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章 第一個出價者
玻璃外又亮起兩盞路燈。
每一盞燈下,都站著一個背書包的影子。
他們沒有走近。
也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第十五盞路燈後方的縫旁邊,像有人叫他們排隊。便利商店裡的冷氣很穩,卻讓方啟恆覺得背後都是汗。
第一個小孩還握著自己的便利貼。
想去。
方啟恆對他說:「你先進來。」
人形立刻說:
「顧客進店,願望受理。」
方啟恆把白板推到門邊。
「他不是來買。他是避雨。」
小孩抬頭。
外面沒有下雨。
方啟恆看他。
「現在開始算會下。」
陸沉淵站在櫃台旁,沒有反對。
黑貓店長跳到門邊,尾巴一甩。自動門開了一條剛好夠小孩進來的縫。小孩立刻鑽進店裡,門又關上。
下一秒,外面真的下雨了。
不是大雨。
是梅雨季那種忽然落下、讓機車族罵一聲、讓早餐店把塑膠簾放下來的雨。路燈下的影子被雨打得模糊,卻沒有離開。
小孩看著外面。
「真的下雨了。」
方啟恆說:「所以你是避雨。」
收銀機螢幕閃了一下。
避雨者暫不交易。
方啟恆鬆了一口氣。
這招他從林徹那邊間接學來。城市有時候很壞,但也有些生活理由能保護人。避雨、等人、借廁所、問路,這些普通理由只要用得對,就能把一個人從交易裡拉出來一點。
門外兩個背書包的影子還在。
人形胸口的無指針圓印轉動。
「第一個出價者正在派發。」
「在哪?」
「校門口。」
「哪個校門?」
人形沉默。
方啟恆看向那張粉紅色傳單。
傳單被放進透明資料袋,袋面蓋著拒收章。可是角落的圓印還在變深。
傳單上原本只有一句話:
把第一個想要帶來,我們替你實現。
現在下面慢慢浮出第二行:
家長同意者優先。
方啟恆皺眉。
這句比前一句更糟。
因為它讓事情看起來合法。
很多對孩子的取用,都會先找大人簽名。家長同意、老師同意、機構同意。可是孩子本人真正懂不懂、願不願意,常常被擺到最後。形式上的同意很漂亮,漂亮到足以遮住一個孩子不安的表情。
小孩問:「家長同意是什麼?」
方啟恆說:「不代表你一定同意。」
他拿白板筆在傳單資料袋上寫:
家長不可代賣小孩的想要。
資料袋燙了一下。
人形說:
「家庭代理權衝突。」
「衝突就對了。」
外面的雨變大。
第二個背書包的影子往前一步。
這次方啟恆看清楚,那不是小孩本人。
是小孩的影子。
真正的小孩不在路燈下。
影子手裡拿著另一張傳單。上面有簽名欄。
家長簽名:
老師簽名:
孩童姓名:
願望項目:
最後一欄已經填好。
不要被留下。
方啟恆心口一緊。
這不是校外教學。
這是另一個孩子的想要。
不要被留下。
可能是放學後沒有人接,可能是補習班沒人理,可能是家裡吵架時被關在門外。每個孩子的想要都很小,卻很容易被包成可利用的表格。
陸沉淵忽然說:「出價者不是一個人。」
方啟恆看他。
「是什麼?」
「一種攤位。」
「攤位?」
黑貓店長叫了一聲。
店外雨幕裡,第十五盞路燈後方的縫變寬。縫裡出現一張摺疊桌。桌上鋪著粉紅色塑膠布,旁邊插著一支小旗。
小旗寫:
兒童願望協助站。
字體可愛到噁心。
桌後坐著一個阿姨。
她穿著志工背心,臉很模糊,笑容卻很清楚。她手裡拿著一疊傳單,像校門口發補習班廣告的人。
小孩躲到貨架旁。
「是她。」
第一個出價者終於現身。
人形說:
「確認成功。」
方啟恆立刻說:「不受理。」
「對方未進店。」
「那更好。」
阿姨隔著雨幕看向便利商店。
她開口,聲音透過自動門傳進來。
「我們只是幫孩子說出願望。」
方啟恆說:「孩子自己會說。」
「很多孩子不會說。」
「所以你就替他們定價?」
阿姨笑了一下。
「不是定價,是媒合。」
這個字太熟。
