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萬物皆可定價
Day 6。週一。凌晨兩點十四分。
張凱文走了之後,陸沉淵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那張墨氏名片放進收銀台左邊第二個抽屜裡。那個抽屜以前放零錢備用金。現在放著零錢備用金、一張折了十六格的海邊照片、和一張印著「靈脈開發部」的黑色名片。
第二件:他用手指沿著名片背面那行銀色手寫字摸了一下。「燼光便利商店。凌晨一點有人值班。」鋼筆的筆觸很穩。不是匆忙寫的。是提前寫好的。墨水已經乾透了——至少乾了二十四小時以上。
第三件:他碰了一下標籤機。不是啟動。只是碰。金屬外殼的溫度比室溫高了零點三度。正常情況下,標籤機在完成交易之後溫度會回到室溫。零點三度的殘餘熱量意味著——齒輪還在運算。不是在處理新的願望。是在消化張凱文的因果路徑裡殘留的那些⋯⋯不屬於張凱文的東西。
名片帶進來的因果汙染。
很微量。像一杯水裡滴了一滴醬油。看不太出來。但標籤機嚐得到。
凌晨三點零七分。
黑貓站起來了。
牠不常在大夜班的中間站起來。通常牠會蹲到早上五點。偶爾換個姿勢——從蹲變成趴,或者反過來。但站起來,在紙箱上伸懶腰,然後跳下來走到門口——這不常見。
牠站在自動門內側。金色豎瞳張開。看著外面。
門外什麼都沒有。巷子。路燈。凌晨的寂靜。連野貓都不在。
但牠在看。
陸沉淵把書放下。
「怎麼了?」
黑貓沒動。牠的尾巴很低。不是夾在腿間——那是恐懼。是垂直向下——那是⋯⋯不確定。牠自己也不確定。
牠的影子在腳底下不太安分。正常的影子應該是貓的形狀。現在那個影子的邊緣在微微抖動。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一粒很小的石頭打到了。
陸沉淵走到門口。蹲下來。跟黑貓平視。
「外面有東西?」
黑貓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頭轉回去,繼續看門外。
陸沉淵順著牠的視線看出去。
第十四盞路燈。底座。
什麼都沒有。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路燈底座的螺絲。四顆十字螺絲。其中一顆比其他三顆亮。不是新的——是被碰過的。金屬氧化層被摩擦掉了一層。有人最近動過那顆螺絲。
「嗯。」他站起來。「回去睡吧。」
黑貓沒動。
牠傳了一條LINE。
陸沉淵的手機振了一下。他掏出來看。
LINE。發送者:店長(大頭貼是黑色圓形)。
訊息:**「路燈不對。」**
他看了一眼黑貓。黑貓看著門外。
「我知道。」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凌晨三點三十九分。第二個客人。
自動門嘆了口氣。
走進來的是一個女人。三十歲左右。穿白色護士服——不是醫院裡面那種整套的,是護理之家的。胸口有一個名牌,太遠看不到字。頭髮紮成馬尾,有幾根掉出來的散髮黏在脖子上——出汗了。凌晨三點半穿護士服出汗——剛下夜班。
她的臉很白。不是天生白——是室內日光燈照太久的白。跟陳冠宇那種灰白不一樣。護理師的白帶一點點綠。那是見過太多排泄物、消毒水、褥瘡的臉色。
她走到收銀台前面。沒有猶豫。沒有四處看。像常客。
但她不是常客。陸沉淵從來沒見過她。
「我要一瓶水。」她說。聲音沙啞。不是感冒——是連續說了很多話之後的沙啞。護理師的工作很多時候是在跟不會回應的人說話。對失智的阿公阿嬤說「要吃藥囉」「要翻身囉」「我幫你擦一下」——幾百次。嗓子會啞。
陸沉淵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放在收銀台上。
「二十塊。」
她掏出零錢。數了一下。放在收銀台上。兩個十元硬幣。
她打開瓶蓋。喝了三口。蓋回去。
然後她看到了門口那張A4紙。
她本來已經在轉身了。要走了。但她的視線掃過了那行字。「徵求願望,代價自負。」
她停下來。
「這是真的嗎?」
