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章 地下名冊室
無影者,請至地下名冊室確認原影存放位置。
那張卡片很薄。
薄到像一片從黑暗裡切下來的紙。
林書豪站在工地門口,沒有伸手去拿。腳手架停在半空,鐵管也停著,像一場事故被按下暫停。王柏鈞抱著真正名冊,手臂僵到發抖。陳美琪的油紙包壓在地上,邊緣被黑影啃出一圈毛邊。
工人看著那張卡。
「我們工地沒有地下名冊室。」
林書豪說:「我猜也沒有。」
可是地面下方傳來打卡聲。
喀。
喀。
喀。
每一聲都比上一聲低,像有一台打卡機在樓梯深處等他。
手機浮字:
原影未歸檔。
請當事人確認。
王柏鈞立刻說:「不能下去吧?」
陳美琪說:「它用了『當事人』。」
這三個字很討厭。
因為它看起來像尊重。
實際上常常是把人拖進流程裡的開頭。當事人請說明、當事人請補件、當事人請證明自己不是問題。很多制度不問你是不是準備好了,只要你是當事人,就把你推到燈下。
林書豪看著地面那個空白人形框。
「如果我不下去?」
手機回答:
原影將由名冊室代管。
陳美琪臉色更難看。
「代管就是拿走。」
工人突然說:「我們可以報警嗎?」
林書豪看他。
工人有點慌。
「不是,我不是要把你們怎樣,是這個工地現在很怪。」
這句話很正常。
也很難得。
他沒有急著找一個人背鍋。
他承認現場怪。
陳美琪說:「可以報,但先不要把他的名字說出去。」
工人點頭。
「我只說工地設備異常。」
手機浮字:
外部求助未提交姓名。
有效。
林書豪第一次覺得,求助不一定會害人。關鍵是求助的人有沒有把別人的身分一起交出去。
地下打卡聲又響。
地面的人形框中央裂開一條線。
不是洞。
是樓梯。
樓梯很窄,往下。牆面貼滿白紙,每張紙上都有照片欄、姓名欄、備註欄。大部分欄位空白,只有少數照片被黑筆塗掉。那些黑塗痕看久了,像一張張被抹掉的臉。
王柏鈞吞口水。
「我陪你下去。」
林書豪搖頭。
「你拿著名冊,不能下去。」
「為什麼?」
「你是暫存者。你下去,它會說你把名冊帶入地下。」
陳美琪點頭。
「我陪。」
林書豪看她的油紙包。
「妳油紙包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要。」
她的聲音很平。
不像逞強。
比較像她已經知道自己在怕什麼,還是決定做。
兩人走下樓梯。
第一階很冷。
第二階有水。
第三階牆上的紙開始翻動。
林書豪看見第一張紙上寫:
外送員。
照片:無。
姓名:待補。
備註:夜間常行經。
第二張:
護理師。
照片:模糊。
姓名:待補。
備註:協助過觀視者。
他停住。
「謝雨晴。」
陳美琪低聲說:「不要念全名。」
林書豪立刻閉嘴。
紙張上的姓名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地下名冊室不只找他。
它收集所有和他有關的人。
這讓他想到最近大家常講的個資問題。你以為你只交出自己的資料,實際上你的通訊錄、路線、合照、標記,也把別人一起帶進系統。每一次「允許存取」,都可能不是只有自己在同意。
他握緊手機。
「不要讓它讀我的手機。」
陳美琪把油紙包貼到他口袋外。
「先封住。」
手機震動變小。
樓梯盡頭是一間低矮的房間。
門上寫:
地下名冊室。
室內沒有書櫃。
只有一排排打卡機。
每台打卡機前都站著一個影子。
有些影子完整,有些只有半身,有些只剩腳。它們排隊,等著被打卡。房間中央有一個透明箱,箱子裡放著很多影子碎片,像一團團被折好的黑布。
