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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送員的地圖

mic簡瑞麒article5,884schedule12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5月14日

## 第十九章 外送員的地圖

***

Day 14。下午一點四十二分。

他沒有接單。

手機上 Uber Eats 的狀態停在「暫停接單」。畫面灰掉的。他把手機放在機車的手機架上,螢幕朝上,太陽曬得反光看不清楚。沒關係。他不需要看那個畫面。

今天不跑單。

他昨天凌晨從萬芳醫院回到景美的租屋處。沒有馬上睡。把暖暖包丟進垃圾桶——已經涼了。短髮女人給的薑片還在口袋裡。他把塑膠袋放在流理臺旁邊。想了一下。找出一個白色的陶瓷杯——房東留下的,杯底有茶漬。洗了。把薑片拍碎放進去。煮水。等水滾。把熱水倒進杯子裡。放了兩顆紅棗。

沒有紅糖。短髮女人說最後加紅糖。他沒有。

他喝了一口。薑辣。舌頭痛了一下。然後喉嚨暖了。往下走。暖到胸口。

她說得對。比暖暖包持久。

他喝完薑茶。睡了四個小時。醒來的時候手指的紫白色比睡前淡了一點。也許是錯覺。也許是薑茶。

然後他坐在折疊桌前,打開手機,開始做一件他想了兩天的事。

***

下午一點五十分。

備忘錄裡的標記點。二十七個。七個行政區。五天累積。

他從 Day 9 開始記錄。每天跑單的時候,觀視自動運作,看到暗紫色的氣團就停下來記:時間、位置、大小、類型(瞬現、潮汐、持續)。

二十七個點。散落在文山、大安、信義、中山、中正、萬華、三重。

E17 那天凌晨,他用腦子把這些點疊在捷運路線圖上。發現了模式——氣團沿著捷運路線分布,集中在交匯站。

但那次是在腦子裡疊的。不精確。他沒辦法把備忘錄和捷運路線圖同時打開——手機螢幕太小,兩個 app 切來切去,位置對不準。

今天他要做一件很原始的事。

他從樓下的文具店買了一張台北捷運路線圖。A3 大小。紙質的。二十塊。

然後他把這張圖攤在折疊桌上。

手機放在旁邊。打開備忘錄。從第一個點開始。

Day 9,景美溪路口,暗紫色,瞬現型。

他拿起一支紅色原子筆——也是文具店買的,十塊——在捷運路線圖上找到對應的位置。景美溪路口。靠近萬隆站。綠線。

他畫了一個小圓點。

下一個。Day 9,羅斯福路三段,暗紫色,瞬現型。公館站附近。綠線。

小圓點。

下一個。

他花了四十分鐘。把二十七個點全部標上去。

***

下午兩點半。

他看著那張紙。

紅色的點散布在捷運路線圖上。二十七個。有些點很近——同一個站附近兩三個。有些點孤零零的,旁邊什麼都沒有。

他退後半步。把椅子往後推。從稍遠的距離看。

捷運路線圖上的五條線——紅色淡水信義線、藍色板南線、綠色松山新店線、棕色文湖線、橘色中和新蘆線——像血管一樣從台北的身體裡長出來。

紅點沿著血管分布。

他已經在 E17 用腦子確認過了。但紙上看到的衝擊跟腦子裡想的不一樣。紙上的東西不會消失。不會被下一個想法覆蓋。它就在那裡。攤在桌上。二十七個紅點。五條線。

他拿起黑色原子筆。開始在地圖上做第二層標記。

他記得新聞上看過的、網路上搜過的——墨氏集團在台北的已知據點。嚴格來說他不知道墨氏集團是什麼。E02 的牆壁殘留只寫了「不要去墨氏樓」。E09 在紙紮捷運上,無臉站長提到的也只是「那些在靈脈上動手腳的人」。

