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窗邊的位置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一
上午九點十八分。
三樓靠窗的位置空著。
陸沉淵經過那裡的時候,沒有停。
他只是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閱覽桌。深色木紋貼皮,桌角有一小塊被撞掉的痕跡,露出裡面比較淺的壓縮木屑。桌面右上角貼著一張小小的編號貼紙:3F-17。貼紙邊緣翹起來一點,像一個很有禮貌但不太服貼的提醒。
窗外是公園。
公園裡有兩棵樟樹、一條紅磚步道、一座老人會固定坐的涼亭。再遠一點,建築物之間露出山的邊。台北的山常常不是正面出現。它們在巷尾、窗縫、捷運高架後方,像某種比城市更早來、也比城市更有耐心的存在。
三樓靠窗的位置很好。
光夠,但不刺眼。
視線可以出去,但不會太容易分心。
冷氣出風口不直吹。
插座在桌腳旁邊,雖然有點鬆,插頭要往上墊一本薄書才不會掉。
這些都是客觀事實。
陸沉淵知道這些客觀事實,因為他是圖書館員。
他也知道另一個不太客觀的事實:
沈以晨最近常坐這裡。
他把手裡的三本書放到推車上。
推車左前輪今天沒有叫。
修好了。
林子默早上拿著螺絲起子蹲在推車旁邊十分鐘,把輪子拆下來,清掉一圈不知道哪一年纏上去的頭髮,重新裝回去。修好之後,林子默推了兩下,說:「你失去一個追蹤裝置了。」
陸沉淵說:「我會適應。」
林子默說:「聽起來很沉重。」
陸沉淵說:「推車輪子不叫,是文明的進步。」
林子默說:「你今天心情不錯?」
陸沉淵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
現在,他推著安靜的推車經過 3F-17,覺得少了那個吱聲,三樓變得不太一樣。太順了。順到有些東西沒有理由慢下來。
他走過那張桌子。
走了六步。
又走回來。
他伸手,把桌角那張翹起來的編號貼紙按平。
貼紙又翹起來。
他看著它。
「你也很固執。」他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
這很好。
圖書館裡如果貼紙回答,今天就不適合開館。
### 二
上午十點零二分。
沈以晨來了。
她今天沒有直接上三樓。先在一樓櫃台和志工組的人確認資料,又去二樓還一本書。十點零二分,她走上三樓,背著米色帆布袋,手裡拿著那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
陸沉淵在服務台後面整理讀者預約單。
他沒有抬頭。
他知道她上來了,是因為腳步聲。
不同人的腳步聲很容易分辨。林子默走路像一支鉛筆,每一步都很直。館長走路像一封公文,還沒到就讓人想蓋章。常來的那位研究生拖鞋跟地面的摩擦聲很長,像人生還沒寫完的註腳。
沈以晨的腳步比較輕。
不是刻意放輕。是她走路時重心會在每一步落下前停很短一下,像在確認地面願不願意接住她。
她走到三樓。
停在 3F-17 前面。
把帆布袋放到椅子上。
拉開椅子。
坐下。
同一個位置。
同一個角度。
左手先把筆記本放在桌面靠窗那一側,右手把筆拿出來。她沒有馬上寫。她看著窗外,看了大概七秒。
陸沉淵低頭看預約單。
預約單上寫著:「日治時期台北市街圖,第二卷。」
他看了三次才看進去。
這不太好。
他把預約單放到左邊。
拿起下一張。
下一張是:「台灣民俗採集錄,卷四。」
他把它放到右邊。
又拿回來。
放錯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
手很平穩。
平穩到幾乎可疑。
他抬頭。
沈以晨還坐在那裡。
窗外的光落在她側臉上。不是電影裡那種漂亮得不講道理的光。圖書館的光比較實在,帶著窗戶沒有擦乾淨的水痕、外面樟樹葉子的影子,還有一點冷氣機外殼反射回來的灰。那光把她的頭髮邊緣照亮一點,又很快收回去。
她低頭,開始寫。
左手食指壓住頁角。
陸沉淵低頭看回預約單。
他把「台灣民俗採集錄,卷四」放到正確位置。
很好。
今天還可以工作。
### 三
十一點十七分。
他第一次多繞三樓。
理由很充分。
