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同類
Day 13。凌晨兩點五十分。
他提早到了。
龍山寺站七號出口。大街空的。路燈照著地面。他把機車停在出口旁邊的騎樓邊,熄火,把鑰匙拔下來。左手在口袋裡握暖暖包。還有溫度。
龍山寺的廟門關著。長明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淡金色的。以前——一級的時候——他看到的長明燈光是普通的燈光。黃色的。現在二級了,他能看到金色裡面混著一層極淡的白。像有人在金色的光裡面摻了一滴牛奶。
觀視改變了所有東西的顏色。連廟裡的燈都不放過。
他站在騎樓下面。往廣州街西昌街的方向看了一眼。
暗紫色。
還在。
距離大約八十公尺。直徑比昨天又小了一點——目測兩公尺左右。高度不到半公尺。貼著地面。像一灘凝固的墨汁。
持續型。龍山寺靈脈中心旁邊的氣團。從 Day 9 到 Day 13,五天了。一直在縮。但一直在。
他掏出手機。備忘錄。
「4/9 凌晨 2:55 萬華/廣州街×西昌街口 暗紫色 第五天觀察 直徑~2m 高度<0.5m。持續縮小中。」
存。鎖屏。塞回口袋。
凌晨三點零二分。
短髮女人先到了。
她從廣州街的方向走過來。帆布包。保溫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比上次見面好像又短了一點——可能剪了。她看到林書豪站在騎樓下面,點了一下頭。
沒有打招呼。不需要。
她走到固定的那根柱子旁邊。擰開保溫瓶。薑茶的味道飄過來。辣的、暖的。他的鼻子嗅覺還在——辣味和薑的嗆味他分得出來。
「今天早。」她說。
「睡不著。」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工地男三點零五分到的。今天沒穿藍色工地背心。穿一件灰色的連帽外套,底下還是那件已經看不出原色的白 T。口袋裡照樣揣著那包長壽煙。沒點。
「工地這兩天休工。」他蹲在路邊。聲音粗的。「雨太多。老闆說休三天。」
「那你可以睡飽。」短髮女人說。
「睡不著。」工地男笑了一聲。很乾的笑。「睡不著就來這裡站著。比在租屋處躺著對天花板強。」
淡江大學的年輕人最後到。三點零八分。騎 YouBike。書包還是那個,側袋裡插著礦泉水。他把 YouBike 停在路邊,跑過來。臉上有汗。
「遲到了。」他說。喘著。
「這裡沒有遲到。」短髮女人說。「來了就算數。」
四個人。
凌晨三點。萬華。龍山寺站七號出口的騎樓。
前幾次聚會聊的都是「人的事情」。護膝。打工。天氣冷的時候手腳會麻。這些東西安全。不碰規則六。不交換系統資訊。只講人的故事。
今天林書豪想試一件事。
他想了兩天了。從 Day 11 開始想。備忘錄上的二十三個標記點——現在是二十七個——他花了五天時間騎著機車在台北收集的東西。那些暗紫色的氣團。沿著捷運路線分布。集中在交匯站。
這些不是系統給的資訊。守夜 App 沒有告訴他哪裡有暗紫色氣團。備忘錄是他自己的。Google Maps 是公開軟體。捷運路線圖人人都有。他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手記、自己的腦子把點連成線。
個人觀察的自然現象。不是系統資訊。
灰色地帶。
他知道規則六的邊界在哪裡。E11 那次在 LINE 上跟淡江年輕人聊天,守夜 App 彈了一條「灰色區域」預警——沒扣壽命,但警告了。那次聊的內容比較接近系統資訊。手背上的字。App 的隱藏功能。那些東西是系統的一部分。
但「我在某個路口看到空氣怪怪的」——這算什麼?