但他知道幾個地方。

萬華龍山寺地下——E09 的紙紮捷運終點。靈脈中心。他去過。差點死在那裡。

大安區——E06 的夾縫空間。他在那裡遇見無臉站長。扣了四十二年壽命。

信義區——那一帶的某棟大樓。E02 牆壁殘留提到的「墨氏樓」。他沒去過。不敢去。

他用黑色筆在這三個位置畫了三角形。

然後退後看。

紅色圓點。黑色三角形。五條捷運線。

三角形的位置——跟紅點最密集的區域重合。

龍山寺附近。五個紅點。藍線終點。靈脈中心。氣團最大、存續最久。

大安站周邊。四個紅點。藍線和棕線交匯。

信義路五段。三個紅點。藍線和紅線附近。

三角形和紅點群疊在一起的時候,地圖上出現了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的東西——一條走廊。從信義區往西南方,沿著板南線,一路延伸到萬華龍山寺。紅點在這條走廊上最密。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地圖的空白處——左下角——寫了一行字:

「紅點集中在墨氏已知據點附近。板南線走廊,信義→龍山寺。」

他把筆放下。

然後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打開 Google Maps。沿著板南線從信義區到龍山寺,把路線上的每一個捷運站放大看。他不是在看街景。他是在看他還沒去過的那些站——市政府站、國父紀念館站、忠孝敦化站、忠孝復興站、忠孝新生站、善導寺站、台北車站、西門站。

板南線上的八個站。他只去過頭尾——信義那邊跑過單,龍山寺去過地下。中間的六個站他騎車經過的時候有些有氣團、有些沒看到。但他不是每一站都仔細看過。

他在備忘錄上新開了一個標題:

「Day 14 驗證路線:板南線走廊」

底下列了八個站名。

他要騎車去跑一趟。不是跑單。是跑他自己的路線。

***

下午三點十七分。

文山區。景美。他的租屋處。

機車發動。125cc。引擎聲在下午的巷子裡很響。他把手機固定在手機架上。備忘錄開著。語音輸入待命——騎車的時候不能打字。

他戴上安全帽。口罩。手套——冬天的防風手套,手指部分已經磨薄了。他現在需要手套不只是因為冷。紫白色的手指在路上太顯眼。

出發。

木柵路。左轉辛亥路。他不走隧道——辛亥隧道他還是不走。繞一圈。從基隆路上去。信義路。

第一站,市政府站。

***

下午三點四十一分。信義區。市政府站。

他把機車停在信義路五段的路邊。跳表停車格。他身上帶了兩百塊零錢。投了四十塊。兩個小時。

下車。站在人行道上。

下午三點多的信義區。百貨公司。辦公大樓。上班族。逛街的人。公車。計程車。太陽從西邊照過來,大樓的影子拉得很長。

觀視自動運作。

他往市政府站二號出口的方向走。眼睛看著前面——用餘光掃周圍。

有。

市政府站二號出口。出口旁邊的人行道上。一團暗紫色。直徑大概一公尺。高度極低,幾乎貼地。潮汐型——邊緣在緩慢脈動。一收一放。一收一放。呼吸一樣的節奏。

行人從它上面踩過去。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看到。

他掏出手機。假裝在打電話。開語音輸入。

「Day 14 下午 3:41 信義區/市政府站二號出口 暗紫色 直徑約一公尺 潮汐型。」

他把語音轉成文字。校對了一下——語音輸入把「潮汐」打成「潮席」。改。存。

回到機車旁邊。

備忘錄上,市政府站的名字後面打了一個勾。

下一站。

***

國父紀念館站。

下午四點零三分。他把機車停在忠孝東路四段的巷子裡。走路到站體附近。

觀視掃描。

沒有。

他站在站體入口附近等了三分鐘。確認。沒有暗紫色氣團。

不是每個站都有。他在備忘錄上記:「國父紀念館站——無。」

忠孝敦化站。

下午四點十九分。

有。

忠孝東路和敦化南路交叉口。地面上。氣團比市政府站的大。直徑接近兩公尺。顏色更深——暗紫色偏墨。邊緣不規則。不是潮汐型。是瞬現型——他看到的時候它在。他眨了一下眼。還在。再眨一下。消了。再看——又出現了。一閃一閃。像壞掉的日光燈。

他站在路口。行人在他身邊走過。沒有人看他。沒有人看那團東西。

他記了。

下一站。

***

忠孝復興站。

下午四點三十五分。

藍線和棕線交匯。他之前已經標記過這裡——Day 11 的點。今天再看。

有。而且比 Day 11 大了。

忠孝東路和復興南路交叉口。東南角。靠近 SOGO 百貨的那一面。暗紫色。直徑至少三公尺。高度超過一公尺——不再是貼地的了。它已經有了「體積」。像一塊半透明的暗紫色果凍被放在人行道中間。

