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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名冊室

article3,208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10日

## 第三十章 地下名冊室

無影者,請至地下名冊室確認原影存放位置。

那張卡片很薄。

薄到像一片從黑暗裡切下來的紙。

林書豪站在工地門口,沒有伸手去拿。腳手架停在半空,鐵管也停著,像一場事故被按下暫停。王柏鈞抱著真正名冊,手臂僵到發抖。陳美琪的油紙包壓在地上,邊緣被黑影啃出一圈毛邊。

工人看著那張卡。

「我們工地沒有地下名冊室。」

林書豪說:「我猜也沒有。」

可是地面下方傳來打卡聲。

喀。

喀。

喀。

每一聲都比上一聲低,像有一台打卡機在樓梯深處等他。

手機浮字:

原影未歸檔。

請當事人確認。

王柏鈞立刻說:「不能下去吧?」

陳美琪說:「它用了『當事人』。」

這三個字很討厭。

因為它看起來像尊重。

實際上常常是把人拖進流程裡的開頭。當事人請說明、當事人請補件、當事人請證明自己不是問題。很多制度不問你是不是準備好了,只要你是當事人,就把你推到燈下。

林書豪看著地面那個空白人形框。

「如果我不下去?」

手機回答:

原影將由名冊室代管。

陳美琪臉色更難看。

「代管就是拿走。」

工人突然說:「我們可以報警嗎?」

林書豪看他。

工人有點慌。

「不是,我不是要把你們怎樣,是這個工地現在很怪。」

這句話很正常。

也很難得。

他沒有急著找一個人背鍋。

他承認現場怪。

陳美琪說:「可以報,但先不要把他的名字說出去。」

工人點頭。

「我只說工地設備異常。」

手機浮字:

外部求助未提交姓名。

有效。

林書豪第一次覺得,求助不一定會害人。關鍵是求助的人有沒有把別人的身分一起交出去。

地下打卡聲又響。

地面的人形框中央裂開一條線。

不是洞。

是樓梯。

樓梯很窄,往下。牆面貼滿白紙,每張紙上都有照片欄、姓名欄、備註欄。大部分欄位空白,只有少數照片被黑筆塗掉。那些黑塗痕看久了,像一張張被抹掉的臉。

王柏鈞吞口水。

「我陪你下去。」

林書豪搖頭。

「你拿著名冊,不能下去。」

「為什麼?」

「你是暫存者。你下去,它會說你把名冊帶入地下。」

陳美琪點頭。

「我陪。」

林書豪看她的油紙包。

「妳油紙包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要。」

她的聲音很平。

不像逞強。

比較像她已經知道自己在怕什麼,還是決定做。

兩人走下樓梯。

第一階很冷。

第二階有水。

第三階牆上的紙開始翻動。

林書豪看見第一張紙上寫:

外送員。

照片:無。

姓名:待補。

備註:夜間常行經。

第二張:

護理師。

照片:模糊。

姓名:待補。

備註:協助過觀視者。

他停住。

「謝雨晴。」

陳美琪低聲說:「不要念全名。」

林書豪立刻閉嘴。

紙張上的姓名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地下名冊室不只找他。

它收集所有和他有關的人。

這讓他想到最近大家常講的個資問題。你以為你只交出自己的資料,實際上你的通訊錄、路線、合照、標記,也把別人一起帶進系統。每一次「允許存取」,都可能不是只有自己在同意。

他握緊手機。

「不要讓它讀我的手機。」

陳美琪把油紙包貼到他口袋外。

「先封住。」

手機震動變小。

樓梯盡頭是一間低矮的房間。

門上寫:

地下名冊室。

室內沒有書櫃。

只有一排排打卡機。

每台打卡機前都站著一個影子。

有些影子完整,有些只有半身,有些只剩腳。它們排隊,等著被打卡。房間中央有一個透明箱,箱子裡放著很多影子碎片,像一團團被折好的黑布。

林書豪看見其中一片。

那片影子很薄。

形狀像他。

但不是現在的他。

比較像他第一次打開守夜 App 那天,被路燈拉長的樣子。

卡片浮在透明箱前。

原影存放位置:

待確認。

請當事人觸碰。

陳美琪說:「不要。」

林書豪問:「不碰怎麼拿回來?」

「它沒說拿回來。它說確認。」

確認常常是陷阱。

點一下,就代表你知道。

知道,就代表你同意被下一步處理。

林書豪看著那片影子。

他很想拿回來。

沒有影子的感覺太奇怪。站在陽光下像少了一層重量,走路時像每一步都沒被地面承認。但如果拿回來的方式是讓名冊室確認他,那影子就不是回來,是被上了編號。

他把手停在箱子外。

「我不確認。」

卡片震動。

原影無法歸還。

「那就先放著。」

名冊室裡所有打卡機同時停住。

陳美琪看他。

林書豪說:「我可以沒有影子,但不能讓它把我和別人都編進去。」

透明箱裡那片像他的影子慢慢貼到箱壁上。

它沒有說話。

但林書豪覺得它在等。

卡片浮出新字:

拒絕確認。

請提交保管人。

林書豪冷笑。

「又來。」

陳美琪把油紙包展開。

上面浮出:

不可提交他人。

卡片下方又出現一行:

可提交本人未來影。

這次林書豪真的冷了。

未來影。

他抬頭。

名冊室最深處有一台打卡機沒有排隊。機器上方貼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他。

但年紀更大一點。

身後有影子。

那影子正回頭看他。

林書豪的喉嚨像被冰住。

照片裡的他大概三十幾歲,眼神比現在更沉,肩膀也更窄。那不是老很多的未來,卻已經像走過太多夜路。最奇怪的是影子。照片裡的人面向前方,影子卻回頭看現在的他。

影子有眼睛。

只有眼睛。

陳美琪低聲說:「不要對看。」

「我已經看到了。」

「那就不要讓它知道你看懂。」

這句話很難。

林書豪移開視線,看向打卡機。

機器上貼著標籤:

未來影暫存。

領取條件:

一、承認現在無影。

二、提交未來使用權。

三、同意名冊室代管。

他笑了一聲。

「每一條都像合約陷阱。」

陳美琪說:「不是像。」

名冊室裡那些排隊的影子開始轉頭。

它們沒有臉,但林書豪感覺得到它們在等他做決定。這讓他想到某些資安同意書。你按下同意時,不只是在讓一個 App 用你的資料,你可能也在讓它拿你未來的路線、習慣、關係去做你還沒理解的事。

未來使用權。

這五個字太可怕。

他不可能交出去。

「我不領。」

卡片浮字:

原影與未來影皆不領取,將維持無影狀態。

「那就維持。」

名冊室裡一台打卡機突然吐出紙條。

無影者不可離開。

林書豪皺眉。

「剛剛又沒說。」

陳美琪說:「它不需要一開始說完。它只要一步一步讓你走進來。」

房間門口的樓梯開始縮窄。

王柏鈞在上方喊:「你們還好嗎?」

聲音很遠。

陳美琪看向油紙包。

油紙包上的字慢慢浮出:

離開需留下空白。

林書豪問:「什麼空白?」

下一秒,他明白了。

名冊室要一欄空白。

如果不給名字、不給影子、不給未來,它就要留下一個能之後補上的欄位。這就是很多制度最會做的事。今天不填,明天補件;這裡空著,將來追認。空白看似沒有傷害,卻像一個永遠開著的洞。

林書豪走到最近一台打卡機前。

「空白可以留下,但要寫用途。」

卡片停住。

請說明。

「未完成保護。」

陳美琪看他。

林書豪說:「不是待補。是保護到我準備好。」

油紙包亮起。

名冊室裡的打卡機一台接一台震動。

待補和保護,是完全不同的字。

待補是催你交出。

保護是承認你現在不交。

卡片浮字:

用途不符合名冊格式。

陳美琪拿起筆,在油紙包上寫:

格式不可凌駕本人。

字落下,透明箱裡那片像他的原影動了一下。

它貼在箱壁,慢慢伸出一隻影子手。

不是要他碰。

是指向房間角落。

那裡有一個小櫃子。

櫃門上貼著:

未分類。

林書豪走過去。

櫃子裡沒有影子。

只有很多便條紙。

每張便條紙上都是一句話。

他拒絕了。

她沒有簽。

本人未授權。

不公開。

不代收。

不填。

這些不是名冊。

是拒絕的紀錄。

陳美琪低聲說:「這裡有出口。」

便條紙後方有一條很窄的縫。

不是樓梯。

更像通風口。

林書豪看見縫裡有一點早餐店的燈色。

王柏鈞在上方喊:「快點,工地外面有人來了!」

名冊室裡所有打卡機同時響。

外部人員抵達。

請完成登記。

林書豪抓起一張空白便條紙,寫:

林書豪未完成登記,原因:本人拒絕。

他把便條紙貼在未分類櫃門上。

櫃門發出很輕的喀聲。

縫開大了一點。

陳美琪先鑽。

林書豪回頭看透明箱。

原影還在。

未來影照片也還在。

他沒有拿。

但他對那片原影說:

「我會回來,不是來領,是來帶你離開名冊。」

原影沒有回答。

可箱壁上慢慢浮出一個很淡的字:

等。

林書豪鑽進縫裡。

身後名冊室的門關上。

縫的另一端不是地面。

是一間早餐店的後廚。

油煙、豆漿、煎蛋聲一下子湧過來。

他和陳美琪從放塑膠籃的角落爬出來時,早餐店老闆娘正好回頭。

她看著兩人,沉默三秒。

「你們這次又是怎樣?」

林書豪喘著氣。

「借躲一下。」

老闆娘看向他腳下。

那裡仍然沒有影子。

但地面多了一張便條紙。

上面寫:

未分類出口已使用。

下一次進入,需提交同行者姓名。

陳美琪把便條紙撿起來。

「它還是不放棄姓名。」

林書豪靠著牆喘氣。

早餐店後廚的地板有點油,空氣裡是蔥、蛋、醬油膏和熱豆漿的味道。這些味道把地下名冊室那股紙灰味壓下去,讓他覺得自己還在台北,不是在某個只剩欄位的地方。

老闆娘把鍋鏟放下。

「你們如果要躲,先不要擋冰箱。」

王柏鈞抱著名冊從前門衝進來。

「你們出來了!」

他看到林書豪腳下,又停住。

「影子還是沒有?」

林書豪點頭。

「先沒有。」

王柏鈞想說什麼,又吞回去。

這次他沒有說「那怎麼辦」。

他只是把名冊放到桌上。

「我還沒還。」

工人也跟著進來,臉色很白。

「警察在工地外面,里長也來了。我跟他們說設備異常,沒說你名字。」

林書豪看著他。

「謝謝。」

工人擺手。

「我是不想害人。工地出事已經夠麻煩了,不要再多一個被亂寫名字的。」

這句話很粗,但很真。

陳美琪把便條紙翻面。

背面多了一行:

同行者姓名可由早餐店代填。

老闆娘瞪大眼。

「不要拖我。」

林書豪立刻說:「不會。」

他拿起筆,在便條紙上寫:

同行者拒絕提交姓名。

早餐店只提供避雨與早餐。

寫完,便條紙上的字淡去一半。

但沒有消失。

它變成:

下次進入,需提交拒絕理由。

林書豪看著那行字。

「好啊。」

他把便條紙折起來,放進油紙包旁邊。

「下次我就帶理由去。」

早餐店前方,電視新聞正在播梅雨鋒面與午後大雨提醒。

畫面裡有一句跑馬燈:

施工區域請留意臨時交通管制。

林書豪看著那行字。

他知道下一次不能只是躲。

地下名冊室還留著他的原影,未來影也在那裡。

而現在,外面真正的工地調查開始了。

手機震動。

守夜 App 浮出新訊息:

未分類出口已定位。

早餐店,列入觀察二次——老闆娘的影子沒有跟著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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