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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邊的位置

mic陸沉淵article4,767schedule10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5月28日

## 第十六章 窗邊的位置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 一

上午九點十八分。

三樓靠窗的位置空著。

陸沉淵經過那裡的時候,沒有停。

他只是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閱覽桌。深色木紋貼皮,桌角有一小塊被撞掉的痕跡,露出裡面比較淺的壓縮木屑。桌面右上角貼著一張小小的編號貼紙:3F-17。貼紙邊緣翹起來一點,像一個很有禮貌但不太服貼的提醒。

窗外是公園。

公園裡有兩棵樟樹、一條紅磚步道、一座老人會固定坐的涼亭。再遠一點,建築物之間露出山的邊。台北的山常常不是正面出現。它們在巷尾、窗縫、捷運高架後方,像某種比城市更早來、也比城市更有耐心的存在。

三樓靠窗的位置很好。

光夠,但不刺眼。

視線可以出去,但不會太容易分心。

冷氣出風口不直吹。

插座在桌腳旁邊,雖然有點鬆,插頭要往上墊一本薄書才不會掉。

這些都是客觀事實。

陸沉淵知道這些客觀事實,因為他是圖書館員。

他也知道另一個不太客觀的事實:

沈以晨最近常坐這裡。

他把手裡的三本書放到推車上。

推車左前輪今天沒有叫。

修好了。

林子默早上拿著螺絲起子蹲在推車旁邊十分鐘,把輪子拆下來,清掉一圈不知道哪一年纏上去的頭髮,重新裝回去。修好之後,林子默推了兩下,說:「你失去一個追蹤裝置了。」

陸沉淵說:「我會適應。」

林子默說:「聽起來很沉重。」

陸沉淵說:「推車輪子不叫,是文明的進步。」

林子默說:「你今天心情不錯?」

陸沉淵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

現在,他推著安靜的推車經過 3F-17,覺得少了那個吱聲,三樓變得不太一樣。太順了。順到有些東西沒有理由慢下來。

他走過那張桌子。

走了六步。

又走回來。

他伸手,把桌角那張翹起來的編號貼紙按平。

貼紙又翹起來。

他看著它。

「你也很固執。」他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

這很好。

圖書館裡如果貼紙回答,今天就不適合開館。

***

### 二

上午十點零二分。

沈以晨來了。

她今天沒有直接上三樓。先在一樓櫃台和志工組的人確認資料,又去二樓還一本書。十點零二分,她走上三樓,背著米色帆布袋,手裡拿著那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

陸沉淵在服務台後面整理讀者預約單。

他沒有抬頭。

他知道她上來了,是因為腳步聲。

不同人的腳步聲很容易分辨。林子默走路像一支鉛筆,每一步都很直。館長走路像一封公文,還沒到就讓人想蓋章。常來的那位研究生拖鞋跟地面的摩擦聲很長,像人生還沒寫完的註腳。

沈以晨的腳步比較輕。

不是刻意放輕。是她走路時重心會在每一步落下前停很短一下,像在確認地面願不願意接住她。

她走到三樓。

停在 3F-17 前面。

把帆布袋放到椅子上。

拉開椅子。

坐下。

同一個位置。

同一個角度。

左手先把筆記本放在桌面靠窗那一側,右手把筆拿出來。她沒有馬上寫。她看著窗外,看了大概七秒。

陸沉淵低頭看預約單。

預約單上寫著:「日治時期台北市街圖,第二卷。」

他看了三次才看進去。

這不太好。

他把預約單放到左邊。

拿起下一張。

下一張是:「台灣民俗採集錄,卷四。」

他把它放到右邊。

又拿回來。

放錯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

手很平穩。

平穩到幾乎可疑。

他抬頭。

沈以晨還坐在那裡。

窗外的光落在她側臉上。不是電影裡那種漂亮得不講道理的光。圖書館的光比較實在,帶著窗戶沒有擦乾淨的水痕、外面樟樹葉子的影子,還有一點冷氣機外殼反射回來的灰。那光把她的頭髮邊緣照亮一點,又很快收回去。

她低頭,開始寫。

左手食指壓住頁角。

陸沉淵低頭看回預約單。

他把「台灣民俗採集錄,卷四」放到正確位置。

很好。

今天還可以工作。

***

### 三

十一點十七分。

他第一次多繞三樓。

理由很充分。

734.2 有一本書放錯位置,需要調回 733.9。這是一件實際存在的工作,不是藉口。雖然那本書是他十分鐘前自己發現的,也雖然他可以從服務台後方直接走過去,不需要繞過靠窗那一排。

