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九章 姓名欄
姓名欄裡,沒有名字。
林書豪盯著那張黑色卡片。
照片欄裡已經是他的臉。
不是很清楚,像監視器截圖放大後的樣子。眼睛有顆粒,嘴角模糊,脖子和背景糊成一塊。可只要認識他的人看一眼,大概就會說:「這不是林書豪嗎?」
問題是,卡片不需要認識他。
它只需要把他歸檔。
臨時工務所裡的打卡機發出螢光綠的光,照得工地圍籬背後像一間沒有人的辦公室。黑色卡片從卡槽滑出一半,照片欄愈來愈穩,姓名欄卻一直空白。
手機浮字:
缺影者照片已取得。
姓名欄待補。
請由目擊者確認。
王柏鈞立刻說:「我不講。」
陳美琪也說:「不要叫他的名字。」
林書豪本來也想這樣回答。
但他很快想到一件事。
不叫名字不代表安全。
很多系統根本不需要你親口承認。它可以用學號、電話、地址、臉、路線、常買的早餐、常去的出口,把你拼出來。名字有時候只是最後貼上去的標籤。社會上每次有人被公開辨識,大家最先找的也是這些碎片。照片、制服、校名、車牌、群組截圖。每個人都說自己只提供一點點,最後那個人的整個生活就被攤開。
林書豪看著工務所。
「它不一定要我們講。」
油紙包浮出:
確認來源可替代。
王柏鈞臉色難看。
「又替代。」
工地裡的人形胸口白格閃動。
白格裡的林書豪照片下方,姓名欄像一條等著吞字的線。
巷口忽然傳來機車煞車聲。
一個穿反光背心的工人停在施工大門外。他大概是早班,安全帽掛在手肘上,手裡拿著早餐店塑膠袋。看到圍籬內的綠光,他愣了一下。
「奇怪,今天有人先來喔?」
陳美琪低聲說:「不要讓他靠近。」
林書豪往前一步。
「大哥,先不要進去。」
工人看他。
「你誰?」
這句話很正常。
也很危險。
手機上立刻浮字:
身分詢問成立。
請回答。
林書豪閉了一下眼。
他不能說「我是林書豪」。
也不能亂編。
亂編會變成另一筆可用資料。
他說:「我是剛剛被攝影機拍到的人。」
工人皺眉。
「蛤?」
王柏鈞小聲說:「這回答很煩,但好像有用。」
手機浮字停住。
身分未完成。
工人看向工務所裡的打卡機。
「那台不是我們的。」
陳美琪問:「你們的打卡機在哪?」
工人指向旁邊貨櫃屋。
「裡面啊。那個綠色的是誰放的?」
話音剛落,綠色打卡機喀一聲。
黑色卡片又吐出一點。
姓名欄旁邊浮出小字:
可由現場工作人員確認。
工人的眼神變了。
不是被控制。
是他開始被要求參與。
這種要求很常見。事故發生後,旁邊的人被問:你有沒有看到?你認不認識?他是不是常來?有時候作證很重要,有時候卻會被流程拖著,變成替某個機制補完它想要的答案。
林書豪說:「大哥,如果你不認識我,就說不認識。」
工人看著他。
「我本來就不認識你。」
黑色卡片的姓名欄晃了一下。
手機浮字:
工作人員確認失敗。
改用名冊。
貨櫃屋裡傳來翻紙聲。
不是一本。
很多本。
施工大門旁的鐵皮櫃自己打開,裡面一疊名冊被風吹出來。紙張飛到半空,沒有散開,像一群白色的魚。每張紙上都有姓名、電話、工種、進出時間。有人是模板工,有人是水電,有人是臨時清潔,有人只是來送材料。
林書豪看見一張紙上有空白欄。
訪客。
姓名:
身分證末四碼:
來訪目的:
那張紙飛向他。
陳美琪用油紙包擋住。