734.2 有一本書放錯位置,需要調回 733.9。這是一件實際存在的工作,不是藉口。雖然那本書是他十分鐘前自己發現的,也雖然他可以從服務台後方直接走過去,不需要繞過靠窗那一排。
但三樓的動線本來就不是直線。
圖書館的動線應該尊重書架。
他推著推車往窗邊那側走。
推車很安靜。
安靜得有點不合作。
他走到 3F-17 附近時,沈以晨抬頭。
「陸先生。」
「嗯。」
「這個位置可以固定坐嗎?」
他停下來。
「可以。」
「不用登記?」
「不用。」
「我怕有人會覺得我佔位。」
「妳人在這裡,不算佔位。」
「那如果我去洗手間?」
「十分鐘內不算。」
「圖書館有這個規則?」
「有。」
她看著他。
他補了一句:
「我剛剛訂的。」
她笑了。
「這樣可以嗎?」
「三樓現在我管。」
「那我去洗手間的時候,可以留筆記本嗎?」
陸沉淵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
牛皮封面。米色內頁。前幾章已經寫了很多。它躺在桌上,像一個還不知道自己會變得多重要的物件。
「可以。」他說。
「不會不見?」
「不會。」
「你很肯定。」
「三樓偷筆記本的機率很低。」
「如果真的不見呢?」
「我會找。」
她的手指停在筆記本邊緣。
「你對物品很有責任感。」
「物品比較少反駁。」
「貼紙會。」
陸沉淵看她。
她指了指桌角那張 3F-17。
「它一直翹起來。」她說。「我剛剛按了三次。」
陸沉淵看著那張貼紙。
它又翹起來了。
他沉默了一秒。
「它有自己的意見。」
沈以晨笑。
她笑的時候,窗外有一片樟樹葉落下來。
葉子在半空中轉了一圈,落到紅磚步道上。那個角度和很久以前某一片葉子的角度相似。不是一樣,只是相似。相似已經很麻煩。
陸沉淵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
「我去找膠帶。」他說。
「不用啦。」她說。「讓它翹著也滿好認。」
有些東西歪一點比較容易找。
她沒有說這句。
但她把那個意思留在桌角。
陸沉淵推著車離開。
他走到書架轉角,停了一下。
第一次。
### 四
第二次多繞三樓,是下午一點四十六分。
理由也很充分。
他需要把上午暫存的歌本放進臨時編目櫃。臨時編目櫃在三樓靠內側,不靠窗。但他可以先去窗邊看看插座。因為 3F-17 的插座鬆,這是公共設施安全問題。
公共設施安全很重要。
他走到 3F-17 旁邊。
沈以晨不在。
筆記本留在桌上。
旁邊放著一支黑筆、一個小小的便利商店飯糰包裝紙、半杯水。椅子推進桌下,角度端正。帆布袋不在,表示她可能下樓買東西或去洗手間。
陸沉淵停住。
他看了一眼時間。
一點四十六分。
他不該記錄。
他記錄了。
他把臨時編目櫃的鑰匙放進口袋,走到插座旁邊蹲下來。插座是真的鬆。牆面塑膠蓋板右下角有一點裂痕。他用手指碰了碰,確認沒有危險,只是舊。
圖書館裡很多東西只是舊。
人類有時候會把舊當成壞。
有時候也會把壞假裝成舊。
他站起來。
視線落到筆記本上。
筆記本沒有打開。
他沒有碰。
他知道不能碰。
這一點很簡單。
比不看她容易。
他正要離開,沈以晨從樓梯口回來。
手裡拿著一杯熱拿鐵。
「你在修插座?」
「確認安全。」
「它很鬆吧?」
「嗯。」
「我剛剛插充電器,插頭一直掉。最後拿這個墊住。」
她從筆記本旁邊拿起一本薄書。
《台北市樹木導覽》。
「這本很適合墊插頭。」她說。「厚度剛好。」
陸沉淵看著那本書。
「它也許有更高的志向。」
「比如?」
「介紹樟樹。」
她低頭看封面。
「對不起。」她對那本書說。
陸沉淵看著她向一本樹木導覽道歉。
他應該覺得好笑。
他覺得。
但他沒有笑。
他只是把那個感覺放到一邊,像把一本還沒編目的書先放進暫存櫃。
沈以晨把書放回桌上。
「我剛剛下樓買咖啡。你要嗎?」
「不用。」
「你喝咖啡嗎?」
「喝。」
「那為什麼不用?」
「現在不喝。」
「怕睡不著?」
陸沉淵想了一下。
「算是。」
他不太睡。
但這不重要。
她點點頭。
「那我不害你。」
她坐回位置,把拿鐵放在右上角。杯子靠近翹起來的 3F-17 貼紙。熱氣往上飄,讓貼紙邊緣沾了一點水氣。
貼紙更翹了。
沈以晨看著它。
「它真的很堅持。」
「嗯。」
「跟你有點像。」
陸沉淵沒有立刻回答。
「我比較平整。」他說。