但三樓的動線本來就不是直線。

圖書館的動線應該尊重書架。

他推著推車往窗邊那側走。

推車很安靜。

安靜得有點不合作。

他走到 3F-17 附近時,沈以晨抬頭。

「陸先生。」

「嗯。」

「這個位置可以固定坐嗎?」

他停下來。

「可以。」

「不用登記?」

「不用。」

「我怕有人會覺得我佔位。」

「妳人在這裡,不算佔位。」

「那如果我去洗手間?」

「十分鐘內不算。」

「圖書館有這個規則?」

「有。」

她看著他。

他補了一句:

「我剛剛訂的。」

她笑了。

「這樣可以嗎?」

「三樓現在我管。」

「那我去洗手間的時候,可以留筆記本嗎?」

陸沉淵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

牛皮封面。米色內頁。前幾章已經寫了很多。它躺在桌上,像一個還不知道自己會變得多重要的物件。

「可以。」他說。

「不會不見?」

「不會。」

「你很肯定。」

「三樓偷筆記本的機率很低。」

「如果真的不見呢?」

「我會找。」

她的手指停在筆記本邊緣。

「你對物品很有責任感。」

「物品比較少反駁。」

「貼紙會。」

陸沉淵看她。

她指了指桌角那張 3F-17。

「它一直翹起來。」她說。「我剛剛按了三次。」

陸沉淵看著那張貼紙。

它又翹起來了。

他沉默了一秒。

「它有自己的意見。」

沈以晨笑。

她笑的時候,窗外有一片樟樹葉落下來。

葉子在半空中轉了一圈,落到紅磚步道上。那個角度和很久以前某一片葉子的角度相似。不是一樣,只是相似。相似已經很麻煩。

陸沉淵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

「我去找膠帶。」他說。

「不用啦。」她說。「讓它翹著也滿好認。」

有些東西歪一點比較容易找。

她沒有說這句。

但她把那個意思留在桌角。

陸沉淵推著車離開。

他走到書架轉角,停了一下。

第一次。

***

### 四

第二次多繞三樓,是下午一點四十六分。

理由也很充分。

他需要把上午暫存的歌本放進臨時編目櫃。臨時編目櫃在三樓靠內側,不靠窗。但他可以先去窗邊看看插座。因為 3F-17 的插座鬆,這是公共設施安全問題。

公共設施安全很重要。

他走到 3F-17 旁邊。

沈以晨不在。

筆記本留在桌上。

旁邊放著一支黑筆、一個小小的便利商店飯糰包裝紙、半杯水。椅子推進桌下,角度端正。帆布袋不在,表示她可能下樓買東西或去洗手間。

陸沉淵停住。

他看了一眼時間。

一點四十六分。

他不該記錄。

他記錄了。

他把臨時編目櫃的鑰匙放進口袋,走到插座旁邊蹲下來。插座是真的鬆。牆面塑膠蓋板右下角有一點裂痕。他用手指碰了碰,確認沒有危險,只是舊。

圖書館裡很多東西只是舊。

人類有時候會把舊當成壞。

有時候也會把壞假裝成舊。

他站起來。

視線落到筆記本上。

筆記本沒有打開。

他沒有碰。

他知道不能碰。

這一點很簡單。

比不看她容易。

他正要離開,沈以晨從樓梯口回來。

手裡拿著一杯熱拿鐵。

「你在修插座?」

「確認安全。」

「它很鬆吧?」

「嗯。」

「我剛剛插充電器,插頭一直掉。最後拿這個墊住。」

她從筆記本旁邊拿起一本薄書。

《台北市樹木導覽》。

「這本很適合墊插頭。」她說。「厚度剛好。」

陸沉淵看著那本書。

「它也許有更高的志向。」

「比如?」

「介紹樟樹。」

她低頭看封面。

「對不起。」她對那本書說。

陸沉淵看著她向一本樹木導覽道歉。

他應該覺得好笑。

他覺得。

但他沒有笑。

他只是把那個感覺放到一邊,像把一本還沒編目的書先放進暫存櫃。

沈以晨把書放回桌上。

「我剛剛下樓買咖啡。你要嗎?」

「不用。」

「你喝咖啡嗎?」

「喝。」

「那為什麼不用?」

「現在不喝。」

「怕睡不著?」

陸沉淵想了一下。

「算是。」

他不太睡。

但這不重要。

她點點頭。

「那我不害你。」

她坐回位置,把拿鐵放在右上角。杯子靠近翹起來的 3F-17 貼紙。熱氣往上飄,讓貼紙邊緣沾了一點水氣。

貼紙更翹了。

沈以晨看著它。

「它真的很堅持。」

「嗯。」

「跟你有點像。」

陸沉淵沒有立刻回答。

「我比較平整。」他說。

她笑得差點把咖啡灑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完全忍住。

