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荒魂暴動
四月三日。十二天。
他在便利商店的倉庫裡醒過來。
不是在家。是在倉庫。他昨天收完班之後沒有回去——走到倉庫,把黑布掀開看了一眼劍,然後靠在過期麥香奶茶的紙箱上就睡著了。
手機顯示早上六點十七分。他睡了不到兩個小時。
身體的狀態——
左手。完全沒有知覺。不是麻——是空。從肩膀以下就像那條手臂不存在了。他試著動手指。中指勉強彎了一下。其他四根沒反應。
右眼。昨天還能模糊看到光影。今天——暗的。全暗。用右手遮住左眼之後,右眼的視野是零。
封印在加速崩解。
墨昕雨說過:「靈泉的效果大概只剩一兩個小時了。接下來封印會進入加速搏動期。」那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加速搏動期持續中。每一次搏動都在吃掉他的身體功能。左手。右眼。接下來是什麼——右手?雙腿?呼吸系統?
他坐起來。膝蓋喀了一聲。右膝比左膝響得更大。
靠在他身邊的燼光劍——劍格上的藍光在閃。他數了一下。五十五秒。比昨天的六十秒快了。
木柵方向。劍在持續感應木柵機廠方向的異常。感應的強度在增加。
他站起來。走到收銀台。看了一眼螢幕。
阿國已經來了。正在門口的地上擺促銷立牌。
「哲雄你在倉庫睡了?」阿國看到他從後面走出來。「你臉色超差欸。」
「嗯。」
「你沒事吧?要不要我幫你去買個早餐——」
「不用。我下班了。」
他把工作背心掛在掛鉤上。拿了口袋裡的錢——昨天的薪水,一千五百二十塊——數了一下。不對。只有一千三百六十。應該是便利商店自動扣了飯糰和一瓶礦泉水的錢。
他把錢放回口袋。
然後他走進倉庫。把燼光劍從紙箱後面拿出來。用黑布包好。背在背上——右肩。左肩已經不能承重了。
「哲雄你背那個什麼啊?」阿國在外面問。
「釣魚竿。」
「你還釣魚喔?」
「偶爾。」
他推開員工出口的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萬隆街。
第一班公車剛過。早餐店開始忙了。一台垃圾車停在巷口,里長在指揮阿伯們分類回收。正常的世界。
他的腳底——靈脈的心跳。三秒一次。穩定。和前天一樣。和大前天一樣。
但管子的震動——每秒一次的墨氏汲取管脈動——今天更重了。不是頻率變了——還是每秒一次。是振幅。每一次脈動的力道比前天大了至少百分之二十。
墨氏在加壓。
報表上寫的——四月十五日啟動測試前,需要確保靈血供應量達到標準。他們在加壓管線,把更多靈血推向木柵機廠。
十二天。
他站在萬隆街的路口。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訊息。不是電話。
是感覺。
手機殼後面——那張被他折了兩折塞在手機殼和手機之間的報表——在震動。很微弱。紙在震。
他把手機拿出來。翻到背面。抽出報表。
報表上的字沒有變。但紙的右下角——之前是空白的——多了一行字。
不是印上去的。是從紙的纖維裡面浮出來的。像水漬乾燥之後留下的痕跡。
「MLD-EDS 全線加壓令已執行。供血量 +20%。目標:4/12 達到 Mk-I 標準。」
四月十二日。
不是四月十五日。
提前了三天。
他盯著那行字。字的邊緣在淡化——浮出來之後在消失。三秒後整行字不見了。紙恢復了空白。
墨昕雨。
她在報表上留了後門。某種墨氏內部的資訊同步協定——當報表對應的原件上被新增內容時,影印件也會短暫同步。
她不需要聯絡他。報表自己會說話。
四月十二日。九天後。
他把報表塞回手機殼後面。
九天。不是十二天。
他的時間被砍掉了四分之一。
他沒有回住處。他往南走。往木柵方向。
不是要去機廠——他清醒。靠近機廠等於送死。他要去的是木柵線的隧道入口。萬隆站往南,景美到大坪林之間的地面段。那裡有一段靈脈——東離脈第七段和第八段的交界——他需要確認墨氏的加壓對這一段的影響。
走路花了四十分鐘。
他的體力在下降。兩天前走同樣的路只要三十分鐘。左手的重量拖慢了他的步伐——一條沒有知覺的手臂像一根掛在肩上的木頭,晃來晃去的,影響平衡。
他到了景美溪旁邊的河堤步道。
清晨七點。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老人在打太極。景美溪的水面反射著晨光。河堤上種了幾棵榕樹。一切正常。
但他的腳底——
震動變了。
不是靈脈的三秒一次的心跳。也不是管子的每秒一次的脈動。
是第三種。
不規則的。急促的。像有人在地底下用拳頭敲地板。砰、砰砰、砰、砰砰砰。沒有節奏。
他蹲下來。右手按在河堤的水泥表面上。
感覺到了。
地底大約十到十五公尺的深度——不是靈脈。不是管子。是荒魂。
荒魂在暴動。
他在幽冥荒野裡見過荒魂。那些等車的灰色人形——靈脈的行為模式化石,在荒野裡等一輛永遠不會來的列車。墨昕雨告訴過他:荒魂會攻擊墨氏的汲取管。它們是靈脈的免疫系統。白血球。
管子加壓了百分之二十。更多的靈血被抽走。靈脈的「身體」感覺到了威脅。免疫系統被激活了。
荒魂在地底下攻擊管子。
他能感覺到——每一次不規則的震動都是一個荒魂撞擊管子表面的反饋。像聽到遠處有人在打架,但你只能聽到拳頭打在東西上的聲音,看不到畫面。
他站起來。