林書豪看見其中一片。
那片影子很薄。
形狀像他。
但不是現在的他。
比較像他第一次打開守夜 App 那天,被路燈拉長的樣子。
卡片浮在透明箱前。
原影存放位置:
待確認。
請當事人觸碰。
陳美琪說:「不要。」
林書豪問:「不碰怎麼拿回來?」
「它沒說拿回來。它說確認。」
確認常常是陷阱。
點一下,就代表你知道。
知道,就代表你同意被下一步處理。
林書豪看著那片影子。
他很想拿回來。
沒有影子的感覺太奇怪。站在陽光下像少了一層重量,走路時像每一步都沒被地面承認。但如果拿回來的方式是讓名冊室確認他,那影子就不是回來,是被上了編號。
他把手停在箱子外。
「我不確認。」
卡片震動。
原影無法歸還。
「那就先放著。」
名冊室裡所有打卡機同時停住。
陳美琪看他。
林書豪說:「我可以沒有影子,但不能讓它把我和別人都編進去。」
透明箱裡那片像他的影子慢慢貼到箱壁上。
它沒有說話。
但林書豪覺得它在等。
卡片浮出新字:
拒絕確認。
請提交保管人。
林書豪冷笑。
「又來。」
陳美琪把油紙包展開。
上面浮出:
不可提交他人。
卡片下方又出現一行:
可提交本人未來影。
這次林書豪真的冷了。
未來影。
他抬頭。
名冊室最深處有一台打卡機沒有排隊。機器上方貼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他。
但年紀更大一點。
身後有影子。
那影子正回頭看他。
林書豪的喉嚨像被冰住。
照片裡的他大概三十幾歲,眼神比現在更沉,肩膀也更窄。那不是老很多的未來,卻已經像走過太多夜路。最奇怪的是影子。照片裡的人面向前方,影子卻回頭看現在的他。
影子有眼睛。
只有眼睛。
陳美琪低聲說:「不要對看。」
「我已經看到了。」
「那就不要讓它知道你看懂。」
這句話很難。
林書豪移開視線,看向打卡機。
機器上貼著標籤:
未來影暫存。
領取條件:
一、承認現在無影。
二、提交未來使用權。
三、同意名冊室代管。
他笑了一聲。
「每一條都像合約陷阱。」
陳美琪說:「不是像。」
名冊室裡那些排隊的影子開始轉頭。
它們沒有臉,但林書豪感覺得到它們在等他做決定。這讓他想到某些資安同意書。你按下同意時,不只是在讓一個 App 用你的資料,你可能也在讓它拿你未來的路線、習慣、關係去做你還沒理解的事。
未來使用權。
這五個字太可怕。
他不可能交出去。
「我不領。」
卡片浮字:
原影與未來影皆不領取,將維持無影狀態。
「那就維持。」
名冊室裡一台打卡機突然吐出紙條。
無影者不可離開。
林書豪皺眉。
「剛剛又沒說。」
陳美琪說:「它不需要一開始說完。它只要一步一步讓你走進來。」
房間門口的樓梯開始縮窄。
王柏鈞在上方喊:「你們還好嗎?」
聲音很遠。
陳美琪看向油紙包。
油紙包上的字慢慢浮出:
離開需留下空白。
林書豪問:「什麼空白?」
下一秒,他明白了。
名冊室要一欄空白。
如果不給名字、不給影子、不給未來,它就要留下一個能之後補上的欄位。這就是很多制度最會做的事。今天不填,明天補件;這裡空著,將來追認。空白看似沒有傷害,卻像一個永遠開著的洞。
林書豪走到最近一台打卡機前。
「空白可以留下,但要寫用途。」
卡片停住。
請說明。
「未完成保護。」
陳美琪看他。
林書豪說:「不是待補。是保護到我準備好。」
油紙包亮起。
名冊室裡的打卡機一台接一台震動。
待補和保護,是完全不同的字。
待補是催你交出。