「你覺得呢。」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後轉回來。把水瓶放在收銀台上。
「如果是真的——」
「是真的。」
她的眼睛眨了兩下。護理師的眼睛。看過很多死亡的眼睛。看過很多不會好的眼睛。在那種眼睛裡面,「真的假的」的判斷標準跟一般人不一樣。一般人用邏輯判斷。她用經驗——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沒有邏輯,但它就是發生了。
「那我也要許願。」
她的名字叫做黃淑芬。
她從名牌上自己報的。不是掉出來被看到的——是她自己翻過名牌讓陸沉淵看的。這是一個習慣。護理師習慣自我介紹。因為她們的工作對象大多是記不住人的人——所以她們每天都在自我介紹。「我是淑芬姐,你還記得我嗎?」
「黃小姐。你的願望是什麼?」
「黃姐就好。」
「黃姐。你的願望是什麼?」
她把水瓶轉了一圈。手指在瓶身上滑了一整圈。
「我們護理之家有一個阿嬤。林蔡秀英。九十二歲。失智症末期。她的女兒住在美國,兒子住在高雄。兒子一年來看一次,女兒三年沒回來了。」
陸沉淵聽著。沒有插話。
「她不認得任何人。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今天是幾號。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大小便失禁。全身褥瘡——翻身翻到皮都爛了。我每天幫她換三次尿布、擦兩次身體、翻四次身。她的手會抓我——不是故意的,是反射。抓到手臂都是傷。」
她把袖子往上推了一點。前臂上有五、六條細長的抓痕。深淺不一。最新的那條還是紅的。
「我的願望是——讓她走。」
安靜了兩秒。
「讓她安詳地、沒有痛苦地走。在她睡著的時候。不要再被翻身了。不要再被擦身體了。不要再被插管了。讓她結束。」
陸沉淵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黃淑芬的臉。護理師的臉。三十歲的臉上有四十歲的疲倦。
「你是因為她太痛苦。」他說。不是問句。
「是。」
「還是你太痛苦。」
黃淑芬的嘴唇收了一下。跟陳芷薇扣風衣扣子一樣的控制動作。
「都有。」她說。聲音更啞了。「她痛苦。我看著也痛苦。她女兒兒子不在。她清醒的時候——如果還有清醒的時候——她身邊只有我。一個月薪三萬六的護理師。她的女兒在美國當牙醫助理,年薪兩百萬。她兒子在高雄開五金行,做得不錯。他們付護理之家的錢很準時。但人不來。」
「所以你的願望不只是讓她走。」
「我的願望是讓她——」黃淑芬的聲音停了一下。「好。讓她好。不管那個『好』是什麼意思。如果活著不算好,那就讓她走。如果走也不算好——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她每天凌晨兩點眼睛張得很大但什麼都看不到。」
收銀台底下。標籤機。
轉輪動了。但動的方式不一樣。不是旋轉——是震顫。很小的震顫。像發燒時的寒顫。
陸沉淵碰了一下標籤機的外殼。
溫度升了。零點三度變成零點九度。
不是因為黃淑芬的願望。她的願望本身很輕——一個壽命已經到盡頭的人提前走,因果路徑非常短。代價不會太大。
標籤機在震,是因為今晚是第二個客人了。
張凱文——墨氏名片導流來的客人。
黃淑芬——自己走進來的客人。
兩筆交易。兩個方向。但它們走進了同一扇門。在同一個夜晚。標籤機要同時處理兩組因果——一組裡面夾帶了外來的汙染,一組是乾淨的。
乾淨的和不乾淨的放在同一個齒輪系統裡。
齒輪不喜歡這樣。
「你的願望我可以處理。」陸沉淵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不是刻意的——是他在聽標籤機的震顫。「但代價可能比你預期的輕。」
「輕?」
「林蔡秀英阿嬤九十二歲。失智症末期。醫學上來說,她的壽命剩下的計量單位已經不是年——是月。讓一個已經快走的人安詳地走,在因果系統裡不算大動作。代價很小。」
「多小?」
標籤機吐出標籤。陸沉淵拿起來看。
水墨痕跡很淡。幾乎像空白。
「一個小時的睡眠。」
「什麼?」