他走近了一點。

冷。

走到氣團邊緣兩公尺以內的時候。身體的反應很清楚。不是風吹的冷。不是溫度的冷。是骨頭裡面的冷。像有人把冰塊塞進他的胸腔。

他退後。

冷感消失。

他記了。位置。大小。高度。類型。跟 Day 11 的比較——直徑從預估的兩公尺長到三公尺。三天。長了一公尺。

它在長大。

他在備忘錄上加了一行:「忠孝復興站氣團持續擴大中。三天增長約 1m。注意。」

***

忠孝新生站。

下午四點五十八分。

他從忠孝復興站騎過來。三分鐘。

藍線和橘線交匯。

有。

小的。直徑不到半公尺。顏色淡。像剛開始形成。邊緣模糊。瞬現型。

新的。

他之前沒在這裡看過。Day 9 到 Day 13 他跑單經過這一帶的時候沒有注意到。可能那時候還沒有。可能太小了。可能角度不對。

但現在有了。

一個新的點。

他記了。

然後他站在忠孝新生站的人行道上。五點鐘的下班潮開始了。人變多。從捷運站出口湧出來的人。西裝。套裝。背包。耳機。低頭看手機。沒有人看地面上那一小團淡紫色的東西。

他看著那些人從氣團上面走過去。

有幾個人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很輕微。像踩到一個稍微不平的地面。然後繼續走。不回頭。

他們感覺到了。但他們不知道。

他收起手機。騎車。繼續。

***

善導寺站。沒有。

台北車站。

下午五點二十二分。

三線交匯。紅藍綠。台北最大的轉運中心。

他不敢在台北車站待太久。人太多。觀視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會變得混亂——太多人的殘餘頻率疊在一起,他看到的畫面會發抖。像電視收訊不好。

但他還是看到了。

忠孝西路。站前廣場。行人穿越道的正中間。

暗紫色。大。直徑五公尺以上。高度接近兩公尺。顏色很深。接近純黑。邊緣在劇烈脈動。不是潮汐的那種緩慢呼吸。是心跳。快的。一秒兩三次。

他站在對街看。

手在抖。

不是冷。是——那團東西讓他的身體本能地想跑。

三線交匯。三條靈脈的交叉點。暗紫色氣團在這裡的規模完全不一樣。市政府站的那個像水窪。這個像水池。忠孝復興的是果凍。這個——這個已經像一棟東西了。有高度。有體積。有——

他不知道怎麼形容。有重量。光的重量。

行人從穿越道上走過去。從那團東西的邊緣穿過。有人——一個穿藍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到氣團最深的位置的時候,腳步明顯慢了。只慢了半秒。然後他加快腳步走出去。手伸起來摸了一下脖子後面。像後頸發涼。

他感覺到了。

他也不知道。

林書豪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語音輸入。他的聲音在五點鐘的車流聲裡很小。

「Day 14 下午 5:22 中正區/台北車站站前廣場 暗紫色偏黑 直徑五公尺以上 高度約兩公尺 脈動型——脈率高,目測每秒兩到三次。三線交匯。規模顯著大於其他站點。」

