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九章 第一個想要
紙條一直印。
收銀機像突然得了重感冒，吐出一長串發熱的白紙。紙落到櫃台、滑到地上，繞過方啟恆的鞋尖，最後停在自動門前。
最近的一筆：
地點：第十五盞路燈後方。
項目：第一個想要。
方啟恆看著玻璃外的小孩。
小孩背著書包，十元硬幣握在手心。他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站在第十五盞路燈下，像一個知道便利商店不賣願望後，反而安心一點的人。
這讓方啟恆更不舒服。
小孩最怕的不是買不到。
是有人真的賣給他。
人形在貨架陰影裡說：
「請前往第十五盞路燈後方。」
方啟恆說：「我不離櫃。」
「店員應協助顧客完成需求。」
「我不是導購。」
「顧客詢問哪裡有賣。」
「問路也可以拒絕。」
人形胸口的無指針圓印轉了一下。
「拒絕原因？」
方啟恆拿起白板筆。
他本來想寫「本店不提供願望購買資訊」，但字太長，寫起來像公告。
他改寫：
不要把想要賣給小孩。
玻璃外的小孩看著那行字。
眼睛眨了一下。
這一眨讓方啟恆想起很多新聞裡模糊處理的孩子。有人被問夢想是什麼，有人被問要不要表演，有人被問家裡的事可不可以說給大家聽。大人常說只是關心，只是給機會，只是讓孩子被看見。可是孩子的想要太容易被大人的需要拿走。最後那個想要長成商品、影片、募款標題，反而沒有人記得他當時只是想要一個很小的東西。
小孩把硬幣收進口袋。
「可是我想要的很小。」
方啟恆隔著玻璃問：「多小？」
話一出口，他立刻後悔。
人形胸口圓印亮起。
「詢問需求成立。」
方啟恆咬牙。
小孩說：「我想要明天不要下雨。」
便利商店裡安靜了。
這個願望太普通。
普通到讓人很難防備。
方啟恆看向窗外。地面還有昨晚雨水留下的濕痕，路燈照在上面，像碎掉的玻璃。小孩鞋子有點濕，襪口沾著泥。
「為什麼？」
人形立刻說：
「追問成立。」
方啟恆瞪它。
「閉嘴。」
人形沒有嘴，卻像更高興了。
小孩低頭看鞋。
「明天要校外教學。老師說下雨就取消。」
這句話讓願望變得更小。
也更危險。
誰不想幫一個孩子保住校外教學？
收銀機顯示：
商品建議：晴天一日。
售價：第一個想要。
方啟恆伸手按取消。
取消鍵沒有反應。
小孩問：「晴天很貴嗎？」
方啟恆說：「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
他看著那張長到地上的紙條。
上面除了地址，還有很多舊項目。
想要爸爸不要生氣。
想要媽媽早點回來。
想要老師不要點我。
想要同學不要笑。
想要今天不要被叫去前面。
每一筆都標著「已詢價」。
沒有標「已成交」。
這讓他稍微鬆一口氣。
但下一行出現：
未成交願望可集中處理。
方啟恆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把很多小小的想要集中起來，就能變成一個很大的代價。
現實裡也常這樣。每個人只讓一點，每個人只多忍一下，每個孩子只被要求乖一點，最後堆成一座誰都說不是自己造成的牆。
他把白板轉向小孩。
本店不賣願望。
小孩看著字。
「那我要怎麼辦？」
這一問比剛才更難。
方啟恆不能告訴他第十五盞路燈後面有什麼，也不能叫他不要想要。人不可能不想要。尤其是孩子。
他想了很久，說：
「你可以想要，但不要拿去賣。」
小孩皺眉。
「我沒有要賣。」
「有人會跟你買。」
小孩轉頭看第十五盞路燈後方。
那裡原本只是巷子轉角，現在卻像多了一個很窄的縫。縫裡有一點暖黃色的光，比便利商店燈暗，也比路燈柔。很像小時候巷口抽抽樂攤位的燈，便宜、神祕，讓人覺得只要投十元就可能拿到比十元更大的東西。
人形說：
「願望交易攤位已開啟。」
方啟恆把櫃台上的退貨章拿起來。
「我沒開。」
「第一個想要已抵達。」