媒合工作、媒合資源、媒合愛心、媒合機會。很多真正有用的幫助也叫媒合,所以壞東西躲在這個字裡特別安全。
方啟恆拿起退貨章。
「你媒合誰跟誰?」
阿姨把一張傳單貼在雨幕上。
傳單上浮出字:
孩子提供第一個想要。
大人提供實現能力。
雙方互利。
方啟恆說:「孩子提供的是自己。」
阿姨笑容淡了一點。
「你把事情說得太難聽。」
「難聽不代表不對。」
便利商店的燈閃了一下。
貨架上的糖果標籤全部翻面。
出價者確認:
兒童願望協助站。
性質:流動攤位。
下一步:拒絕攤位進入生活圈。
方啟恆看著「生活圈」三個字。
外面還有兩個影子。
可能後面還有更多。
他不能追出去。
但便利商店可以做一件事。
他把白板移到玻璃門正中央,用粗筆寫:
本店不替孩子填願望表。
寫完後,他又補一行:
小孩進來避雨,不用買東西。
小孩看著那行字。
眼睛亮了一點。
阿姨臉上的笑消失。
雨幕裡,她把傳單一張一張放到摺疊桌上。
每張傳單都浮出不同的願望。
不要被留下。
不要被笑。
不要回家。
不要醒來。
方啟恆握緊退貨章。
阿姨輕聲說:
「那你收得下幾個?」
便利商店門外,第十五盞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這次不是兩盞。
是一整排。
每一盞燈下都有影子。
有些背書包,有些穿補習班背心,有些手裡抱著娃娃,有些只到大人腰高。雨把他們的輪廓打得模糊,卻打不散。第十五盞路燈後方那張粉紅色摺疊桌,像一個突然開張的夜市攤位。
兒童願望協助站。
字體可愛。
雨水順著小旗滴下來。
方啟恆看著那一排燈,忽然覺得便利商店太小。
小到裝不下這麼多孩子的不要。
也裝不下這麼多大人的出價。
第一個小孩站在糖果架旁,小聲問:
「他們都要進來避雨嗎?」
方啟恆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說可以,這間店會被流程判定成收容點。
如果說不行,那些影子可能會被攤位拿走。
陸沉淵看著門外。
「不能全收。」
方啟恆說:「我知道。」
黑貓店長坐在門邊,尾巴甩得很慢。
收銀機螢幕跳出:
大量避雨者可能構成群體受理。
方啟恆罵了一句。
「你們連避雨都要算?」
人形說:
「群體需求可打包。」
打包。
這個字讓方啟恆胃裡發冷。
很多社會上的善意就是被打包後變質的。一個孩子需要幫忙,是一件事;一群孩子被打包成專案、KPI、募款素材、流量主題,就變成另一件事。打包之後,人會消失,只剩「弱勢」、「可愛」、「需要協助」。
他不能讓孩子進來被打包。
也不能讓他們留在雨裡。
方啟恆拿起白板,在玻璃門上寫:
一人一張。
陸沉淵看他。
方啟恆說:「不讓它打包。」
他把便利貼拿出來,貼在門內側。
想去。
不被留下。
不要被笑。
每一張都只寫孩子自己的字,不寫姓名,不寫學校,不寫家長,不寫價錢。
他對門外說:
「要避雨的人,一次一個,把自己的想要拿回來。」
阿姨笑了。
「你以為你接得住?」
方啟恆說:「我不是接願望。」
「那你接什麼?」
「接回原件。」
這句話讓摺疊桌抖了一下。
阿姨臉上的模糊變淡。
她不是年輕人。
也不是老人。
她像很多種大人混在一起:校門口志工、補習班業務、親戚阿姨、社群小編、公益活動主持人。每一種都可能真的想幫忙,也可能把孩子拿來交換成果。
第一個路燈下的影子走近。
它拿著一張表。
願望項目:不要被留下。
家長簽名欄空白。
孩童姓名欄被雨打糊。
方啟恆把門開一條縫。
「你自己的字在哪?」
影子低頭。
表格背面慢慢浮出兩個歪字:
等我。
方啟恆拿出新的便利貼,照著那兩個字寫一張,貼在門內白板上。
「原件呢?」
影子把表格背面那兩個字撕下來。
不是真的撕紙。
像把一小塊光從表格裡拿出來。
方啟恆把那小塊光推回門外。
「收好。」
