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還是在這裡
天衡府辦公區的早上跟平常一樣忙。
陳大人——台北府城隍——坐在他的木造辦公格子間裡,面前堆了一摞跟他差不多高的公文。他的茶杯是空的,已經空了兩個小時了,沒有人記得幫他倒茶。他也沒有提醒。三百年來都沒有人記得。
「報告城隍爺,」一個鬼官從格子間外面探頭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鎮厄樞監測報告出來了。」
「放桌上。」
鬼官把文件放下。陳大人沒有馬上看——他先把手上另一份文件的印蓋完,然後才翻開監測報告。
他看了三行,停了。
他把報告重新看了一次。然後拿起電話。
撥了一個號碼。等了四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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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接電話的時候在吃鳳梨酥。
不是嘉義的也不是台中的——是一間曉羽沒聽過名字的地方的,鳴說「全台灣只有那間的鳳梨酥是真的用土鳳梨做的」。他咬了一口,酥皮在嘴裡碎開的聲音很脆。
「幹嘛。」
陳大人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帶著三百年的疲憊和一份剛出爐的焦慮:「鎮厄樞消失的情況擴大了。」
「多大。」
「五級擴到四級。一個禮拜內消失了三個四級節點。都在北部。新莊一個、板橋一個、萬華一個。」
鳴停了一下。他的手裡的鳳梨酥停在嘴邊。
「四級。」
「四級。之前只有五級的消失——那些小的,土地公廟、路邊小祠。四級是正式宮廟底下的節點。聖上,您知道四級消失代表什麼。」
鳴把鳳梨酥塞進嘴裡,嚼了,吞了。「代表不是自然消失。」
「對。自然消失只會從最末端開始,五級往上不會跳。現在直接跳到四級——有人在做。」
「或者有什麼東西在做。」
電話裡沉默了兩秒。「聖上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你的報告給我看一下。」
「我傳——」陳大人頓了一下。「您沒有手機。」
「所以你得親自來。我在小廟。帶茶。你的茶杯又空了吧。」
電話掛了。陳大人看著手裡的空茶杯,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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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人來小廟的時候,帶了一壺阿里山高山茶和那份監測報告。
他是一個看起來五十幾歲的男人——如果忽略他走路時腳不碰地面這件事的話。穿著深色長袍,戴方帽,面相嚴肅但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比曉羽的還重。三百年的公務員生涯刻在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裡。
曉羽在小廟門口看到他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這個人需要放假。
「聖上,」陳大人在門檻外面站定。他不進小廟——這是三百年來的規矩,天衡府的人不主動踏入鳴的領地。「報告在這裡。」
鳴接過報告,翻了兩頁。曉羽在旁邊看——她看不懂報告上的符號和文字,但她看得懂鳴的反應。
鳴的表情沒有變。
這很正常。他的表情從來不會因為壞消息而變。他的表情只會因為食物的品質而變。但曉羽注意到另一件事——他翻報告的速度慢了。
平常他看東西很快。他三千年了什麼文件沒看過。但這份報告他翻了三頁,每一頁都看了超過五秒。
「四級消失的那三個,」他說,「底下的空間現在什麼狀態?」
「坍塌了。不是慢慢坍塌——是節點消失的瞬間就崩了。那三個區域的淵界層完全真空。裡面的居民已經疏散了,但——」
「有沒有傷亡。」
「沒有人——呃,沒有鬼魂消散。但有幾個魂魄受到衝擊,淡化了一點。天衡府的醫療組在處理。」
鳴把報告合起來。他站了一下,然後從後領掏出一串肉粽——是的,一串——放在門檻上。
「你吃過了嗎。」
陳大人愣了一下。「沒有。」
「台南的。北部粽你不要跟我提。吃完再走。」
陳大人看著那串肉粽。三百年了,這個人每次見面都是這樣——用最隨便的語氣做最不隨便的事。他拿了一顆,坐在門檻外面的石階上開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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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人走了之後,曉羽坐在門檻上看那份她看不懂的報告。
「這很嚴重嗎?」
「五級消失不嚴重。像拔掉一個延長線的插頭,影響範圍小。」鳴把報告從她手裡抽走,折起來塞進後領。「四級消失就不一樣了。四級是主幹線路。拔掉了那一區的淵界會——」他想了一下怎麼解釋。「妳知道老房子的樑嗎?五級是窗框,拆了不影響結構。四級是樑。」
「所以現在有人在拆樑。」
「或者樑自己在消失。」他的語氣變了一點——不是嘴賤的鳴,是在思考的鳴。「哪個更麻煩我還不確定。」
曉羽在備忘錄上打字。她現在的備忘錄已經有十二頁了。
「如果繼續消失呢?」
「繼續消失到三級的話——」鳴停了一下。「妳不需要知道三級會怎樣。」
「你又來了。」
「我又怎樣。」
「每次重要的事你就說我不需要知道。」
「因為妳真的不需要。知道了也沒用。又不是妳能處理的。」
「但我可以理解啊。理解跟處理不一樣。」
鳴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停了一秒——比他看食物的時間短,但比他看大多數人的時間長。
「⋯⋯三級是龍山寺那個等級的。」他說了。「龍山寺底下的鎮厄樞如果消失,整個萬華的淵界會——」
他沒說完。從後領掏出一包蝦餅。塑膠袋裝的那種,膨得鼓鼓的。他撕開袋子,開始吃。
曉羽沒有追問。她已經學會了:他說了一半就停的時候,另一半比他說出來的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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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廟門口。