這算一個人的感覺。一個外送員騎車經過路口的時候覺得那個地方「不太對」。這跟「我在工地附近覺得膝蓋特別痛」是同一種話。個人的身體經驗。感官描述。不是數據。不是系統。
他在心裡排練了措辭。不能說「暗紫色氣團」——那是觀視的術語。不能說「捷運路線分布」——那太像結論。只能說感覺。只能說體驗。
他等了一個空檔。工地男剛講完他的膝蓋最近好了一點——休工不用蹲板模,關節有時間消腫。
林書豪開口了。
「我最近跑外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斟酌字句。「經過某些路口的時候,會覺得空氣不太一樣。」
三個人都看向他。
「不太一樣是什麼意思?」短髮女人問。
「就是——」他在腦子裡快速篩了一遍,把所有跟系統有關的詞都過濾掉。「重。比較重。像——像騎車經過隧道口的時候,溫度會突然降一下。那種感覺。經過某些路口的時候,身體會突然重一下。然後過了就好了。」
他沒有說看到。他說的是感覺。身體的感覺。
工地男點了一下頭。動作很慢。
「我知道。」
兩個字。
「我上工的那個工地——三重,靠近菜寮站。」工地男用腳尖在地面上劃了一下。「每天早上走到工地門口的時候,最後二十公尺的空氣——怪怪的。比旁邊的空氣重。像——像什麼東西在那邊堵住了。不是風。不是溫度。就是重。」
他描述的方式很粗糙。工地男不是會用形容詞的人。但他說的跟林書豪感覺到的是同一件事。
短髮女人擰上保溫瓶的蓋子。擰得很慢。
「我也有。」
她的聲音平的。不像在分享祕密。像在陳述天氣。
「但沒你們那麼清楚。我的——比較淡。像走進一間沒開窗的房間,那種悶悶的。不是重。是悶。經過某些地方的時候會悶一下。然後走開就好了。」
她看了林書豪一眼。
「你覺得那些地方有什麼規律嗎?」
危險。
這個問題很接近「分析」了。如果他回答「沿著捷運路線」,那就不是個人感覺了——那是結論。結論可能觸發規則六。
他想了三秒。
「我不確定。我沒有特別去想。就是——跑單的時候偶爾碰到。路口比較多。」
路口比較多。這是事實。也是安全的描述。不是分析。
短髮女人看著他。她的眼神說她聽懂了比他嘴巴說出來的更多的東西。但她沒有追問。
「路口。」她重複了一次。然後擰開保溫瓶,喝了一口薑茶。「路口跟路口交叉的地方。」
她也知道。
她不說。但她知道。
工地男用手指彈了一下口袋裡的長壽煙盒。啪的一聲。
「我那個工地,旁邊就是捷運站。」他說。「菜寮站。每天從站那邊走過來的時候最重。」
捷運站。他說了。但他說的是方位——「從站那邊走過來」。不是在分析捷運路線跟什麼東西的關係。
安全。
淡江年輕人一直沒開口。他坐在路邊,兩隻手抱著書包放在膝蓋上。聽著。
「我——」他開口了。聲音比其他三個人都小。「我之前在萬芳醫院對面的全家打工的時候。下班都走辛亥路那邊回家。有幾個路口——」
他停了。
「我以為是我自己的問題。以為是太累了。」
他沒有繼續說。但他不需要說。四個人都聽懂了。
凌晨三點三十五分。
他們站在騎樓下面。沒有人說話。安靜了大概一分鐘。不是尷尬的安靜。是消化的安靜。四個人在同一個城市裡的不同角落感覺到了同一件事情,現在他們知道了。
不是只有我。
這四個字沒有人說出口。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
短髮女人把保溫瓶收進帆布包。拉好拉鏈。然後她做了一件以前沒做過的事——她從帆布包的側袋裡拿出三個小塑膠袋。每個袋子裡面裝著一小把薑片和幾顆紅棗。
「自己煮。」她說。把三個袋子分別遞給三個人。「薑茶的做法不難。薑片拍碎,加紅棗,水滾了轉小火煮二十分鐘。紅糖最後加。」
林書豪接過袋子。薑片在塑膠袋裡面,隔著一層塑膠,他能感覺到薑的形狀。一小把。切好的。邊緣有點乾——她事先準備的。
她帶了三份。她知道今天會有三個人來。或者她每天都帶——以防有人來。
「謝——」
「不用。」她打斷他。語氣很平。「這裡不謝來謝去的。拿了就走。下次你覺得冷了就煮。比暖暖包持久。」
工地男把袋子塞進外套口袋。「我家電磁爐壞了。」
「去便利商店買熱水。把薑片丟進保溫杯裡,加熱水,悶半小時。味道差一點但一樣有用。」
工地男點頭。「行。」
他們在聊薑茶的煮法。在凌晨三點半的萬華。四個在台北街頭感覺到空氣會變重的人——在聊薑片要不要去皮。
短髮女人說不用去皮。薑皮也有效果。去了皮太辣。
工地男說他不怕辣。
淡江年輕人說他之前買過薑母茶的沖泡包,超商有賣,但效果不太好。
「沖泡的不行。」短髮女人搖頭。「裡面加太多糖。薑的含量不夠。要用新鮮的。」
林書豪把塑膠袋收進外套口袋。跟暖暖包放在一起。一個化學的熱源,一個植物的熱源。
凌晨三點五十分。
快散了。短髮女人收好東西。工地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淡江年輕人沒有動。他坐在路邊。書包抱在胸前。礦泉水瓶子被他轉來轉去——瓶蓋轉開、轉緊、轉開、轉緊。反覆。