她笑得差點把咖啡灑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完全忍住。
嘴角動了一下。
很小。
她看見了。
她假裝沒看見。
這是一種善意。
### 五
第三次多繞三樓,是下午三點零九分。
理由開始變得不那麼充分。
他手上沒有書。
也沒有預約單。
沒有要檢查插座、貼紙、冷氣、窗戶、推車輪子,或任何可以被寫進館務日誌的事項。
他只是從服務台後面走出來,沿著書架往窗邊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
這樣不對。
他應該回去。
他轉身。
走了兩步。
林子默從樓梯口上來。
兩個人在 733.9 前面碰到。
林子默看他。
陸沉淵看林子默。
「你要去哪?」林子默問。
「巡館。」
「你沒有拿巡館表。」
「臨時巡。」
「臨時巡要看什麼?」
陸沉淵看了一眼旁邊的書架。
「看書有沒有孤單。」
林子默沉默。
「這句太用力。」他說。
「嗯。」
「你要不要重來?」
「不用。」
林子默看向窗邊。
沈以晨坐在 3F-17,正在看一本書。她看書的姿勢很穩,左手壓著頁角,右手拿筆,在筆記本上寫一兩個字。窗外光線比上午深,樟樹影子落到桌面上,像一小片會移動的水。
林子默收回視線。
「那張桌子的插座修好了嗎?」
「還沒。」
「我下午打電話給總務。」
「好。」
「貼紙呢?」
「它有自己的意見。」
林子默看他。
「這句不像你平常會說的。」
陸沉淵沒有回答。
林子默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手上的文件遞給他。
「館長找你簽這個。志工排班。」
「嗯。」
陸沉淵接過文件。
林子默下樓前,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調侃。
比較像記錄。
圖書館裡有很多人記錄書。
林子默偶爾記錄人。
這很麻煩。
### 六
下午四點二十二分。
窗外開始變暗。
不是天黑。只是雲從山那邊過來,把陽光往後推了一點。公園裡涼亭的老人走了兩個,剩下一個還坐著,手裡拿著報紙,報紙沒有翻頁。他可能在看,也可能只是拿著。
沈以晨坐在窗邊。
同一個位置。
同一個角度。
她已經在那裡坐了六個多小時,中間離開三次,每次都在十分鐘內回來。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守著那張桌子。她只是自然地回來,像那個位置本來就替她留著。
陸沉淵站在書架另一端。
他手裡拿著志工排班表。
他應該把它拿去一樓。
他沒有。
他看著窗邊那個畫面。
不是看她。
他在心裡這樣糾正自己。
不是看她。
是看她坐在那個位置。
這兩件事有差嗎?
有。
至少他需要相信有。
那個位置在很久以前是一扇窗。
窗不是這樣的窗。不是鋁框,不是強化玻璃,不是外面有公園和紅磚步道。那扇窗是木格的,窗紙有一小塊補過,補紙顏色比其他地方新。窗外有庭院,池塘,遠一點是山。秋天的時候,山邊會有一條很薄的霧,像有人把白布晾在天上。
她坐在窗邊。
不是現在的她。
也不是別人。
她把一本書攤在膝上,左手壓住頁角,右手拿著一支很短的筆。她不一定在讀。有時候她只是看著遠方,像在等山把某件事說完。
他那時候站在門外。
沒有進去。
他想進去。
也沒有進去。
這件事隔了很久之後,仍然保持著當時的重量。
現在,沈以晨在三樓抬頭。
她看見他。
視線對上。
她笑。
不是很大。
不是志工見到館員那種禮貌笑。
是她在桌邊坐了一整天,抬頭看見一個熟人經過,所以很自然地笑一下。
陸沉淵也笑回去。
他沒有想。
沒有安排。
沒有把臉的肌肉調整成一個合適的角度。
他笑回去。
然後他繼續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四步。
五步。
他停下來。
志工排班表在他手裡輕輕彎了一下。
他站在書架盡頭,背對著窗邊。
冷氣出風口在他頭頂低鳴。
遠處有人翻書。
一樓傳來很模糊的廣播聲:「閉館前請讀者確認個人物品……」
陸沉淵沒有聽完。
他發現剛才笑回去的時候,臉的肌肉是放鬆的。
不是表演。
是真的笑。
這件事比她唱歌更危險。
歌可以說是她記得。
傘可以說是他主動。
醬可以說是世界保存。
可是笑呢?