曉羽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發現多了一個人。
一個小孩。
不,看起來像小孩。大概十歲出頭的樣子——但那種「看起來」跟實際年齡完全無關的感覺,曉羽現在已經很熟悉了。他穿著一件寬鬆的紅色上衣,腳上踩著風火輪——不是真的在動的風火輪,是兩隻紅色的運動鞋,但鞋底有什麼在微微發光。他的頭髮紮了兩個髻,臉上帶著那種什麼都好笑的表情。
三太子。
曉羽在天衡府的LINE群組截圖裡見過他——他是貼圖發送量最大的神明,沒有之一。
三太子坐在門檻上,腳晃來晃去。鳴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段距離。鳴在吃蝦餅。三太子什麼都沒吃。
「——所以陳大人又在焦慮了,」三太子的聲音聽起來像小孩但語速像大人,說話方式像開玩笑但內容不是。「四級消失,他的茶杯又空了。」
「他的茶杯永遠是空的。」鳴咬了一片蝦餅。
「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擔心那些消失的節點啊。」
「不擔心。又不是第一次消失。幾百年前也消失過。」
「幾百年前消失是因為地震。這次不是。」
鳴沒有接話。他繼續吃蝦餅。三太子側頭看他,那個什麼都好笑的表情底下有一層更深的東西。
曉羽站在轉角,沒有走過去。她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直覺告訴她,這段對話不是她現在應該插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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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太子的腳停了。
他的兩隻紅色運動鞋不再晃了。他看著前面的巷子,表情沒有變,但他的聲音變了——從那種嬉皮笑臉的語調,變成了一種曉羽沒有聽過的、乾淨到透明的聲音。
「他們說你也不需要,」三太子說,「但你還是在這裡。」
鳴的手停了。
蝦餅停在嘴邊。三秒。
三太子沒有看他。他看的是前面巷子盡頭的那片天空——浮世的天空,灰藍色的,雲層很厚。
鳴把蝦餅放下來。這是曉羽見過的第二次——他放下食物不吃。第一次是掃墓的時候。
「誰說的。」
「你知道誰說的。」三太子的腳又開始晃了,那個什麼都好笑的表情回來了——但他的眼睛沒有跟著回來。他的眼睛還留在剛才那個乾淨透明的地方。
「太子。」鳴的聲音很低。
「嗯?」
「你哪天要是會說人話了,記得通知我。」
「我說的就是人話啊。你聽不懂是你的問題。」
三太子從門檻上跳下來。他落地的時候鞋底那個微光閃了一下。他走了幾步,又轉回來,看了一下曉羽躲著的那個轉角——
他笑了。
對著那個轉角笑了一下。那個笑不像是給曉羽的——像是給一個他看見了但她還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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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坐在門檻上。
蝦餅的袋子還開著。他沒有繼續吃。
他的右手慢慢地往上抬,伸進脖子和衣服之間。但這次掏出來的不是食物。
那個布包。
深灰色的布,邊緣磨損,摺疊得很小心。他把它拿在手裡看了一眼——看了不到兩秒——然後塞回去了。
手回到口袋裡。
他又開始吃蝦餅了。咬了一口。嚼。吞。表情是那個「七分,不夠脆」的微妙不滿。
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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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羽從轉角走出來。
她裝作剛到的樣子。
「你在吃什麼?」
「蝦餅。妳要嗎。」
「好。」
他從袋子裡拿了幾片遞給她。她坐在門檻的另一邊,咬了一口。很普通的蝦餅。
「剛才有人來?」
「三太子。來聊天的。」
「聊什麼?」
「聊天氣。」
曉羽沒有拆穿他。她吃著蝦餅,看著巷子外面的天空。
她聽到了。三太子說的那句話她聽到了。
「他們說你也不需要,但你還是在這裡。」
她不懂。她把這句話存在備忘錄的最深處,不跟其他筆記放在一起。她給它加了一個標記——不是「待查」,不是「問鳴」。
標記是:「等。」
因為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句話的意思,不是現在能懂的。要等很久。也許要等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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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羽不知道的事:
三太子走了之後,消失在巷子轉角之前,他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紅色運動鞋。鞋底的微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還是在這裡。」他自言自語,聲音是剛才那個乾淨透明的語調。「三千年了,還是在這裡。」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帶著很多東西——但最底下那層,是敬意。
對一個明明不需要卻選擇留下來的人的敬意。
然後他的表情切回那個嬉皮笑臉的三太子,紅色運動鞋踩在柏油路上,他往天衡府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掏出手機,在天衡府的LINE群組發了一個貼圖。
所有人的手機震了一下。沒有人解讀出那個貼圖的意思。
這很正常。三太子的貼圖,從來沒有人看得懂。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