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不許願的客人
Day 7。週二。凌晨零點五十六分。
今天的便利商店比平常冷。
不是空調的問題——空調壞了兩個月了,陸沉淵沒修。夏天開電風扇,冬天穿厚一點。現在是春末,不冷不熱的季節。但今天冷。
冷從地板開始。磁磚的溫度比昨天低了兩度。陸沉淵是用腳感覺到的——他穿拖鞋上班。白色帆布鞋太髒了,昨天丟洗衣機,今天穿灰色塑膠拖鞋。腳底碰到磁磚的瞬間,他知道今天不一樣。
冷是因為標籤機。
五筆代價存放在齒輪間隙裡。那些人類碎片——記憶、壽命、幸福、睡眠——不是惰性物質。它們有溫度。但不是正常的溫度。代價的溫度是負的。它們從齒輪裡面往外吸熱。像一個迷你的冷卻系統。存放的代價越多,吸的熱越多。
收銀台底下的抽屜比周圍低三度。冷氣從抽屜的縫隙滲出來,沿著桌腳流到地面,把磁磚的溫度拉低了。
黑貓感覺到了。牠蹲在紙箱上,四隻腳收在身體底下——保暖姿勢。金色豎瞳半閉。但牠的毛豎著。不是全豎——是靠近尾巴根部的那一小撮。那個位置的毛只有在感覺到不屬於物理世界的冷的時候才會豎。
陸沉淵坐在收銀台後面。書放在旁邊。沒有在讀。他在看手機。
新聞。
台北市政府今天發了一則新聞稿。標題:「台北市文山區木柵路三段路燈維護工程,預計施工兩週。」配圖是一張工程車的照片。黃色工程車。上面有工人在拆路燈的燈罩。
這則新聞本身沒有問題。
問題是:燼光便利商店門口巷子的路燈不在施工範圍內。但昨天——星期一白天——有一台白色的廂型車停在巷口。沒有施工告示。沒有交通錐。只停了四十分鐘。陸沉淵知道是因為隔壁的阿嬸跟他說的:「你們巷口有車停著,擋到我的機車了啦。」
四十分鐘。
足夠在一盞路燈的底座上裝一個很小的東西。
零點五十八分。黑貓的LINE響了。
不是店長傳給陸沉淵的。是黑貓自己的手機響了——沒有人知道牠的手機放在哪裡,也沒有人看過牠打字。但LINE訊息就是會出現在陸沉淵的手機上。
訊息:**「有人來了。不一樣。」**
陸沉淵看了一眼門外。巷子是暗的。路燈照著空無一人的柏油路面。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走路的聲音。是皮鞋的聲音。很規律。每一步的間距和力道完全一樣——像節拍器。不是人類正常的步態。人類走路有微小的不規則性:左腳比右腳重一點、某一步稍微長一些、偶爾拖一下腳。這個腳步聲沒有任何不規則。
完美。
太完美了。
自動門嘆了口氣。
走進來的是一個男人。
四十歲左右。穿深藍色西裝。不是百貨公司打折的那種——是量身訂做的。肩線精確。袖口露出三分之一吋的白色襯衫——教科書般的比例。領帶是暗紅色的,打了一個溫莎結。皮鞋是黑色的。光可鑑人。
他的臉很乾淨。不是洗過的乾淨——是沒有表情的乾淨。五官端正,但每一個五官都像被精確地放在正確的位置上,不多不少。沒有皺紋。不是年輕——是皮膚被妥善保養到不存在任何痕跡。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台灣人很少有灰色的眼睛。不是隱形眼鏡——陸沉淵看過太多隱形眼鏡。這是天生的。灰色的虹膜,瞳孔正常,但虹膜的紋理⋯⋯太均勻了。像工廠生產的。
他走到收銀台前面。站定。身體完全垂直於地面。重心精確地分配在兩隻腳上——不偏左也不偏右。
「晚安。」他說。聲音中性。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語音導航。
陸沉淵沒有回應晚安。他在看這個人的影子。
影子在腳底下。形狀正常。大小正常。但——
黑貓的影子在同時間縮了一下。從正常大小收縮了大約百分之十五。不是恐懼性的收縮。是迴避。像兩塊磁鐵的同極相對。黑貓的影子不想跟這個人的影子接觸。