紙貼在油紙包表面,發出嘶嘶聲。
訪客需登記。
林書豪說:「我不是訪客。」
王柏鈞說:「我們也不是工人。」
「那算什麼?」
陳美琪說:「被追的人。」
這句話太真,反而讓紙停了一下。
訪客紙上的欄位扭曲,試圖找對應類別。
不是工人。
不是訪客。
不是住戶。
不是路人。
油紙包浮字:
無類別者,不可入冊。
林書豪第一次覺得沒有類別是一件好事。
但打卡機不接受。
綠光變亮。
卡片姓名欄開始自己長字。
第一筆:
林。
林書豪心臟一緊。
不是有人說出來。
是名冊從別處拼到的。
王柏鈞罵:「它怎麼知道姓?」
工人忽然看向林書豪的外套口袋。
林書豪低頭。
口袋裡露出一張早餐店集點卡。
上面老闆娘之前幫他寫過名字:
林先生。
只是林先生。
但夠它取第一個字。
他立刻把集點卡拿出來,想撕。
陳美琪攔住。
「不要撕。撕掉會變成毀損證據。」
「那怎麼辦?」
她把筆遞給他。
「補寫。」
林書豪看著集點卡。
老闆娘寫的「林先生」很小,旁邊還蓋了三個早餐章。他在後面補了一行:
只是稱呼,不是登記。
字寫完,卡片上的「林」字在打卡機裡變淡。
黑色卡片姓名欄恢復空白。
手機浮字:
稱呼不可作為姓名。
王柏鈞鬆一口氣。
「早餐店救命。」
工人看得一頭霧水。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林書豪說:「不要登記我們。」
工人說:「我沒有要登記啊。」
這句話剛出口,貨櫃屋裡真正的打卡機響了。
不是綠色那台。
是工地原本那台。
工人臉色一變。
「它自己開了。」
貨櫃屋門縫裡透出白光。
真正的打卡機吐出一張工作證。
工作證上寫:
臨時安全巡查。
姓名:待補。
照片:林書豪。
林書豪明白了。
外來的東西抓不到他,就開始污染真正系統。
這比剛才更麻煩。
因為假鏡頭可以避開,假打卡機可以說不是工地的。可是當真正的名冊開始吐出他的臉,所有人都會以為那只是行政錯誤,或者更糟,以為他本來就該在那裡。
工人看著工作證,臉色發白。
「我們今天沒有安全巡查。」
陳美琪說:「把你們真正的名冊關起來。」
工人立刻往貨櫃屋跑。
綠色打卡機裡的人形胸口白格突然亮起。
缺影者進入工地責任範圍。
請確認事故承擔人。
林書豪愣住。
「事故?」
地面開始震。
施工圍籬後方,一支腳手架慢慢歪斜。不是自然鬆動,是被黑影從底下拉。上面綁著的帆布鼓起,像有一個巨大的肺在呼吸。
王柏鈞喊:「它要製造事故!」
陳美琪抓住油紙包。
「不是製造。」
林書豪接下去:
「是找人承擔。」
工地門口那張臨時安全巡查工作證飄到他面前。
姓名欄空白。
照片是他。
事故承擔人待簽收。
林書豪看著那行字,想到那些新聞裡最熟悉的句子。事後檢討、責任歸屬、承包鏈、誰有簽名、誰有巡查。真正該被看見的危險常常早就有人說過,卻在出事後才找一個名字貼上去。
他不會讓自己的名字被貼成事故的答案。
林書豪把油紙包按在工作證上。
「我可以作證,不能承擔你們造的事故。」
油紙包浮字:
可作證,不可替代。
這句話從 E28 留下來。
現在變得更重。
工作證裂開。
但腳手架還在歪。
工人從貨櫃屋裡衝出來,手裡抱著真正的名冊。
「我關不了!它一直印!」
名冊最上面一頁,姓名欄正在慢慢長出第二個字。
書。
林書豪頭皮發麻。
它從哪裡拼到這個字?
