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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欄

article3,059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6日

## 第二十九章 姓名欄

姓名欄裡,沒有名字。

林書豪盯著那張黑色卡片。

照片欄裡已經是他的臉。

不是很清楚,像監視器截圖放大後的樣子。眼睛有顆粒,嘴角模糊,脖子和背景糊成一塊。可只要認識他的人看一眼,大概就會說:「這不是林書豪嗎?」

問題是,卡片不需要認識他。

它只需要把他歸檔。

臨時工務所裡的打卡機發出螢光綠的光,照得工地圍籬背後像一間沒有人的辦公室。黑色卡片從卡槽滑出一半,照片欄愈來愈穩,姓名欄卻一直空白。

手機浮字:

缺影者照片已取得。

姓名欄待補。

請由目擊者確認。

王柏鈞立刻說:「我不講。」

陳美琪也說:「不要叫他的名字。」

林書豪本來也想這樣回答。

但他很快想到一件事。

不叫名字不代表安全。

很多系統根本不需要你親口承認。它可以用學號、電話、地址、臉、路線、常買的早餐、常去的出口,把你拼出來。名字有時候只是最後貼上去的標籤。社會上每次有人被公開辨識,大家最先找的也是這些碎片。照片、制服、校名、車牌、群組截圖。每個人都說自己只提供一點點,最後那個人的整個生活就被攤開。

林書豪看著工務所。

「它不一定要我們講。」

油紙包浮出:

確認來源可替代。

王柏鈞臉色難看。

「又替代。」

工地裡的人形胸口白格閃動。

白格裡的林書豪照片下方,姓名欄像一條等著吞字的線。

巷口忽然傳來機車煞車聲。

一個穿反光背心的工人停在施工大門外。他大概是早班,安全帽掛在手肘上,手裡拿著早餐店塑膠袋。看到圍籬內的綠光,他愣了一下。

「奇怪,今天有人先來喔?」

陳美琪低聲說:「不要讓他靠近。」

林書豪往前一步。

「大哥,先不要進去。」

工人看他。

「你誰?」

這句話很正常。

也很危險。

手機上立刻浮字:

身分詢問成立。

請回答。

林書豪閉了一下眼。

他不能說「我是林書豪」。

也不能亂編。

亂編會變成另一筆可用資料。

他說:「我是剛剛被攝影機拍到的人。」

工人皺眉。

「蛤?」

王柏鈞小聲說:「這回答很煩,但好像有用。」

手機浮字停住。

身分未完成。

工人看向工務所裡的打卡機。

「那台不是我們的。」

陳美琪問:「你們的打卡機在哪?」

工人指向旁邊貨櫃屋。

「裡面啊。那個綠色的是誰放的?」

話音剛落,綠色打卡機喀一聲。

黑色卡片又吐出一點。

姓名欄旁邊浮出小字:

可由現場工作人員確認。

工人的眼神變了。

不是被控制。

是他開始被要求參與。

這種要求很常見。事故發生後,旁邊的人被問:你有沒有看到?你認不認識?他是不是常來?有時候作證很重要,有時候卻會被流程拖著,變成替某個機制補完它想要的答案。

林書豪說:「大哥,如果你不認識我,就說不認識。」

工人看著他。

「我本來就不認識你。」

黑色卡片的姓名欄晃了一下。

手機浮字:

工作人員確認失敗。

改用名冊。

貨櫃屋裡傳來翻紙聲。

不是一本。

很多本。

施工大門旁的鐵皮櫃自己打開,裡面一疊名冊被風吹出來。紙張飛到半空,沒有散開,像一群白色的魚。每張紙上都有姓名、電話、工種、進出時間。有人是模板工,有人是水電,有人是臨時清潔,有人只是來送材料。

林書豪看見一張紙上有空白欄。

訪客。

姓名:

身分證末四碼:

來訪目的:

那張紙飛向他。

陳美琪用油紙包擋住。

紙貼在油紙包表面,發出嘶嘶聲。

訪客需登記。

林書豪說:「我不是訪客。」

王柏鈞說:「我們也不是工人。」

「那算什麼?」

陳美琪說:「被追的人。」

這句話太真,反而讓紙停了一下。

訪客紙上的欄位扭曲,試圖找對應類別。

不是工人。

不是訪客。

不是住戶。

不是路人。

油紙包浮字:

無類別者,不可入冊。

林書豪第一次覺得沒有類別是一件好事。

但打卡機不接受。

綠光變亮。

卡片姓名欄開始自己長字。

第一筆:

林。

林書豪心臟一緊。

不是有人說出來。

是名冊從別處拼到的。

王柏鈞罵:「它怎麼知道姓?」

工人忽然看向林書豪的外套口袋。

林書豪低頭。

口袋裡露出一張早餐店集點卡。

上面老闆娘之前幫他寫過名字:

林先生。

只是林先生。

但夠它取第一個字。

他立刻把集點卡拿出來,想撕。

陳美琪攔住。

「不要撕。撕掉會變成毀損證據。」

「那怎麼辦?」

她把筆遞給他。

「補寫。」

林書豪看著集點卡。

老闆娘寫的「林先生」很小,旁邊還蓋了三個早餐章。他在後面補了一行:

只是稱呼,不是登記。

字寫完,卡片上的「林」字在打卡機裡變淡。

黑色卡片姓名欄恢復空白。

手機浮字:

稱呼不可作為姓名。

王柏鈞鬆一口氣。

「早餐店救命。」

工人看得一頭霧水。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林書豪說:「不要登記我們。」

工人說:「我沒有要登記啊。」

這句話剛出口,貨櫃屋裡真正的打卡機響了。

不是綠色那台。

是工地原本那台。

工人臉色一變。

「它自己開了。」

貨櫃屋門縫裡透出白光。

真正的打卡機吐出一張工作證。

工作證上寫:

臨時安全巡查。

姓名:待補。

照片:林書豪。

林書豪明白了。

外來的東西抓不到他,就開始污染真正系統。

這比剛才更麻煩。

因為假鏡頭可以避開,假打卡機可以說不是工地的。可是當真正的名冊開始吐出他的臉,所有人都會以為那只是行政錯誤,或者更糟,以為他本來就該在那裡。

工人看著工作證,臉色發白。

「我們今天沒有安全巡查。」

陳美琪說:「把你們真正的名冊關起來。」

工人立刻往貨櫃屋跑。

綠色打卡機裡的人形胸口白格突然亮起。

缺影者進入工地責任範圍。

請確認事故承擔人。

林書豪愣住。

「事故?」

地面開始震。

施工圍籬後方,一支腳手架慢慢歪斜。不是自然鬆動,是被黑影從底下拉。上面綁著的帆布鼓起,像有一個巨大的肺在呼吸。

王柏鈞喊:「它要製造事故!」

陳美琪抓住油紙包。

「不是製造。」

林書豪接下去:

「是找人承擔。」

工地門口那張臨時安全巡查工作證飄到他面前。

姓名欄空白。

照片是他。

事故承擔人待簽收。

林書豪看著那行字,想到那些新聞裡最熟悉的句子。事後檢討、責任歸屬、承包鏈、誰有簽名、誰有巡查。真正該被看見的危險常常早就有人說過,卻在出事後才找一個名字貼上去。

他不會讓自己的名字被貼成事故的答案。

林書豪把油紙包按在工作證上。

「我可以作證,不能承擔你們造的事故。」

油紙包浮字:

可作證,不可替代。

這句話從 E28 留下來。

現在變得更重。

工作證裂開。

但腳手架還在歪。

工人從貨櫃屋裡衝出來,手裡抱著真正的名冊。

「我關不了!它一直印!」

名冊最上面一頁,姓名欄正在慢慢長出第二個字。

書。

林書豪頭皮發麻。

它從哪裡拼到這個字?