「你是來買東西還是來許願?」
「都不是。」
陸沉淵的手指碰了一下眼鏡框。沒有推。只是碰了一下。
「那你來幹嘛?」
男人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張名片。
黑色。霧面。
他把名片放在收銀台上。動作精確。名片的長邊與收銀台邊緣平行。誤差不超過一毫米。
陸沉淵低頭看了一眼。
**靈脈開發部**
**「萬物皆可定價。」**
右下角。圓形裡面兩條交叉的線。墨氏集團。
跟張凱文撿到的那張一模一樣。
「你是來送名片的。」
「是。」
「昨天那張也是你放的?」
男人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站在那裡。完美的姿勢。完美的西裝。灰色的眼睛看著陸沉淵。
「我的工作是遞送。」他說。「名片已經送到了。我的任務完成。」
他轉身。
腳步聲。規律的。完美的。往門口走。
「等一下。」陸沉淵的聲音沒有加大。但語氣裡有一個東西——不是命令。是一種很重的平靜。像石頭沉進水裡的時候不發出聲音,但水面會動。
男人停了。背對著收銀台。
「你身上的因果痕跡。」陸沉淵說。「很多。很密。不是一個人該有的量。」
男人沒有轉身。
「你最近接觸過⋯⋯大量被扭曲的因果。不是你自己的。是別人的。很多別人的。你像一面沾滿了灰塵的鏡子。每一粒灰塵都是一個人的因果碎片。」
男人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停了。
「你的靈魂——」陸沉淵的手碰了一下抽屜。標籤機在裡面。轉輪沒有動。火焰或句號的符號沒有亮。「標籤機不響應你。不是因為你的靈魂太輕。是因為——」
他停了一下。
「你沒有靈魂。」
安靜了四秒。
男人轉過身。
灰色的眼睛看著陸沉淵。表情——如果那可以叫表情的話——沒有變化。
「您的觀察很精確。」他說。語氣跟剛才完全一樣。中性的。標準的。像一台被設定好的機器在輸出語音。
「您不需要為此感到不安。我只是一個遞送者。名片已經送達。我沒有其他指令。」
他看了一眼收銀台上的名片。
「靈脈開發部對您的⋯⋯營業場所很感興趣。」他的措辭很謹慎。每個字都像被篩選過的。「但目前只是表達興趣。不是干涉。」
「你的主人是誰?」
「主人這個詞不適用於我的工作關係。」
「那用什麼詞?」
「營運部門。」
陸沉淵靠在椅背上。他看著這個穿深藍西裝的男人。量身訂做的肩線。教科書的領帶。工廠般均勻的虹膜。
沒有靈魂。
不是靈魂被抽走——那個陸沉淵看過。陳雨桐的靈魂心臟就是被抽走的凝結體。抽走之後會有空洞。有殘留。有疤痕。
這個人沒有空洞。沒有殘留。沒有疤痕。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靈魂。
是做出來的。
「你是人造的。」陸沉淵的語氣沒有驚訝。他說這句話的方式像在確認貨架上的泡麵是不是過期了。
男人——或者說那個東西——微微歪了一下頭。很小的幅度。像一台攝影機在重新對焦。
「人造這個詞有多種定義。」他說。「從生物學的角度,我的細胞組成與您相同。碳基。有機體。會代謝。有體溫。」
「但你沒有靈魂。」
「靈魂也有多種定義。」
「標籤機只有一種定義。」陸沉淵拍了拍抽屜。「它秤靈魂的重量。你站在這裡,它動都不動。你在它的讀數裡是零。你是一個行走的零。」
那個東西看了陸沉淵三秒。灰色虹膜裡面有什麼在微微轉動——不是瞳孔。是虹膜紋理本身。很慢的旋轉。像齒輪。
「您說得對。」他說。「從因果系統的角度,我不存在。我沒有因果線。不產生因果。不承受因果。我是中性的。」
「中性的不會走進我的店。中性的不會送名片。你在執行指令。指令來自有因果線的存在。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汙染。」