他在想什麼。
林書豪在旁邊站著。短髮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年輕人一眼。然後她走了。往廣州街的方向。沒有回頭。
工地男也走了。蹲太久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喀了一聲。他揉了一下膝蓋,擺了一下手,走向公車站的方向。
剩下兩個人。
林書豪。淡江年輕人。
路燈的光照著空蕩蕩的龍山寺前面的大街。長明燈的金白光從廟門縫裡漏出來。
「學長。」
年輕人開口了。聲音很小。他沒有抬頭。看著手裡的礦泉水瓶。
「嗯。」
「你覺得——」他把瓶蓋轉了一圈。「我們會沒事嗎?」
林書豪站在那裡。
他沒有馬上回答。
會沒事嗎。
他想了一下這個問題的意思。不是「我們會不會死」——那太大了,而且答案他們都知道。壽命在倒數。每個人都有一個數字。數字歸零的那天就是終點。
年輕人問的不是那個。
他問的是——在數字歸零之前,這段日子,會不會好一點。會不會有一天早上醒來,手指不是紫的。會不會有一天走在街上,不用避開那些不該看到的東西。會不會有一天——這一切停下來。
林書豪看著前面的街道。龍山寺前面。路燈。柏油路。夜色。
他不知道。
他的壽命還有兩萬九千多個小時。聽起來很多。算成天大概一千兩百天。三年多。三年多聽起來也很多。但他每天都在花。每天醒來就少了二十四個小時。有時候搭到不該搭的東西,一次扣掉好幾百。
他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沒事。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比他預期的穩。「但——你今天有來。我也有來。她有帶薑茶。那個大哥有來蹲在路邊。」
他頓了一下。
「這個算不算一種沒事?」
年輕人抬頭看他。
大三。資管系。二十出頭。手指跟他一樣紫白色。書包上面掛著一個淡江大學的識別證套,裡面的學生證已經過期了——照片上的年輕人比現在胖一點,笑容比現在多一點。
「學長你幾歲?」
「三十二。」
「你以前——」年輕人又把瓶蓋轉了一圈。「看到那些東西之前——你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林書豪想了一下。
看到那些東西之前。
E01 之前。辛亥隧道之前。壽命倒數之前。
他是一個外送員。每天騎車。跑單。賺錢。付房租。吃飯。睡覺。跟前妻偶爾傳個訊息。沒有朋友——不是刻意不交,是外送員的時間表不允許。早上八點出門,晚上十一二點回家。中間除了等出餐的時候跟店家的人說兩句話,幾乎不跟人講話。
他那時候的存在感大概也不高。不是被系統壓低的那種。是自然的。一個三十二歲的離婚外送員,在這個城市裡的重量本來就不多。
「差不多吧。」他說。「跟現在差不多。」
年輕人想了一下。然後笑了。很小的。勉強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以前會打籃球。」他說。「大一的時候。系籃。」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紫白色的手指。握著礦泉水瓶。
「現在手沒力。拿球都拿不穩。」
他把瓶蓋轉緊。站起來。背上書包。
「謝謝學長。」
「這裡不用謝。」
林書豪用了短髮女人的話。說出來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把這句話內化了。
年輕人笑了一下。這次比剛才真一點。
「明天見。」他說。然後走向 YouBike 的停放處。
林書豪看著他的背影。書包。帽 T。球鞋。二十出頭的身體,走路的時候有一點微微的晃——像身體的平衡感在慢慢流失。
他想起短髮女人說的那些人——存在感歸零的人。還在走。還在呼吸。但已經不存在了。
年輕人還在存在。他還會問「我們會沒事嗎」。會問這個問題的人——還在。
凌晨四點十五分。
林書豪騎車回文山區。
凌晨的台北。木柵路。景美溪。水聲在夜色裡很清楚。他的機車是這條路上唯一的引擎聲。
暖暖包在左胸。口袋裡的薑片隔著塑膠袋散出一點淡淡的辣味。
他在木新路的路口停了紅燈。
凌晨四點多的紅燈。路上沒有車。但他還是等了。等紅燈的習慣——做外送養出來的。闖紅燈被拍一次一千八。他付不起。
等紅燈的六十秒裡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Day 13 的新數據——今天白天跑單的時候又多記了四個標記點。二十三加四,二十七個。新的四個裡面有兩個在他去過的位置附近——但不是同一個點。偏了大概五十到一百公尺。
氣團會漂移?還是他上次目測的位置不夠精確?