「你的代價是一個小時的睡眠。不是一個小時的壽命——是一個小時的睡眠質量。交易完成之後,你每天的睡眠會短一個小時。不是失眠——是你的身體只需要少睡一個小時。你本來睡七個小時,以後睡六個小時就夠了。你不會覺得累。只是——少了一個小時的夢。」
黃淑芬看著他。
「這麼便宜?」
「一個快走的人的平靜離開,只值一個小時的夢。」陸沉淵把標籤放在收銀台上。「因果系統的定價不是人類的定價。它不看道德、不看情感、不看你有多辛苦。它只看因果路徑的距離。改變一個已經在終點的人的抵達方式——路徑很短。所以代價很輕。」
黃淑芬低下頭。她的手還在轉水瓶。轉了第七圈。
「那我的⋯⋯辛苦呢?」
「辛苦不在代價表裡。辛苦是你自己的。標籤機不秤辛苦。它只秤靈魂。」
她不動了。水瓶停在第七圈的位置。
「我做。」
交易比張凱文的更安靜。
標籤機轉了三秒。出紙口什麼都沒吐——已經不需要第二張標籤了。齒輪的震顫在執行的瞬間變成了一種均勻的低頻嗡嗡——像蜂箱。然後安靜。
黃淑芬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她甚至沒有閉眼。
「好了。」陸沉淵說。
「就這樣?」
「就這樣。林蔡秀英阿嬤會在今天的凌晨——」他看了一眼手錶。「四點到五點之間,在睡眠中過世。很安靜。不會有任何異常。護理之家的值班人員會在清晨巡房時發現。死因是自然死亡。心肺功能衰竭。」
黃淑芬的眼眶紅了。不是在哭——是紅了。護理師的眼睛不容易流淚。看太多了。流的額度用完了。但紅是可以的。紅是身體在處理情緒的時候、眼淚被攔在閥門前面的那個階段。
「她會痛嗎?」
「不會。她在夢裡走的。如果她還能做夢的話。」
黃淑芬站起來。拿起水瓶。蓋好蓋子。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老闆。」
「嗯。」
「你覺得我這樣⋯⋯算不算殺人?」
陸沉淵翻了一頁書。他今天一直在翻書。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你付了代價。代價被接受了。在因果系統裡,你做的事叫做『交易』。不叫殺人。」
「但在我的⋯⋯心裡——」
「你的心不歸我管。你的心是你的。你帶回去自己處理。」
黃淑芬站了兩秒。
然後她走出去了。
自動門嘆了口氣。比平常長。
凌晨四點十一分。
店裡安靜了。
陸沉淵打開抽屜。標籤機的溫度回到了室溫。零點九度的多餘熱量散了。齒輪靜止。但間隙又窄了——第五筆代價。一個小時的睡眠。
五筆了。
周博文的最快樂記憶。陳雨桐的五十年壽命和對弟弟的記憶。阿明的幸福閾值。張凱文的最重記憶。黃淑芬的一小時睡眠。
五組代價。五個人類碎片。擠在齒輪間隙裡。空間越來越小。嗡嗡聲越來越大。
他碰了一下標籤機外殼。金屬涼了。但涼得不太自然——像退燒之後的那種涼。不是回到正常,是反彈過頭,比正常還低一點。
他關上抽屜。
門外,凌晨四點的文山區。路燈。二十七盞。第十四盞的底座。
那顆被碰過的螺絲。
他看了一眼。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開LINE。
打字:**「那張名片上的因果痕跡,你聞到了什麼?」**
送出。
十五秒後,店長回覆:
**「機器。很多機器。不是這個時代的。」**
陸沉淵看著那行字。
他把手機收起來。拿起書。翻到第八頁——他剛才讀到第七頁。
這次他讀進去了一行。
只有一行。
村上春樹寫的。關於一隻不存在的鳥。
他把書蓋在臉上。
門外的路燈底座上,什麼都沒有。但如果有人——如果台北凌晨四點的某條巷子裡有人蹲下來、拿出手電筒、照向第十四盞路燈底座那顆被碰過的螺絲底下——會看到一個非常微小的東西。
一條金屬紋路。
不是刮痕。不是腐蝕。是被刻上去的。很精密。像電路板上的走線。
跟阿明虹膜上那種紋路很像。
但更舊。
舊得像是某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系統留下來的。
*(E13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