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前世的名字
四月四日。八天。
他的右膝也壞了。
早上從便利商店倉庫裡站起來的時候——他現在每天在那裡睡,因為回住處要走十五分鐘,而他已經走不了十五分鐘了——右膝發出了一聲他從沒聽過的聲音。不是喀。是噶。像有人把一截乾樹枝掰開了一半但沒掰斷。
膝蓋沒有痛。問題是——不痛才是問題。
封印的崩解在吃感覺神經。先是左手。然後右眼。現在右膝。知覺在被一塊一塊地剝掉,像剝橘子皮。皮剝完了,裡面的果肉還能撐多久?
他扶著貨架站起來。右腿試探性地踩了一下。能承重。但彎曲角度超過三十度就使不上力。
跛了。
他站在收銀台後面。阿國已經來接班了。
「哲雄你腿怎麼了?」
「撞到。」
「你最近每天都在受傷欸。」
「運氣不好。」
阿國看了他兩秒。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拿了薪水——一千五百二十塊,今天沒有被扣——走了。帶著劍。
墨昕雨的訊息在報表上浮現是下午兩點的事。
他坐在萬隆站對面的公園長椅上。報表放在膝蓋上。
字從右下角浮出來,持續五秒後消失。
「管線位置(1/4):景美站—大坪林站區間,維修通道第三段。距隧道壁東側14公尺。深度:地下22公尺。有G2守衛。」
一條管線的位置。附帶守衛等級——G2。
他上次打G2用了灰燼化好幾招,消耗了至少百分之五的靈氣。他現在的靈氣儲量——不到百分之一。
打不過。
他把報表折起來,想了十分鐘。
他打不過G2。但他有劍。劍能砍管子——昨天砍了一根。如果他能在G2反應過來之前砍斷管子然後跑——
他站不起來。
右膝。
他試了三次才從長椅上站起來。第三次他用雙手撐在椅背上,右腿完全伸直著站。像一個九十歲的老人。
前世的灰燼大賢者,斬靈式的始祖,劍氣足以劈開一座山。
今世連從椅子上站起來都要用三次。
他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種很荒謬的、來自疲倦最深處的笑。
他慢慢地、跛著、一步一步地往景美站的方向走。
景美站南端,維修通道入口。
跟萬隆站的進法差不多——鐵門、鎖、一絲靈氣蝕掉卡榫。他的靈氣在每次使用後恢復的速度越來越慢。蝕掉一個鎖芯消耗的靈氣微不足道,但恢復時間從幾分鐘變成了幾個小時。
他進了隧道。
空氣。鐵鏽。機油。電子焦臭。比萬隆站那邊更濃。管線更多——不是六根,是八根。墨氏在這一段增加了管線密度。
他沿著隧道壁計算距離。東側。十四公尺。
找到了。
一根比其他管子粗一倍的主管線。直徑大約十五公分。金屬編織層更厚。管壁上的電路板紋路比普通管子複雜得多——三層嵌套。
這是主供血管線之一。切斷它等於關掉一條高速公路。
管子的震動——每秒一次。加壓過的脈動。管壁很燙。
他沒有看到G2守衛。
他等了三分鐘。五分鐘。
沒有。
也許墨昕雨的情報有時間差——G2可能在巡邏路線上,不是固定站崗。也許她的情報本身就是不完整的。
他不想等了。八天。每一分鐘都有價值。
他拔出燼光劍。
劍格的藍光——五十秒一次了。又快了。
右手握劍。左手——廢的。他把左手的手指用右手掰開,強行攤平,然後把左手掌心按在管壁上——不是為了握住什麼,是為了定位。
破軍。
劍尖刺入管壁。
這一次——跟昨天不一樣。管壁更厚。劍氣需要穿透三層金屬編織。灰燼化的速度慢了——像用牙齒咬一片很厚的牛肉乾,咬得動,但費力。
他加大輸出。
封印在他的胸腔裡搏動了一次。強的。像一隻手在他的心臟旁邊捏了一下。他的呼吸停了半秒。
劍穿透了第二層。
封印又搏動了一次。更強。他的右膝——本來就已經壞了的右膝——往下彎了一下。他差點跪下去。
他咬牙。把膝蓋鎖死。