他在備忘錄上打了一行:「部分氣團位置似有微移。需確認是觀測誤差還是真的在動。」
綠燈。繼續騎。
凌晨四點二十八分。
萬芳醫院。
他走辛亥路回景美——通常他不走這邊。辛亥隧道在辛亥路上。他從 Day 1 之後就避開辛亥隧道。但今天他不進隧道。他只是從萬芳醫院門口經過。
萬芳醫院。凌晨的急診入口還亮著燈。白色的光。幾台救護車停在入口旁邊。一個穿藍色刷手服的護理師站在門口抽煙。
他騎車經過。
觀視自動運作。
醫院的外牆上——他以前在一級的時候就看過——有零星的觀視殘留。舊的。大部分已經消了。觀視殘留的壽命是三到六小時,能留到他看見的都是最近幾個小時內有人寫的。
他減速。
萬芳醫院的外牆。急診入口旁邊的那面牆。
有一行新的。
墨色比周圍的舊殘留深得多。很深。像剛寫的。筆觸——不是筆觸,觀視殘留沒有筆觸。但那些字的邊緣很銳利。很清楚。不是一級觀視者能留的——一級的殘留是模糊的、淡灰色的。這行字是深灰偏黑。三級。
三個字。
「方向對了」
他的手握住煞車。機車停了。
他把腳踩在地上。站在萬芳醫院門口。凌晨四點二十八分。看著牆壁上那三個字。
方向對了。
謝雨晴。
她不在這裡。觀視殘留可以隔著距離留——他在 E14 學到的。三級觀視者可以把殘留「投射」到特定地點。不需要親自到場。
她知道他會經過這裡。
她知道他在做什麼。那些備忘錄裡的標記點。暗紫色氣團的分布。捷運路線。交匯站。她不可能看到他的備忘錄——那是他手機裡的東西。但她有別的方式。三級的觀視範圍。頻率感應。或者更簡單——她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她也畫過同樣的地圖。
方向對了。
三個字。沒有更多。沒有解釋。沒有下一步。沒有「接下來你應該怎麼做」。
只有「方向對了」。
他把手機掏出來。打開備忘錄。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Day 13 凌晨 4:28 萬芳醫院急診外牆 觀視殘留(三級):『方向對了』。署名推定謝雨晴。」
然後他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行:
「她在看。」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看了牆壁上那三個字最後一眼。深灰偏黑的字跡在凌晨的白色燈光下很安靜。三到六小時後會消失。像所有觀視殘留一樣。什麼都不會剩。
但他看到了。
他發動機車。
繼續騎。
萬芳醫院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白色的急診入口。藍色的護理師。停在路邊的救護車。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鬆了一口氣。
方向對了。
他還不知道方向通往哪裡。但至少有一個人告訴他,他在正確的路上。
暖暖包在胸口。薑片在口袋裡。二十七個標記點在備忘錄裡。四個人每天凌晨三點在萬華的騎樓下面站一個小時。
他不只在求生了。
他在做一件事。
而這件事的方向——是對的。
*壽命:29,072 小時*
*核心體溫:34.2°C(穩定)*
*存在感指數:38.9(穩定)*
*觀視等級:二級*
*頻率偏移:0.0225Hz(+0.0015/日,Day 13)*
*備忘錄標記點:27 個(七個行政區,五天累積)*
*共振者聚會:第四次參加。開始交換「身體感覺」——規則六灰色地帶。四人皆能感受到暗紫色氣團造成的空氣異常,但程度不同。短髮女人分發薑片材料包。*
*謝雨晴觀視殘留(萬芳醫院外牆):「方向對了」——對林書豪的暗紫色氣團調查方向的確認。她在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