保護是承認你現在不交。
卡片浮字:
用途不符合名冊格式。
陳美琪拿起筆,在油紙包上寫:
格式不可凌駕本人。
字落下,透明箱裡那片像他的原影動了一下。
它貼在箱壁,慢慢伸出一隻影子手。
不是要他碰。
是指向房間角落。
那裡有一個小櫃子。
櫃門上貼著:
未分類。
林書豪走過去。
櫃子裡沒有影子。
只有很多便條紙。
每張便條紙上都是一句話。
他拒絕了。
她沒有簽。
本人未授權。
不公開。
不代收。
不填。
這些不是名冊。
是拒絕的紀錄。
陳美琪低聲說:「這裡有出口。」
便條紙後方有一條很窄的縫。
不是樓梯。
更像通風口。
林書豪看見縫裡有一點早餐店的燈色。
王柏鈞在上方喊:「快點,工地外面有人來了!」
名冊室裡所有打卡機同時響。
外部人員抵達。
請完成登記。
林書豪抓起一張空白便條紙,寫:
林書豪未完成登記,原因:本人拒絕。
他把便條紙貼在未分類櫃門上。
櫃門發出很輕的喀聲。
縫開大了一點。
陳美琪先鑽。
林書豪回頭看透明箱。
原影還在。
未來影照片也還在。
他沒有拿。
但他對那片原影說:
「我會回來,不是來領,是來帶你離開名冊。」
原影沒有回答。
可箱壁上慢慢浮出一個很淡的字:
等。
林書豪鑽進縫裡。
身後名冊室的門關上。
縫的另一端不是地面。
是一間早餐店的後廚。
油煙、豆漿、煎蛋聲一下子湧過來。
他和陳美琪從放塑膠籃的角落爬出來時,早餐店老闆娘正好回頭。
她看著兩人,沉默三秒。
「你們這次又是怎樣?」
林書豪喘著氣。
「借躲一下。」
老闆娘看向他腳下。
那裡仍然沒有影子。
但地面多了一張便條紙。
上面寫:
未分類出口已使用。
下一次進入,需提交同行者姓名。
陳美琪把便條紙撿起來。
「它還是不放棄姓名。」
林書豪靠著牆喘氣。
早餐店後廚的地板有點油,空氣裡是蔥、蛋、醬油膏和熱豆漿的味道。這些味道把地下名冊室那股紙灰味壓下去,讓他覺得自己還在台北,不是在某個只剩欄位的地方。
老闆娘把鍋鏟放下。
「你們如果要躲,先不要擋冰箱。」
王柏鈞抱著名冊從前門衝進來。
「你們出來了!」
他看到林書豪腳下,又停住。
「影子還是沒有?」
林書豪點頭。
「先沒有。」
王柏鈞想說什麼,又吞回去。
這次他沒有說「那怎麼辦」。
他只是把名冊放到桌上。
「我還沒還。」
工人也跟著進來,臉色很白。
「警察在工地外面,里長也來了。我跟他們說設備異常,沒說你名字。」
林書豪看著他。
「謝謝。」
工人擺手。
「我是不想害人。工地出事已經夠麻煩了,不要再多一個被亂寫名字的。」
這句話很粗,但很真。
陳美琪把便條紙翻面。
背面多了一行:
同行者姓名可由早餐店代填。
老闆娘瞪大眼。
「不要拖我。」
林書豪立刻說:「不會。」
他拿起筆,在便條紙上寫:
同行者拒絕提交姓名。
早餐店只提供避雨與早餐。
寫完,便條紙上的字淡去一半。
但沒有消失。
它變成:
下次進入,需提交拒絕理由。
林書豪看著那行字。
「好啊。」
他把便條紙折起來,放進油紙包旁邊。
「下次我就帶理由去。」
早餐店前方,電視新聞正在播梅雨鋒面與午後大雨提醒。
畫面裡有一句跑馬燈:
施工區域請留意臨時交通管制。
林書豪看著那行字。
他知道下一次不能只是躲。
地下名冊室還留著他的原影,未來影也在那裡。
而現在,外面真正的工地調查開始了。
手機震動。
守夜 App 浮出新訊息:
未分類出口已定位。
早餐店,列入觀察二次——老闆娘的影子沒有跟著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