陳美琪看向他手機。

守夜 App 的使用者代號頁,曾經有「林書豪」三個字。

螢幕沒有亮。

但黑影正在從手機邊緣往外滲。

手機浮出一行:

內部名冊可讀取觀視者登錄。

林書豪握緊手機。

姓名欄已完成三分之二。

下一個字如果出現,他就會被工地正式認定。

腳手架發出金屬扭曲聲。

而貨櫃屋裡,打卡機開始印第三個字。

林書豪往前衝。

陳美琪喊:「不要靠近名冊!」

「那它就印完了!」

「你靠近也會被印完!」

這句話讓他硬生生停住。

腳手架又斜了一點,帆布下方的影子像一張被拉長的嘴。工人急得滿頭汗,抱著名冊站在貨櫃屋門口,不知道該丟掉還是抱緊。

王柏鈞忽然說:「把名冊給我。」

陳美琪看他。

「你要幹嘛?」

「我不是他。」

王柏鈞伸手。

「它現在要林書豪,我拿著也不會完成吧?」

手機浮字:

旁觀者可暫存。

林書豪立刻說:「不行。」

王柏鈞瞪他。

「你剛剛不是說目擊不能替代?暫存又不是替代。」

陳美琪說:「暫存會有代價。」

「什麼代價?」

油紙包浮出:

暫存者需說明為何保存。

王柏鈞愣了一下。

這不是妖怪問題。

這很像現實問題。

你為什麼留著這段影片?為什麼存這張照片?為什麼轉傳?為什麼不刪?每個人都可能說是備份、是證據、是怕忘記。可保存本身也是一種力量。保存的人要知道自己不是擁有那件事。

王柏鈞慢慢伸出手。

「我保存,是為了不讓它拿去貼名字。」

工人看不懂,但他本能地把真正名冊交給王柏鈞。

名冊一離開工人手,貨櫃屋打卡機卡住。

第三個字只印出一半。

豪字的上半部,像斷在紙上的傷口。

黑色卡片照片欄開始閃。

內部名冊辨識中斷。

請提交保存理由。

王柏鈞抱著名冊,喉結動了一下。

「我保存,不公開。」

無效。

「我保存,不轉傳。」

無效。

林書豪看著他。

「說你會還。」

王柏鈞怔住。

他低頭看名冊。

「我保存,等你安全,我還給原本的工地。」

油紙包亮起。

暫存成立。

名冊上的半個豪字淡去。

但腳手架沒有停。

人形胸口白格重新亮起:

缺影者未入冊。

改由事故現場命名。

腳手架最上方的一根鐵管鬆開。

它不是往人群掉。

它往林書豪的影子該在的位置掉。

如果那裡有影子,鐵管會砸中影子,然後把影子釘回他腳下。

可他沒有影。

所以鐵管落下時,地面浮出一個空白的人形框。

請填入姓名。

陳美琪把油紙包按到地上。

「不填。」

黑影從工地深處湧出,壓住油紙包邊緣。

林書豪感覺胸口被扯住。

不是疼。

是被叫名以前那種預感。

他忽然知道下一步。

「不要救我的影子。」他說。

王柏鈞抬頭。

「什麼?」

「它一直讓我們以為缺影很危險,所以要補。可是補上去的東西都不是我的。」

林書豪往前一步,站進地上的空白人形框。

陳美琪臉色一變。

「你做什麼?」

「承認我現在沒有影。」

地面冷得刺骨。

他看著那張等待姓名的框。

「我沒有影,不代表你可以替我取名。」

手機浮字劇烈閃爍。

缺影狀態被當事人承認。

補影程序暫停。

腳手架停在半空。

鐵管沒有落下。

但工地最深處的黑暗裡,傳來一聲打卡。

喀。

新的卡片吐出。

這次上面沒有照片。

只有一行字:

無影者,請至地下名冊室確認原影存放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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