陳美琪看向他手機。
守夜 App 的使用者代號頁,曾經有「林書豪」三個字。
螢幕沒有亮。
但黑影正在從手機邊緣往外滲。
手機浮出一行:
內部名冊可讀取觀視者登錄。
林書豪握緊手機。
姓名欄已完成三分之二。
下一個字如果出現,他就會被工地正式認定。
腳手架發出金屬扭曲聲。
而貨櫃屋裡,打卡機開始印第三個字。
林書豪往前衝。
陳美琪喊:「不要靠近名冊!」
「那它就印完了!」
「你靠近也會被印完!」
這句話讓他硬生生停住。
腳手架又斜了一點,帆布下方的影子像一張被拉長的嘴。工人急得滿頭汗,抱著名冊站在貨櫃屋門口,不知道該丟掉還是抱緊。
王柏鈞忽然說:「把名冊給我。」
陳美琪看他。
「你要幹嘛?」
「我不是他。」
王柏鈞伸手。
「它現在要林書豪,我拿著也不會完成吧?」
手機浮字:
旁觀者可暫存。
林書豪立刻說:「不行。」
王柏鈞瞪他。
「你剛剛不是說目擊不能替代?暫存又不是替代。」
陳美琪說:「暫存會有代價。」
「什麼代價?」
油紙包浮出:
暫存者需說明為何保存。
王柏鈞愣了一下。
這不是妖怪問題。
這很像現實問題。
你為什麼留著這段影片?為什麼存這張照片?為什麼轉傳?為什麼不刪?每個人都可能說是備份、是證據、是怕忘記。可保存本身也是一種力量。保存的人要知道自己不是擁有那件事。
王柏鈞慢慢伸出手。
「我保存,是為了不讓它拿去貼名字。」
工人看不懂,但他本能地把真正名冊交給王柏鈞。
名冊一離開工人手,貨櫃屋打卡機卡住。
第三個字只印出一半。
豪字的上半部,像斷在紙上的傷口。
黑色卡片照片欄開始閃。
內部名冊辨識中斷。
請提交保存理由。
王柏鈞抱著名冊,喉結動了一下。
「我保存,不公開。」
無效。
「我保存,不轉傳。」
無效。
林書豪看著他。
「說你會還。」
王柏鈞怔住。
他低頭看名冊。
「我保存,等你安全,我還給原本的工地。」
油紙包亮起。
暫存成立。
名冊上的半個豪字淡去。
但腳手架沒有停。
人形胸口白格重新亮起:
缺影者未入冊。
改由事故現場命名。
腳手架最上方的一根鐵管鬆開。
它不是往人群掉。
它往林書豪的影子該在的位置掉。
如果那裡有影子,鐵管會砸中影子,然後把影子釘回他腳下。
可他沒有影。
所以鐵管落下時,地面浮出一個空白的人形框。
請填入姓名。
陳美琪把油紙包按到地上。
「不填。」
黑影從工地深處湧出,壓住油紙包邊緣。
林書豪感覺胸口被扯住。
不是疼。
是被叫名以前那種預感。
他忽然知道下一步。
「不要救我的影子。」他說。
王柏鈞抬頭。
「什麼?」
「它一直讓我們以為缺影很危險,所以要補。可是補上去的東西都不是我的。」
林書豪往前一步,站進地上的空白人形框。
陳美琪臉色一變。
「你做什麼?」
「承認我現在沒有影。」
地面冷得刺骨。
他看著那張等待姓名的框。
「我沒有影,不代表你可以替我取名。」
手機浮字劇烈閃爍。
缺影狀態被當事人承認。
補影程序暫停。
腳手架停在半空。
鐵管沒有落下。
但工地最深處的黑暗裡,傳來一聲打卡。
喀。
新的卡片吐出。
這次上面沒有照片。
只有一行字:
無影者,請至地下名冊室確認原影存放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