第三層。
劍穿透了。
管壁裂開。靈血噴射。比昨天猛烈得多——壓力更大、管徑更粗、靈血量更多。暗紅色的液體打在他的臉上、手臂上、衣服上。燙的。
他拉劍。一道切口。靈血噴了他一身。
然後他感覺到了。
封印的搏動——不是一次。是連續的。像節拍器。每一秒一次。和管子的脈動同步。
不對。
是封印在和管子——在和墨氏的抽取系統——產生共振。
前世的記憶在這一刻炸開了。
不是閃回。比閃回大十倍。
他看到了——
青冥閣。頂層。
一個男人站在他面前。墨綠色的道袍。臉——
他看到了臉。
之前每次閃回,師弟的臉都是模糊的。這一次——也許是因為封印的搏動太劇烈了、也許是因為靈血的共振打開了某個記憶的閥門——臉清楚了。
長臉。細眼。嘴角有一顆痣。左邊。嘴角左邊的痣。
師弟的名字——
「墨——」
他的嘴巴在說。嘴唇在動。但聲音沒有出來。封印在卡他的聲帶。名字被鎖在喉嚨裡。
封印不讓他說出來。
他用力。
「墨——平——」
第二個字出來了。搏動劇增。胸腔裡像被灌了熱水。
第三個字——
「山。」
墨平山。
師弟的名字是墨平山。
前世閃回瞬間崩散。他回到了維修隧道裡。靈血還在噴。他的全身都是暗紅色的。
但他的腦子裡只有三個字。
墨平山。
大正九年的地籍圖上,古亭庄池塘邊三塊地的持有者——墨平山。
墨氏集團的起源——墨平山。
他的師弟——
他的前世的師弟——
是墨氏集團的——
他的膝蓋終於跪了下去。不是封印的力量。是這個認知的重量。
他跪在靈血裡。暗紅色的液體浸透了他的褲子。燙的。他感覺不到燙——右膝的知覺已經沒了。
他跪在那裡。
師弟。墨平山。墨氏集團。靈脈開發部。鏽蝕王座。
一條線。一條從前世連到今生的線。
師弟在前世背叛了他。把他關進囚殞陣。封印了他的靈魂。
然後師弟來到了這個世界——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帶著前世的記憶和知識,在大正九年的台灣買下了靈脈節點的土地,用一百年的時間建立了墨氏集團,把靈脈變成了工業資源。
他一直以為守護靈脈是這一世的任務。
不是。
這是前世沒有結束的戰爭。
他站起來。右膝幾乎用不了力。他用劍插在地上撐住自己。
「墨平山。」他小聲地念。
嘴角有一顆痣。左邊。
他記住了。
隧道裡的靈血在他腳下流成了一條暗紅色的河。被切斷的主管線還在滴落殘留的靈血。
他轉身往出口走。
走了兩步。
身後傳來聲音。
金屬踩在石頭上的聲音。沉重的。有規律的。
G2。
他轉頭。
紅光。手電筒照不到的距離——但紅光照得到。探照燈一樣的紅色光束從隧道深處掃過來。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三公尺高。兩噸重。鏟斗臂和鋼樁臂。十倍大的機械心臟。
守衛型TK-07-G2。
比他上次見的那一隻新。表面的金屬更光滑。關節的轉動更安靜。墨氏的量產升級版。
他握緊了劍。
右手。右膝壞了。左手廢了。右眼報廢。靈氣不到百分之一。
G2的探照燈對準他的臉。
他推了一下他不存在的眼鏡——他沒戴眼鏡,他不是那個身份——然後他笑了。
「好啊。」他說。
他把劍從地上拔出來。
舉起來。
封印在胸腔裡搏動。劇痛。他無視了。
他朝著G2衝了過去。
跛著。一瘸一拐。像一個瘸子拿著一把劍衝向一台兩噸重的機械怪物。
荒謬到了極點。
但劍格的藍光在那一刻——
不是閃。
是亮。
持續的亮。不再是五十五秒一次的閃爍——是一種穩定的、不間斷的藍色光芒。
劍醒了。
他在衝刺的過程中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G2的機械驅動聲——是劍。劍在嗡鳴。一種他在這一世從來沒有聽過的、但前世的肌肉記憶告訴他他聽過無數次的嗡鳴。