他要下去。
萬隆站的工作人員通道。他知道怎麼進——上次從荒野回來就是從這裡出來的。鐵門的鎖他用劍氣切斷過,後來物業換了一把新鎖。他用殘存的一絲靈氣——真的只有一絲——在鎖芯裡做了一個極微小的灰燼化。鎖芯的卡榫被蝕掉了。鎖沒壞,但不鎖了。
他進了通道。下階梯。到了維修隧道的入口。
隧道裡很暗。他的右眼是全黑的。左眼在適應暗度。手機的手電筒照著前方。
空氣裡的味道——鐵鏽。機油。電子焦臭。和上次一樣。但更濃了。加壓讓管子裡的靈血流速加快,管壁的溫度升高了,焦臭味更重。
他沿著隧道壁走。
墨氏的汲取管在牆壁上——六根。金屬編織外層。半透明軟管內層。暗紅色液體在裡面流動。比他上次看到的時候更快了。液體不再是平穩的流動——是帶著脈動的噴射。每一秒一次。泵浦的工作頻率。
管子的某一段在震動。
他走到那個位置。
管子的表面——有爪痕。
四道平行的刮痕。不深——只破了外層的金屬編織。但清楚。整齊。
荒魂的爪痕。
他蹲下來。手指碰了一下刮痕的邊緣。金屬被刮開的地方露出底下的軟管——暗紅色的液體在裡面流得更快了。管壁很燙。
他抬頭。往前看。
手電筒的光照到了更遠的隧道壁面。
那裡有一個荒魂。
灰色的人形。站在管子旁邊。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像在等什麼。
但這一次——跟荒野裡不一樣。荒野裡的荒魂是安靜的。等車的。排隊的。不動的。
這一個在動。
它的右手在微微抬起。手指——如果那可以叫手指的話——灰色的、模糊的、像沒有對焦的照片——在指向管子。
然後它的手往管子上拍了一下。
砰。
管子顫動了。牆壁上的灰塵落了一層。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荒魂。
荒魂慢慢轉過頭。
面對著他。
沒有臉。沒有眼睛。沒有嘴。只有一個灰色的、橢圓形的頭部。
但他感覺到了——它在看他。
它看了他三秒。
然後它又轉回去。繼續拍管子。
砰。
它不在乎他。
它在打管子。
他站在維修隧道裡。看著這個荒魂用它的灰色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打墨氏的汲取管。每一下都在管壁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陷。不夠破壞——荒魂的力量不足以擊穿金屬編織層。但它不停。
它會拍到它消失為止。
它不知道這沒有用。或者它知道。但它還是在拍。
他看了五秒。
然後他拔出了燼光劍。
劍格的藍光在隧道裡很亮。五十五秒一次。閃了一下。
他右手握著劍。站在荒魂旁邊。
他知道他不應該在這裡。九天後鏽蝕王座就要啟動測試。他的靈氣不到百分之一。他的左手是廢的。他的右眼是報廢的。他現在應該在家裡休息,保存體力,等墨昕雨給他管線位置的情報,然後在最後期限前想辦法切斷供血。
但他站在這裡。看著一個荒魂——一個靈脈的白血球——用它的灰色手掌拍打一根它永遠打不破的管子。
他舉起劍。
不是對著荒魂。
是對著管子。
破軍。
劍尖刺入管子表面。金屬編織層在灰燼化的侵蝕下裂開。軟管暴露。暗紅色的液體噴了出來——濺在隧道壁上、地上、他的臉上。
燙的。
靈血是燙的。
他把劍往下拉。一道三十公分長的裂口。管子裡的液體噴射而出。壓力極大——加壓過的管線。靈血噴到天花板上。
他後退一步。
管子的噴射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壓力下降了。噴射變成滲漏。滲漏變成滴落。某個上游的閥門自動切斷了這一段的供血。
一根管子。切斷了。
六根裡的一根。
靈血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灘暗紅色的池塘。在手電筒的光裡,像一灘發光的墨水。
那個荒魂——還站在那裡。它的灰色頭部微微偏了一下。像在困惑。
它伸出手。碰了碰被切開的管子。管子的切口不再有液體流出。
荒魂的手在切口上停了三秒。
然後它的手——灰色的、模糊的手——開始變。
不是消失。是凝結。灰色的邊緣變清晰了一點。模糊的手指分開了——五根。五根手指。
靈血停止流動之後,這一段的靈脈壓力降低了。壓力降低意味著靈脈在這裡有了喘息的空間。荒魂——靈脈的一部分——在喘息中獲得了一瞬間的清晰。
只有一瞬間。
然後又模糊了。
荒魂收回手。低下頭。繼續站在那裡。
但它沒有再拍管子了。
因為管子已經斷了。
他站在暗紅色的靈血池邊。右手握著燼光劍。劍格的藍光每五十五秒閃一次。
他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
是那種「好啊六根裡的一根那就來吧」的笑。
墨昕雨說她知道四條管線的位置。他剛才自己切了一根。
五根。
九天。
他把劍收回黑布裡。背上。用右肩。
轉身往出口走。
走了兩步。停了。
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荒魂。
它站在被切斷的管子旁邊。安靜了。
「謝了。」他說。
荒魂沒有反應。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