存。

他離開了。騎車。不回頭。

***

西門站。有。直徑兩公尺。潮汐型。藍線和綠線附近。正常——跟他預期的差不多。

龍山寺站。

他不需要去確認。他知道那裡有什麼。

但他還是騎過去了。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

廣州街和西昌街的交叉口。

它還在。

比昨天凌晨看到的又小了一點。直徑不到兩公尺。高度更低了——幾乎貼在柏油路面上。

但顏色反而更深了。從暗紫色變成接近墨黑。像那團東西在縮小的過程中把自己壓縮了。體積小了,密度高了。

龍山寺的長明燈光從廟門縫裡漏出來。金白色的光碰到暗紫色氣團的邊緣——被吞了。不是被擋住。是被吸進去。光走到那個邊界就消失了。連影子都沒有。

他記了。

然後他在備忘錄上寫:「龍山寺站氣團——體積持續縮小但密度增加。光被吸收。性質可能在變化。」

***

下午六點十五分。

他回到租屋處。

折疊桌上那張 A3 捷運路線圖還在。二十七個紅點。三個黑色三角形。

他坐下來。拿起紅筆。

把今天的新數據加上去。

市政府站——勾。已有紅點。今天確認,氣團存在。

國父紀念館站——叉。沒有。

忠孝敦化站——新紅點。

忠孝復興站——在原有紅點旁邊加了一個箭頭。標注「擴大中」。

忠孝新生站——新紅點。標注「新生成」。

善導寺站——叉。

台北車站——新紅點。大的。他把紅點畫得比其他的大兩倍。旁邊寫了「5m+,脈動型」。

西門站——勾。已有紅點。

龍山寺站——在原有紅點上面用黑筆畫了一個圈。標注「密度增加。光吸收。」

他放下筆。

地圖上現在有三十一個紅點。今天新增四個。

他看著板南線那條走廊。從信義區的市政府站到萬華的龍山寺站。八個站。六個有暗紫色氣團。只有國父紀念館和善導寺沒有。

命中率百分之七十五。

他沒有超能力。沒有三級觀視。沒有謝雨晴那種能把殘留投射到別處的能力。他只有二級觀視——看得到,碰不了。一台 125cc 的機車。一支螢幕碎了一角的手機。一支十塊錢的紅色原子筆。一張二十塊的紙本捷運路線圖。

三個小時。八個站。四個新發現。

一個普通人的情報作業。

他把地圖拿起來。看了一分鐘。然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用手機把地圖拍了照。放大確認每一個紅點和標注都拍清楚了。存在手機相簿裡。

第二件。他打開 Google Drive——免費帳號,15GB,他只用了 0.3GB——把照片上傳到雲端。建了一個資料夾。命名很簡單:「地圖」。

第三件。他把那張 A3 的紙折好。對折。再對折。塞進外套的內側口袋。紙本。

三份。手機。雲端。紙本。

三個不同的媒介。手機可能壞。雲端可能被駭。紙可能被水淋濕。但三個同時出事的機率很低。

他不是什麼情報人員。他是一個外送員。但外送員知道一件事——重要的訂單要截圖。客人的地址、備註、樓層,截圖存著。萬一 app 當機、萬一客人改地址、萬一被客訴——截圖就是證據。

同樣的道理。

這張地圖是他的。他要留住它。

***

晚上七點。

他坐在折疊桌前。薑茶又泡了一杯。紅棗還剩三顆。泡完今天的就沒了。他要去市場買——短髮女人說要用新鮮的。超商的沖泡包不行。

他喝了一口。薑辣。暖。

然後他打開備忘錄。翻到最底下。

三十一個標記點。八個行政區。六天累積。

板南線走廊驗證結果——八站中六站確認有暗紫色氣團。其中台北車站規模最大(三線交匯)。忠孝復興站持續擴大。忠孝新生站新生成。龍山寺站密度增加。

模式越來越清楚了。

暗紫色氣團沿著捷運路線分布——沿著靈脈分布。集中在交匯站。交匯的線越多,氣團越大。而且不是靜態的——有的在長大,有的在縮小,有的剛出現。

像一個工程。

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天了。從 E17 開始。「有人在靈脈上動手腳。」「沿著捷運路線一個一個地打開。像在一條水管上戳洞。」

但今天騎完那一趟之後,這個想法從模糊變成了具體。

不是「可能有人在做什麼」。

是「有人按照計畫在做」。

板南線走廊。八個站。六個有氣團。兩個沒有。那兩個——國父紀念館和善導寺——也許還沒輪到。也許很快就會出現。

新的氣團在生成。忠孝新生站的那個。小的。淡的。像剛種下的種子。

舊的氣團在變化。龍山寺的在濃縮。忠孝復興的在擴大。

這是有節奏的。有方向的。有計畫的。

工程。

有人在這座城市的靈脈上做工程。

他不知道是誰。他知道一個名字——墨氏。但「墨氏」對他來說只是兩個字。牆壁上的殘留。無臉站長的暗示。沒有臉。沒有地址。沒有組織架構圖。

他知道的只有這張地圖。

他的地圖。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備忘錄的最後幾行。Day 14 的所有記錄。

然後他把游標放在最底下。打了一行字。

打了很久。不是因為字多。是因為他在想要不要寫。

寫了。

「這不是隨機的。這是工程。」

他看著這行字。九個中文字。

他想刪掉。這行字太——大了。一個外送員寫這種句子。一個每天騎車跑單、付不起房租加油錢、手指紫白色、壽命在倒數的人寫這種句子。

但它是對的。

他知道它是對的。因為他騎了三個小時。因為他用眼睛看了八個站。因為數字告訴他——八站中六站。百分之七十五。集中在板南線。集中在墨氏據點附近。氣團在生長、在變化、在擴張。