笑沒有地方推給別人。
他站在第五步的位置,沒有回頭。
他也不能回頭。
因為如果他回頭,她可能還在看他。
如果她還在看他,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笑一次。
### 七
晚上八點十五分。
閉館後,三樓的燈關了一半。
林子默在一樓處理最後一批借還紀錄。館長已經回去。志工也都走了。整棟圖書館開始變成另一種建築。白天它是公共空間,晚上它像一艘停在城市裡的船,書架是船艙,窗戶是沒有海的舷窗。
陸沉淵站在 3F-17 前面。
桌面已經空了。
沈以晨把筆記本帶走,水杯也帶走了。只留下桌角那張翹起來的貼紙。
它今天翹得更高。
陸沉淵看著它。
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小段透明膠帶。
這段膠帶是他下午拿的。
他沒有立刻貼。
他把膠帶拿在手上,看了一會兒。
如果貼上去,貼紙就平了。
這是好事。
圖書館員應該讓貼紙平整。編號清楚,桌位明確,讀者不用猜。制度的美德就是讓人不用在小事上受苦。
可是沈以晨說,讓它翹著也滿好認。
她說得對。
有些東西不平整,才容易被找到。
陸沉淵把膠帶收回口袋。
沒有貼。
他把椅子推進桌下。
角度調整到和桌邊平行。
然後他站在她今天坐的位置旁邊,看向窗外。
公園暗了。
涼亭裡沒有人。紅磚步道被路燈照成深橘色。樟樹葉在夜裡幾乎不動。遠處的山只剩一個輪廓,像一句還沒說出口的話。
他不知道她今天看了多久。
他也不知道她看見什麼。
他只知道這個角度很熟。
熟到他不能久站。
所以他轉身離開。
走了五步。
停住。
他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白色帆布鞋沾了一點灰。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也是五步。
他抬手推眼鏡。
中指到鼻樑最高點,食指沿著鏡腳往後滑到耳朵上方。
一點五秒。
很穩。
人類習慣有時候是救生索。
他靠這一點五秒,把自己放回現在。
### 八
凌晨兩點三十二分。
陸沉淵站在浴室的鏡子前。
燈是白色的。
太白。
把人的臉照得很誠實。浴室鏡子不懂修辭,也沒有圖書館的光那麼善良。它只負責反射。黑框眼鏡、略薄的臉、嘴角沒有笑意的線條、袖口一小段脫落的車縫線。
他看著鏡子裡的人。
那個人看起來很正常。
三十出頭。
圖書館檔案管理員。
會把貼紙按平,會記得插座鬆了,會對小心地滑牌產生不必要的尊重,會在中午吃菜飯,會把一本沒有館藏資訊的歌本放進暫存櫃。
也會笑。
陸沉淵抬手,試著做出今天下午那個笑。
沒有成功。
鏡子裡的人嘴角動了一下。
太刻意。
像把一張借閱證拿去偽造成護照。
他放下手。
再試一次。
還是不對。
他發現自己不能重做那個笑。
因為那個笑不是做出來的。
這個結論讓浴室變得很安靜。
他看著鏡子。
很久。
然後他對鏡子說:
「太接近了。」
聲音很低。
低到像不是說給鏡子聽,是說給自己身體裡某個開始鬆動的地方聽。
他沒有打開黑色硬殼筆記本。
今天沒有。
他知道如果寫下來,會太明確。
他還不想明確。
他關掉浴室燈。
房間暗下來。
窗外的巷子沒有雨,也沒有歌。只有遠處一台機車騎過,聲音從很遠的地方來,又很快被城市吞掉。
陸沉淵坐在床邊。
他沒有睡。
他只是坐著。
像一個人走了五步之後,還停在第五步。
*——無名碎片——*
*她以前很喜歡窗邊。*
*不是因為窗外有什麼。*
*是因為她說,人坐在窗邊,比較容易記得自己還在世界裡。*
*我那時候不懂。*
*我以為世界在不在,跟人坐在哪裡沒有關係。*
*今天她又坐在窗邊。*
*同一個角度。*
*同一種看遠方的方式。*
*她抬頭。*
*她笑。*
*我回笑。*
*我走了五步才發現,那不是我練出來的笑。*
*是我來不及藏起來的。*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