高頻的。清亮的。像一口被敲響的鐘。
G2的鏟斗臂揮了過來。
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快。不是技術——是記憶。前世的記憶沿著封印的裂縫滲了出來,在他的肌肉裡找到了它們原本就在的位置。
他的腳——壞掉的右膝——不知道怎麼踩出了一個角度。
角度不對。人體工學的角度。但這不是人體工學。這是劍修的身法。膝蓋彎到三十度——他剛才說超過三十度就使不上力——但在這一秒裡,封印的搏動和劍的嗡鳴重疊在一起,在他的右膝關節裡打了一劑極短的靈氣脈衝。
夠了。
夠他彎這一次。
他矮身閃過鏟斗。鏟斗在他頭頂兩公分的地方劃過。風壓打在他的頭髮上。
七連斬。
第一斬——從右向左。橫切G2的左腿關節。劍身帶著藍光砍在金屬表面上。不是被彈開——是咬住了。灰燼化自動啟動。劍格的紋路從藍色變成暗紅色。金屬在接觸面開始碳化。
G2的左腿關節裂了一半。
第二斬、第三斬——沒有力氣了。他在第二斬的時候右膝的靈氣脈衝已經消失了。膝蓋失力。他跪了下去。
但劍還在亮。
劍頭插在G2的腿部裂縫裡。灰燼化在持續。像一顆牙齒咬住了獵物不鬆口。
G2的鋼樁臂從上方砸了下來。
他鬆開了劍。
用右手推了一下地面——灰燼流光。
身體分解成暗紅色的光點。零點幾秒。光點在G2的腿下方穿過。在兩公尺外重新凝聚。
他的身體凝聚回來的時候——全身的灰色紋路在發光。暗紅色。從手腕蔓延到手臂、肩膀、脖子。封印的紋路在這一瞬間變成了發光的電路。
靈氣——
他低頭看了一下手。
灰色的紋路在他的右手背上跳動著暗紅色的光。
他剛才砍的那根主管線——噴出的靈血——浸透了他的衣服——靈血是靈脈的能量。他泡在靈血裡。
靈血在補充他的靈氣。
不多。也許百分之二。百分之三。像一台快沒電的手機被隨便充了五分鐘——不夠用,但夠亮屏。
他看向G2。
劍還插在G2的左腿裂縫裡。灰燼化吃掉了大部分關節結構。G2在傾斜——左腿撐不住了。
G2的鋼樁臂又砸了過來。
他用右手——沒有劍——接了。
不是硬接。是他的右手掌在觸碰鋼樁的瞬間釋放了一個極短的灰燼化脈衝——裂地。掌心碰到鋼樁表面的那零點幾秒裡,鋼樁的接觸面碳化了一層。碳化層在接觸力的壓迫下粉碎。鋼樁的打擊力被卸掉了百分之七十。
他的右手掌被震麻了。但沒有斷。
他往前衝。跛著。到了G2的左腿旁邊。拔出插在裂縫裡的劍。
第四斬。
水平。從裡向外。
G2的左腿在膝關節處斷裂。
兩噸重的機械體失去了一條腿的支撐。轟然倒地。隧道震了一下。灰塵從天花板落了一層。
G2在地上掙扎。右臂還在揮。探照燈在隧道壁上瘋狂掃射。
他走到G2的軀幹旁邊。找到了胸腔的位置。結晶體在裡面發光。
第五斬。
劍刺入結晶體。
碎了。
G2停止了運動。探照燈滅了。機械關節的液壓洩了,白色的液體從關節處滲出來。
安靜了。
他站在G2的殘骸旁邊。全身都是靈血和汗水。右膝在發抖。左手掛在身側,像一條死掉的繩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下午三點四十八分。
他坐在G2的殘骸上。喘了五分鐘。
然後他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打了幾行字:
「墨平山。師弟。嘴角左邊有痣。」
「墨氏集團=前世師弟的百年計畫。」
「E07第七段管線切斷(昨天)。今天景美段主管線切斷+G2擊破。」
「靈血能補充靈氣。記住。」
「劍醒了。」
他存了檔。把手機放回口袋。
站起來。
右膝抖了三下。然後穩了。
他扛著劍。跛著。往出口走。
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