隨機現象不會有這種規律。

他沒有刪。

他在那行字的後面加了一個句號。

「這不是隨機的。這是工程。」

然後他鎖了螢幕。

***

晚上七點半。

他站在窗邊。

租屋處的窗戶很小。看出去是旁邊那棟公寓的牆。牆上有水漬。鐵窗。冷氣室外機。

他手上還握著那杯薑茶。已經不燙了。溫的。薑的辣味變成一種沉沉的暖。

他想起謝雨晴的三個字。

方向對了。

她在 Day 13 凌晨說他的方向對了。那個時候他只有二十七個點。現在他有三十一個。而且他驗證了——板南線走廊,八站六中。

方向不只是對了。

他已經在路上了。

但「路上」通往哪裡?

他想了一下。三十一個紅點。六個有氣團的站。台北車站的那團——五公尺以上,脈動型,接近純黑。龍山寺的——密度增加,吸收光線。

這些氣團在變化。在活的。在長的。

如果它們繼續長——

如果每一個交匯站都長出這種東西——

如果整條板南線——整條靈脈——全部被這種暗紫色的東西覆蓋——

會怎樣?

他不知道。

但他想到了 E09 在紙紮捷運上的經歷。夾縫空間。空蕩蕩的台北。冷白燈光。沒有人。

那就是氣團的另一邊。

氣團是入口。或者說——氣團是傷口。現實空間和夾縫空間之間的傷口。有人在靈脈上一刀一刀地劃。每一刀都會讓兩個空間之間的邊界變薄一點。

劃得夠多了——

邊界就不存在了。

夾縫空間會跟現實空間重疊。

到時候不只是他看得到。所有人都會看到。

他把茶喝完。杯底只剩幾顆泡爛的紅棗和變黃的薑片。

他把杯子放在流理臺上。

然後回到折疊桌。坐下。打開手機。

他沒有開 Uber Eats。沒有接單。

他打開 Google Maps。開始看板南線以外的路線。

綠線。松山新店線。

紅線。淡水信義線。

棕線。文湖線。

橘線。中和新蘆線。

每一條線上的交匯站。每一個他還沒去過的點。

他需要跑更多。

明天。後天。大後天。他每天都要跑。不只是外送。是他的路線。他的地圖。

一個外送員。一台 125cc 的機車。一張二十塊的紙本地圖。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這張地圖——這張用紅色原子筆和五天的觀察畫出來的東西——是他擁有的最重要的東西。

比壽命重要。

因為壽命只是一個數字。數字歸零的那天他就不在了。但這張地圖——如果他把它畫完,如果他把每一條靈脈上的氣團都標出來——那麼就算他不在了,地圖還在。

誰撿到它——誰就能看見台北真正的樣子。

他在備忘錄的最上面——Day 9 的第一行記錄之前——加了一行字。

「這張地圖是林書豪畫的。如果你看到這個,請繼續畫下去。」

他存了。

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暗了。四月的天黑得比冬天晚。七點半的天色還有一點灰藍色。

他坐在折疊桌前。面前是一張有三十一個紅點的紙本地圖。口袋裡的外套裡還折著一份備份。雲端有第三份。

一個外送員的全部家當——除了那台機車和幾件換洗衣服——就是這些了。

一張地圖。

一行句子。

這不是隨機的。這是工程。

***

*壽命:28,948 小時(-124/日,Day 14)*

*核心體溫:34.1°C(微降)*

*存在感指數:38.4(-0.5)*

*觀視等級:二級*

*頻率偏移:0.024Hz(+0.0015/日,Day 14)*

*備忘錄標記點:31 個(八個行政區,六天累積。Day 14 新增 4 個)*

*板南線走廊驗證:8 站中 6 站確認暗紫色氣團。命中率 75%。台北車站規模最大(5m+,脈動型)。忠孝復興站持續擴大。忠孝新生站新生成。龍山寺站密度增加、光吸收。*

*地圖備份:三份(手機/Google Drive/紙本)。*

*備忘錄新增:「這不是隨機的。這是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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