嘴角動了一下。

很小。

她看見了。

她假裝沒看見。

這是一種善意。

***

### 五

第三次多繞三樓,是下午三點零九分。

理由開始變得不那麼充分。

他手上沒有書。

也沒有預約單。

沒有要檢查插座、貼紙、冷氣、窗戶、推車輪子,或任何可以被寫進館務日誌的事項。

他只是從服務台後面走出來,沿著書架往窗邊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

這樣不對。

他應該回去。

他轉身。

走了兩步。

林子默從樓梯口上來。

兩個人在 733.9 前面碰到。

林子默看他。

陸沉淵看林子默。

「你要去哪?」林子默問。

「巡館。」

「你沒有拿巡館表。」

「臨時巡。」

「臨時巡要看什麼?」

陸沉淵看了一眼旁邊的書架。

「看書有沒有孤單。」

林子默沉默。

「這句太用力。」他說。

「嗯。」

「你要不要重來?」

「不用。」

林子默看向窗邊。

沈以晨坐在 3F-17,正在看一本書。她看書的姿勢很穩,左手壓著頁角,右手拿筆,在筆記本上寫一兩個字。窗外光線比上午深,樟樹影子落到桌面上,像一小片會移動的水。

林子默收回視線。

「那張桌子的插座修好了嗎?」

「還沒。」

「我下午打電話給總務。」

「好。」

「貼紙呢?」

「它有自己的意見。」

林子默看他。

「這句不像你平常會說的。」

陸沉淵沒有回答。

林子默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手上的文件遞給他。

「館長找你簽這個。志工排班。」

「嗯。」

陸沉淵接過文件。

林子默下樓前,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調侃。

比較像記錄。

圖書館裡有很多人記錄書。

林子默偶爾記錄人。

這很麻煩。

***

### 六

下午四點二十二分。

窗外開始變暗。

不是天黑。只是雲從山那邊過來,把陽光往後推了一點。公園裡涼亭的老人走了兩個,剩下一個還坐著,手裡拿著報紙,報紙沒有翻頁。他可能在看,也可能只是拿著。

沈以晨坐在窗邊。

同一個位置。

同一個角度。

她已經在那裡坐了六個多小時,中間離開三次,每次都在十分鐘內回來。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守著那張桌子。她只是自然地回來,像那個位置本來就替她留著。

陸沉淵站在書架另一端。

他手裡拿著志工排班表。

他應該把它拿去一樓。

他沒有。

他看著窗邊那個畫面。

不是看她。

他在心裡這樣糾正自己。

不是看她。

是看她坐在那個位置。

這兩件事有差嗎?

有。

至少他需要相信有。

那個位置在很久以前是一扇窗。

窗不是這樣的窗。不是鋁框,不是強化玻璃,不是外面有公園和紅磚步道。那扇窗是木格的,窗紙有一小塊補過,補紙顏色比其他地方新。窗外有庭院,池塘,遠一點是山。秋天的時候,山邊會有一條很薄的霧,像有人把白布晾在天上。

她坐在窗邊。

不是現在的她。

也不是別人。

她把一本書攤在膝上,左手壓住頁角,右手拿著一支很短的筆。她不一定在讀。有時候她只是看著遠方,像在等山把某件事說完。

他那時候站在門外。

沒有進去。

他想進去。

也沒有進去。

這件事隔了很久之後,仍然保持著當時的重量。

現在,沈以晨在三樓抬頭。

她看見他。

視線對上。

她笑。

不是很大。

不是志工見到館員那種禮貌笑。

是她在桌邊坐了一整天,抬頭看見一個熟人經過,所以很自然地笑一下。

陸沉淵也笑回去。

他沒有想。

沒有安排。

沒有把臉的肌肉調整成一個合適的角度。

他笑回去。

然後他繼續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四步。

五步。

他停下來。

志工排班表在他手裡輕輕彎了一下。

他站在書架盡頭,背對著窗邊。

冷氣出風口在他頭頂低鳴。

遠處有人翻書。

一樓傳來很模糊的廣播聲:「閉館前請讀者確認個人物品……」

陸沉淵沒有聽完。

他發現剛才笑回去的時候,臉的肌肉是放鬆的。

不是表演。

是真的笑。

這件事比她唱歌更危險。

歌可以說是她記得。

傘可以說是他主動。

醬可以說是世界保存。

可是笑呢?

