨站在三樓藝術類書架前。
陸沉淵從服務台後面拿了兩本書給她。
一本是《金工入門》。
一本是《舊物修復筆記》。
她接過,翻了翻。
「我不是要自己修啦。」她說。「只是想知道這種鐵絲繞法會不會傷到玻璃。」
「會。」
「會喔?」
「如果太緊。」
「那怎麼辦?」
「找會修的人。」
「你知道哪裡有嗎?」
陸沉淵想了一下。
他知道很多地方。
知道這座城市裡哪條巷子還有老師傅會修老眼鏡、哪間銀樓願意接不是金銀珠寶的小東西、哪個週末市集有一個年輕人會用很細的銅線包石頭。知道太多,回答就要小心。
「大稻埕有幾間老銀樓可以問。」他說。
「你連這個都知道?」
「圖書館員偶爾需要知道奇怪的店。」
「為什麼?」
「讀者會問。」
「真的?」
「真的。」
她看著他。
「你今天說真的,聽起來比較不像真的。」
「那我重說。」
「不用。」她笑。「我相信你。」
這四個字落下來。
我相信你。
很普通。
普通到每天在台北可能會出現幾萬次。買便當時相信老闆沒有少找錢,搭公車時相信司機會停站,朋友說五分鐘後到時雖然不完全相信但還是願意等。
可是她說的時候,陸沉淵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
因為信任不是他擅長承接的東西。
尤其是她的。
「不要太相信。」他說。
沈以晨抬頭。
「為什麼?」
「圖書館員也會記錯店。」
她看著他。
「那記錯也沒關係。」她說。「反正只是問問。」
她低頭看那本《舊物修復筆記》。
「我只是怕它哪天掉了。」
「鍊子?」
「嗯。」
她碰了一下胸前的玻璃。
「它是我媽留給我的東西裡,最不像遺物的一個。」
「不像?」
「衣服會變舊,照片會退色,字跡會看起來像很久以前的人寫的。可是這個玻璃……」
她停了一下。
「它本來就是碎的。」
陸沉淵看著她。
「所以它不會變得更不像原本。」
沈以晨點頭。
「對。」
她有點意外他懂。
陸沉淵自己不意外。
他太懂。
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是碎的,所以時間拿它沒辦法。
### 七
晚上九點二十八分。
陸沉淵回到房間。
他今天沒有先打開黑色硬殼筆記本。
也沒有先去浴室照鏡子。
他把外套掛好,洗手,換下白色帆布鞋,把鞋尖那一點灰用濕紙巾擦掉。所有動作都和平常一樣。順序不亂,時間不多不少。
然後他站到書架前。
書架最上層有三本舊書。
一本《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一本海明威短篇集,一本卡夫卡。三本都不是拿來讀的時候放在那裡。它們壓著後面那個小木盒,像三個很不合群的守門員。
陸沉淵把三本書拿下來。
露出木盒。
盒子很小。
深色,邊角磨圓。盒蓋上沒有鎖,只有一個很簡單的金屬扣。金屬扣的顏色已經暗了,按下去的時候會發出很輕的一聲。
他把盒子拿下來,放到書桌上。
沒有立刻打開。
他站著看了它一會兒。
他今天下午可以不問。
可以不提鍊子。
可以不看那片玻璃。
可以在她說「我媽留的」時,只說「很漂亮」或「很特別」,然後走開。
他沒有。
他問了。
妳媽現在還在嗎。
這是一個普通問題。
也是一個太接近的問題。
他坐下來。
打開木盒。
盒子裡的東西沒有發光。
這很好。
他現在不需要任何東西發光。
半截鉛筆。銅片。扣子。布邊。看不出字的紙。幾個他已經很久沒有拿出來的東西,安靜地待在原位。
他伸手。
拿出那片玻璃。
青色。
指甲大小。
邊緣不規則。
一側有斜切口。
中間有半條裂紋。
他把它放在桌上。
然後把桌燈打開。
燈光從上方落下來,穿過玻璃,在桌面上投出一小塊淡淡的影子。玻璃的影子不深,幾乎看不見。它像一件很努力證明自己還存在的東西。
陸沉淵看著那個切口。
同一個角度。
同一種失去另一半之後,仍然假裝自己是一整片的形狀。
他閉了一下眼睛。
很短。
然後睜開。
### 八
他拿出一張白紙。
把玻璃碎片放在上面。
先轉到左邊。
不對。
再轉到右邊。
不對。
把斜切口朝上。
不對。
朝下。
還是不對。
他知道另一片不在這裡。
他也知道不需要試。
可是他還是試了很多次。
像一個人明知道少了一半,還是想確認那一半到底少在哪裡。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鉛筆,在白紙上很輕地描出玻璃的邊緣。
線很淡。
淡到像隨時可以擦掉。
他描完,停了一下。
然後在旁邊用記憶畫出另一半的位置。
那一半不在他手裡。
在她胸前。
在她說「它本來就是碎的」時,被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
陸沉淵看著紙上的兩個輪廓。
它們合起來,不是完整的杯子。
也不是完整的窗戶。
只是一片比較大的碎玻璃。
這個結論非常現實。
也非常台北。
台北很少讓東西完整回來。它比較常做的是讓碎片在不同的人身上,隔很久,隔很多條街,隔很多次拆遷和重建之後,忽然在同一個午後互相看見。
他把鉛筆放下。
沒有把玻璃帶去圖書館。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早。
也太危險。
他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如果他把另一片帶去,她會問。
她應該問。
任何正常人看到另一片剛好能拼上的玻璃,都會問。
他沒有可以給她的答案。
他有很多答案。
沒有一個可以給她。
所以他把玻璃放回盒子。
把白紙折起來。
折到一半,他停住。
他看著紙上那兩個輪廓。
然後沒有折。
他把紙攤平,放進黑色硬殼筆記本裡。
沒有寫字。
今天如果寫字,會寫太多。
太多就會失控。
他只把那張紙夾進去。
像把一個不能說的句子,先放在兩頁之間。
### 九
凌晨一點零六分。
陸沉淵關掉桌燈。
房間暗下來。
木盒已經放回書架最上層,三本書重新壓在前面。位置和原本一樣,角度也一樣。從外面看不出有人動過。
這是他擅長的事。
把動過的東西放回原樣。
把發生過的事藏進原本的秩序裡。
把太接近的東西推回安全距離。
他坐在床邊。
手裡沒有筆。
也沒有玻璃。
可是他一直覺得指尖還有那片玻璃的溫度。
玻璃不該有溫度。
它只是被他拿久了。
人也是這樣嗎。
被誰拿久了,就會留下一點不該屬於自己的熱。
他沒有回答自己。
他只是看著窗外。
巷子裡有一戶人家的燈還亮著。窗簾拉了一半,裡面有人走過,影子從窗簾上滑過去。很普通。很短。幾秒後燈關了。
整條巷子暗下來。
陸沉淵在暗裡坐了很久。
直到他確定自己不會站起來,把那片玻璃拿出來第二次。
*——無名碎片——*
*她以前撿到那片玻璃的時候,很高興。*
*我問她,碎掉的東西有什麼好高興。*
*她說,因為碎掉以後,它終於不用假裝自己只是一扇窗。*
*後來那片玻璃又碎了一次。*
*一半在她手裡。*
*一半在我這裡。*
*今天她戴著那一半。*
*她說,那是她母親留下的。*
*我看著那個切口。*
*我知道另一半在哪裡。*
*但我沒有帶去。*
*不是今天。*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