那個東西歪頭的幅度稍微大了一點。
「汙染是一個有趣的詞。」
「你帶進來的因果碎片。」陸沉淵的手指碰了一下收銀台上的名片。「這張名片上沾著的東西。你身上帶著的那些——不是你的——是你接觸過的那些人的因果殘留。你像一個沒有過濾器的管道。什麼都通過你,什麼都黏在你身上。你走過的地方,因果場會被輕微扭曲。不是你故意的。是你的結構——沒有靈魂的空殼在因果場裡是一個異物。磁鐵放在收音機旁邊,收音機會雜訊。你就是那塊磁鐵。」
他站起來。
走到收銀台外面。
站在那個東西面前。
距離一公尺。
黑貓從紙箱上跳下來。落地的聲音比平常輕——牠縮小了。不是物理縮小。是存在感的壓縮。在這個沒有靈魂的東西面前,黑貓本能地把自己的存在感收斂了。影獸不喜歡跟空洞的東西共處一室。
「你可以走了。」陸沉淵說。「名片我收到了。你的任務完成了。出去。」
那個東西看了他兩秒。
「下次見。」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皮鞋的聲音。規律的。完美的。
自動門嘆了口氣。
他走出去了。
陸沉淵站在門口看著巷子。
那個穿深藍西裝的東西——人造體、空殼、行走的零——往巷口方向走。步伐沒有變。節拍器一樣的均勻。他走過第十四盞路燈。走過第十三盞。走過第十二盞。
然後他轉進巷口。消失了。
陸沉淵看了五秒。巷口什麼都沒有。路燈。柏油路。凌晨的空氣。
他蹲下來。
看第十四盞路燈的底座。
那顆被碰過的螺絲旁邊——他看到了。
一條金屬紋路。很細。像電路板的走線。嵌在螺絲旁邊的水泥裡。不是在表面——是嵌進去的。像某個東西滲進了水泥的毛細孔。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
涼的。比周圍的水泥涼。跟標籤機抽屜裡的涼一樣。
一種不屬於物理世界的涼。
他站起來。走回店裡。自動門嘆了口氣。
回到收銀台後面。坐下來。
他把今天收到的名片和昨天那張放在一起。兩張。一模一樣。相同的紙質。相同的印刷。相同的墨氏符號。
但昨天那張背面有手寫的銀色字——「燼光便利商店。凌晨一點有人值班。」
今天這張背面是空白的。
「昨天那張是給客人看的。」他對天花板說。「今天這張是給我看的。」
黑貓回到紙箱上。蜷成一團。毛還是微微豎著。
牠傳了一條LINE:
**「那個東西走了。但味道還在。」**
陸沉淵看了一眼手機。
「我知道。」
他聞得到。
不是嗅覺的聞。是因果層面的。那個人造體站在店裡的三分鐘,留下了一層極薄的⋯⋯殘留。像有人在乾淨的白牆上用手指劃了一下。指紋看不見。但油脂在上面。
他拿起抹布。開始擦收銀台。
擦了三遍。
殘留還在。
他把抹布丟進水桶裡。
「算了。」
他坐回去。拿起書。翻了一頁。
冰箱嗡嗡叫。標籤機在抽屜裡安靜。但那種安靜比昨天更安靜——不是平靜的安靜。是屏息的安靜。
像一個孩子在衣櫃裡躲著,聽到外面的腳步聲停在衣櫃門前面。
那種安靜。
凌晨二點零三分。
陸沉淵放下書。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打開手機。不是LINE。是一個沒有名字的App。介面全黑。只有一個輸入框。
他打了一行字:
**「墨氏靈脈開發部。人造體。零靈魂。名片投放。巷口路燈有改裝痕跡。」**
送出。
這個App沒有聊天室。沒有對話紀錄。訊息送出去就消失。像把一張紙條丟進一口很深的井裡。
他不知道誰會讀到。但他知道有人會讀到。
他關上手機。
門外。凌晨兩點。文山區。
二十七盞路燈安靜地亮著。第十四盞的底座上,那條金屬紋路在沒有人看的時候,用一種肉眼無法察覺的頻率,閃了兩下。
像一顆心臟在跳。
很慢的心跳。
一分鐘兩下。
*(E14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