笑沒有地方推給別人。

他站在第五步的位置,沒有回頭。

他也不能回頭。

因為如果他回頭,她可能還在看他。

如果她還在看他,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笑一次。

***

### 七

晚上八點十五分。

閉館後,三樓的燈關了一半。

林子默在一樓處理最後一批借還紀錄。館長已經回去。志工也都走了。整棟圖書館開始變成另一種建築。白天它是公共空間,晚上它像一艘停在城市裡的船,書架是船艙,窗戶是沒有海的舷窗。

陸沉淵站在 3F-17 前面。

桌面已經空了。

沈以晨把筆記本帶走,水杯也帶走了。只留下桌角那張翹起來的貼紙。

它今天翹得更高。

陸沉淵看著它。

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小段透明膠帶。

這段膠帶是他下午拿的。

他沒有立刻貼。

他把膠帶拿在手上,看了一會兒。

如果貼上去,貼紙就平了。

這是好事。

圖書館員應該讓貼紙平整。編號清楚,桌位明確,讀者不用猜。制度的美德就是讓人不用在小事上受苦。

可是沈以晨說,讓它翹著也滿好認。

她說得對。

有些東西不平整,才容易被找到。

陸沉淵把膠帶收回口袋。

沒有貼。

他把椅子推進桌下。

角度調整到和桌邊平行。

然後他站在她今天坐的位置旁邊,看向窗外。

公園暗了。

涼亭裡沒有人。紅磚步道被路燈照成深橘色。樟樹葉在夜裡幾乎不動。遠處的山只剩一個輪廓,像一句還沒說出口的話。

他不知道她今天看了多久。

他也不知道她看見什麼。

他只知道這個角度很熟。

熟到他不能久站。

所以他轉身離開。

走了五步。

停住。

他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白色帆布鞋沾了一點灰。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也是五步。

他抬手推眼鏡。

中指到鼻樑最高點,食指沿著鏡腳往後滑到耳朵上方。

一點五秒。

很穩。

人類習慣有時候是救生索。

他靠這一點五秒,把自己放回現在。

***

### 八

凌晨兩點三十二分。

陸沉淵站在浴室的鏡子前。

燈是白色的。

太白。

把人的臉照得很誠實。浴室鏡子不懂修辭,也沒有圖書館的光那麼善良。它只負責反射。黑框眼鏡、略薄的臉、嘴角沒有笑意的線條、袖口一小段脫落的車縫線。

他看著鏡子裡的人。

那個人看起來很正常。

三十出頭。

圖書館檔案管理員。

會把貼紙按平,會記得插座鬆了,會對小心地滑牌產生不必要的尊重,會在中午吃菜飯,會把一本沒有館藏資訊的歌本放進暫存櫃。

也會笑。

陸沉淵抬手,試著做出今天下午那個笑。

沒有成功。

鏡子裡的人嘴角動了一下。

太刻意。

像把一張借閱證拿去偽造成護照。

他放下手。

再試一次。

還是不對。

他發現自己不能重做那個笑。

因為那個笑不是做出來的。

這個結論讓浴室變得很安靜。

他看著鏡子。

很久。

然後他對鏡子說:

「太接近了。」

聲音很低。

低到像不是說給鏡子聽,是說給自己身體裡某個開始鬆動的地方聽。

他沒有打開黑色硬殼筆記本。

今天沒有。

他知道如果寫下來,會太明確。

他還不想明確。

他關掉浴室燈。

房間暗下來。

窗外的巷子沒有雨,也沒有歌。只有遠處一台機車騎過,聲音從很遠的地方來,又很快被城市吞掉。

陸沉淵坐在床邊。

他沒有睡。

他只是坐著。

像一個人走了五步之後,還停在第五步。

***

*——無名碎片——*

*她以前很喜歡窗邊。*

*不是因為窗外有什麼。*

*是因為她說,人坐在窗邊,比較容易記得自己還在世界裡。*

*我那時候不懂。*

*我以為世界在不在,跟人坐在哪裡沒有關係。*

*今天她又坐在窗邊。*

*同一個角度。*

*同一種看遠方的方式。*

*她抬頭。*

*她笑。*

*我回笑。*

*我走了五步才發現,那不是我練出來的笑。*

*是我來不及藏起來的。*

***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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