「他不是商品。」
「想要可分離。」
小孩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這裡怪怪的。」
方啟恆心一沉。
玻璃外，小孩胸前校服口袋慢慢鼓起來，像有一張紙從裡面往外推。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張便利貼。
便利貼上寫：
明天不要下雨。
字不是他的。
比較像大人寫的，端正，漂亮，帶一點哄人的味道。
小孩說：「這不是我寫的。」
人形胸口圓印轉得很快。
「想要已格式化。」
方啟恆立刻明白了。
它不是等孩子開口。
它替孩子把模糊的期待整理成可以交易的願望。
這和很多大人做的事一樣。問孩子想不想紅，想不想表演，想不想上台，想不想幫家裡。孩子可能只是不想被罵、想被稱讚、想不要下雨，大人卻替他翻譯成一個可以拿去用的願望。
方啟恆走到自動門前。
玻璃門沒有開。
他把手掌按在門上。
「把便利貼貼在玻璃上。」
小孩照做。
便利貼貼上玻璃外側。
方啟恆在玻璃內側對準同一位置，蓋下退貨章。
啪。
拒收。
兩個字隔著玻璃，蓋在便利貼背面。
便利貼抖了一下。
人形說：
「店員無權退回顧客願望。」
「我退的不是願望。」
方啟恆看著那張便利貼。
「我退的是格式。」
便利貼上的字開始糊開。
明天不要下雨變成一團淡灰。
灰裡慢慢浮出孩子自己的字。
想去。
只有兩個字。
不漂亮。
有點歪。
但那才像小孩。
小孩看著自己的字，眼眶紅了一點。
「對，我只是想去。」
便利商店的燈柔了一點。
收銀機上的商品建議消失。
人形胸口的圓印裂開一道更深的口子。
「願望不可退格式。」
「可以。」
方啟恆說：「想要不是商品說明。」
第十五盞路燈後方的縫變暗了一點。
但沒有關。
縫裡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很小。
不是小孩的手。
更像紙剪出來的手。
手裡拿著一張價目表。
晴天一日：一個想去。
和好一次：一個想被抱。
不被發現：一個想消失。
方啟恆看見最後一行時，背脊發冷。
小孩也看見了。
他後退一步。
「那個是什麼？」
方啟恆說：「不要看價目表。」
「可是它伸出來。」
方啟恆把白板推到玻璃門前。
但價目表不是給店裡看的。
是給小孩看的。
小孩的眼神被最後一行拉住。
想消失。
這三個字比任何恐怖東西都重。
方啟恆忽然想到，很多孩子不是一開始就想消失。他們只是想不要被罵、不要被笑、不要一直被要求解釋。當那些小小的想要沒有人接住，最後才會變成想消失。
他不能隔著玻璃只寫公告。
方啟恆回頭看陸沉淵。
陸沉淵站在店內深處，一直沒說話。
黑貓店長坐在收銀機旁，尾巴慢慢甩一下。
陸沉淵說：
「你可以開門。」
方啟恆問：「不會受理？」
「看你開給誰。」
方啟恆深吸一口氣。
他按下自動門開關。
門只開一條縫。
不夠價目表進來。
剛好夠一個孩子把便利貼遞進來。
「把『想去』給我。」方啟恆說。
小孩猶豫。
「你會拿走嗎？」
「不拿走。」
「那做什麼？」
方啟恆拿出一張空白便條紙。
「我幫你影印一份。」
人形立刻說：
「複製願望成立。」
「不是複製。」
方啟恆把小孩那張便利貼放在玻璃邊，自己在便條紙上寫：
想去。
他把自己寫的那張貼在白板上。
「這張給店裡記住：你想去。」
然後把原本那張還給小孩。
「原件你自己收好。」
小孩把便利貼握住。
第十五盞路燈後方的價目表燃起一點黑火。
手縮回縫裡。
收銀機停止列印。
螢幕顯示：
第一個想要未售出。
願望退貨申請暫停。
下一步：查找第一個出價者。
方啟恆看著最後一行。
人形在貨架陰影裡慢慢抬頭。
「請確認，第一個出價者是誰？」
第十五盞路燈後方的縫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那笑聲不像小孩。