影子接住。
第十五盞路燈熄了一盞。
收銀機顯示:
打包失敗一次。
阿姨臉上的笑少了一點。
第二個影子走近。
願望項目:不要被笑。
背面自己的字是:
慢一點。
方啟恆照樣寫在便利貼上,讓它拿回原件。
第三個:
願望項目:不要回家。
背面自己的字停了很久才出現:
等天亮。
方啟恆的手停住。
這張不能只退回。
他看向陸沉淵。
陸沉淵說:「這張留到天亮。」
人形立刻說:
「留置成立。」
方啟恆說:「不是留置,是保護。」
他在便利貼上寫:
等天亮。
又補:
本店只保護到天亮,不交易。
收銀機卡了一秒。
保護不是商品。
阿姨忽然站起來。
雨幕裡,她把粉紅色傳單全部拋向空中。
傳單沒有落地。
它們貼上每一盞路燈。
上面同時浮出:
便利商店正在收集孩子願望。
請家長注意。
方啟恆臉色一變。
這招很髒。
它把拒絕交易的人說成收集願望的人。現實裡也常這樣。你不讓對方拿走資料,對方就說你阻礙協助;你不讓孩子被拍,對方就說你不讓孩子被看見;你不收包裹,對方就說你沒有愛心。
門外遠處有人影靠近。
大人。
很多大人。
他們看著路燈上的傳單,開始往便利商店方向走。
人形胸口的無指針圓印開始修復。
「家長到場。」
「代理權即將成立。」
方啟恆把退貨章握緊。
陸沉淵看著他。
「這次不能只拒收。」
「那要怎樣?」
黑貓店長跳上櫃台,爪子按在收銀機上。
收銀機吐出一張紙。
不是收據。
是公告。
本店不收集兒童願望。
本店只退回兒童原話。
方啟恆看著那兩行,立刻貼到玻璃門上。
大人們越走越近。
阿姨站在摺疊桌後,輕輕拍手。
「那就請每一位家長確認,孩子的原話是什麼。」
所有路燈下的影子,同時抬頭。
便利商店裡的燈暗了一格。
方啟恆知道,下一章真正麻煩的不是孩子。
是那些自認有權替孩子確認的大人。
第一個大人走到玻璃門前。
她穿著雨衣,手裡拿著路燈上撕下來的傳單。
「你們在收小孩願望?」
方啟恆隔著玻璃說:「沒有。」
「那為什麼上面寫?」
「因為它想讓妳以為我們有。」
女人皺眉。
這種回答太怪。
怪到很難立刻相信。
她往店裡看,看見糖果架旁第一個小孩。
「那孩子是誰?」
小孩縮了一下。
方啟恆立刻說:「避雨的。」
女人看著外面的雨,又看便利商店門口。
「現在小孩都很會說謊。」
方啟恆的手指按住退貨章。
他知道這句話可能只是她平常的口頭禪。
但很多傷就是從口頭禪開始的。小孩很會裝、小孩不懂、小孩講不清楚、小孩只是想吸引注意。這些話說久了,大人就聽不見真正的求助。
陸沉淵在旁邊低聲說:「不要跟她吵。」
方啟恆深吸一口氣。
他把剛剛那張公告指給她看。
本店不收集兒童願望。
本店只退回兒童原話。
女人看了很久。
「原話是什麼?」
方啟恆轉頭看那個小孩。
小孩握著便利貼,不說話。
方啟恆沒有替他說。
他只問:「你要自己說嗎?不說也可以。」
小孩慢慢抬頭。
「我只是想去校外教學。」
女人愣住。
雨聲打在塑膠雨衣上。
她低頭看手上的粉紅傳單,表情變得很難看。
「誰發這個?」
方啟恆看向第十五盞路燈後方。
摺疊桌還在。
阿姨還在笑。
但她的臉比剛才更模糊。
方啟恆說:「第一個出價者。」
女人問:「什麼意思?」
這次,收銀機替他回答。
螢幕亮起:
出價者以關心名義招攬孩童願望。
請家長勿代簽。
女人手裡的傳單燒出一個小洞。
她後退一步。
玻璃外其他大人也看見了。
人群開始不安。
阿姨抬手,輕輕敲了敲摺疊桌。
所有路燈下的影子同時往前一步。
她說:
「那就請孩子自己確認,他們不要被幫忙嗎?」
玻璃門上浮出一個新的欄位:
孩童確認簽名。
方啟恆臉色沉下來。
「未成年確認,也不能被你逼著簽。」
欄位下方慢慢出現倒數。
確認時間: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