也不像大人。
它比較像收銀機找零時硬幣互相碰到的聲音。清脆，短暫，聽起來無辜，卻讓方啟恆背後發冷。
小孩握著自己的便利貼。
想去。
他看著第十五盞路燈後方的縫，聲音很小。
「那裡有人嗎？」
方啟恆說：「你先不要看那邊。」
「可是它剛剛笑。」
「那更不要看。」
小孩把視線移回來。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仍只開一條縫，像一道很小的界線。門外是早晨前的濕巷子，門內是冷氣、咖啡機和白板。方啟恆突然覺得這道縫很重要。不是為了隔絕危險，而是為了讓孩子知道：有些地方不用自己走進去。
人形說：
「第一個出價者未確認，願望退貨申請無法完成。」
「那就先不完成。」
「流程不可停滯。」
「這間店最會停滯。」
方啟恆指著白板。
「暫停販售，暫停代收，暫停查詢。你沒看過？」
人形胸口的圓印裂痕更深。
第十五盞路燈忽然閃了三下。
縫裡推出第二張價目表。
這次不是商品。
是出價紀錄。
第一筆：
出價者：無名大人。
出價內容：一個好孩子。
欲購項目：不要下雨。
第二筆：
出價者：無名老師。
出價內容：一個聽話的學生。
欲購項目：全班安靜。
第三筆：
出價者：無名觀眾。
出價內容：一個可愛的反應。
欲購項目：孩子的眼淚。
方啟恆看得手指發冷。
這些不是怪物亂寫的。
這些是日常裡真的會出現的交換。
你當好孩子，我就給你糖；你聽話，我就讓你去；你哭一下給大家看，大家就幫你。大人常以為這是教育、鼓勵、善意，可當出價的人永遠是大人，孩子的想要就很容易變成別人手裡的籌碼。
小孩也看見了「一個好孩子」。
他低頭。
「我有當好孩子。」
方啟恆心口一緊。
「你不用拿那個買。」
「可是老師都說要當好孩子。」
「當好孩子不是付款方式。」
小孩眨眼。
方啟恆蹲下，隔著那道門縫看他。
「你想去校外教學，可以跟老師說你很期待，可以看氣象，可以準備雨衣。可是你不能把自己變成價錢。」
小孩像聽懂一半。
這樣就夠了。
十歲左右的人不需要一次懂完整個世界的殘酷。他只需要在某個早晨先知道一件事：自己不是拿來交易的。
方啟恆拿起白板筆，在門內地上寫：
好孩子不可作為付款。
收銀機嗶了一聲。
這次不是錯誤。
是確認。
出價紀錄第一筆被畫掉。
第十五盞路燈後方的縫抖了一下。
第二筆仍亮著。
一個聽話的學生。
方啟恆問小孩：「你老師有叫你來這裡嗎？」
小孩搖頭。
「那誰跟你說可以買願望？」
小孩想了很久。
「一個阿姨。」
方啟恆和陸沉淵同時抬眼。
「什麼阿姨？」
「在校門口發傳單的。她說如果有很想要的事，可以來第十五盞燈。她說小朋友的願望比較乾淨。」
人形立刻說：
「第一個出價者線索成立。」
方啟恆的胃沉下去。
小朋友的願望比較乾淨。
這句話太像某些包著善意的掠奪。越弱、越純、越沒有能力拒絕的人，越容易被說成乾淨、真誠、值得被使用。
陸沉淵終於走到櫃台前。
黑貓店長跟著跳下來。
陸沉淵問：「傳單呢？」
小孩從書包側袋拿出一張粉紅色傳單。
上面沒有店名。
只有一句話：
把第一個想要帶來，我們替你實現。
傳單角落蓋著一個很淡的圓印。
無指針。
方啟恆把傳單接過來。
這一次，門縫沒有擴大。
傳單一進店，貨架上的商品標籤全都翻面。
同一行字出現在每個價牌背後：
第一個出價者正在派發。
陸沉淵看向方啟恆。
「你不能追出去。」
「我知道。」
方啟恆把傳單放進透明資料袋。
「但我可以拒收她派來的東西。」
他在資料袋上蓋章。
拒收。
原因：未成年人願望招攬。
收銀機吐出一張短短的紙。
第一個出價者暫未現身。
下一位孩童已抵達第十五盞燈。
方啟恆抬頭。
玻璃外，小孩身後的巷子裡，又亮起兩點路燈。
每一盞燈下，都站著一個背書包的影子。
而縫裡那個笑聲，變成了很多聲——第一個出價者，還沒有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