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章 本人名義
下一次,對方會改用本人名義嗎?
林子默看著借閱單上的字,沒有立刻合上內櫃。
雨還在下。
午後的圖書館被雨聲包住,外面車子經過時,輪胎壓過積水,聲音像紙被慢慢撕開。自習區的人比平常少,來的人大多帶著傘,傘套滴水,入口旁的地墊濕了一大塊。
沈以晨坐在窗邊。
她在便條紙上寫了「不收」兩個字。
寫得很小。
但沒有塗掉。
林子默把內櫃關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把每一個可能發生的事都預先擋好。櫃台能做的是準備好規則,等事情真的來時,不慌,不替她說,不替她收,也不替她害怕。
傍晚前,館長把一張內部通知貼到櫃台旁。
近期詐騙包裹與冒名寄件增加,請同仁確認收件人授權,不代收私人包裹。
通知很普通。
字體很小。
但林子默看了很久。
最近這種提醒變多了。假客服、假包裹、假投資、假親友訊息。很多不是因為人笨才會被騙,而是騙局太會使用生活裡的信任。它知道你會怕錯過包裹,知道你會怕家人出事,知道你會怕自己造成別人麻煩。
冒用本人名義,也是這樣。
它不一定要偽造得完美。
只要讓櫃台前的人猶豫一下。
隔天早上,雨停了。
地面沒有乾。
林子默到館時,門口地墊仍然有一股潮味。他先把傘架擦乾,再開燈、開電腦、推還書箱。每一件事都按順序做,像替今天打底。
九點二十分,沈以晨來了。
她今天沒有先到櫃台。
她直接走到窗邊,把《島嶼植物圖鑑》放在桌上,翻到昨天那一頁。那張便條紙夾在裡面,角落被壓得很平。
林子默只看了一眼。
沒有走過去。
十點十五分,系統跳出預約通知。
讀者:沈以晨。
預約項目:失物領回。
備註:本人將於今日領取。
林子默的手停在滑鼠上。
他看向窗邊。
沈以晨正在低頭畫葉子。
她沒有拿手機。
也沒有走來櫃台。
館長剛好經過。
「怎麼了?」
林子默把螢幕轉給她看。
館長看完,沒有皺眉,也沒有嘆氣。
「先不要處理。」
「我去問她?」
館長想了一下。
「問,但不要拿通知過去嚇她。」
這句很細。
林子默點頭。
他走到窗邊,停在一個不會讓她覺得被包圍的位置。
「沈小姐。」
沈以晨抬頭。
「嗯?」
「妳今天有預約領失物嗎?」
她的手指停住。
鉛筆尖點在紙上,留下一個很小的黑點。
「沒有。」
林子默點頭。
「好。」
他沒有追問。
她看著他。
「有人用了我的名字?」
這句話很冷靜。
冷靜得讓人心疼。
林子默說:「系統收到一筆預約。備註寫本人會來。」
沈以晨低頭看自己的便條紙。
「不是我。」
「我知道了。」
她問:「你要我簽什麼嗎?」
「不用。」
「不用證明不是我?」
「不用。」
她看他很久。
很多地方都會要求一個人證明自己沒有做某件事。證明不是你訂的、不是你同意的、不是你自己弄丟的、不是你誤會。這種證明會讓人很累,尤其是已經很累的人。
林子默說:
「這筆預約我們先標記異常。」
沈以晨的肩膀慢慢放鬆。
「好。」
他回到櫃台。
館長已經開好紀錄頁。
林子默輸入:
讀者本人否認預約。
未要求讀者補證。
失物維持封存。
館長看見第二行,點了一下頭。
「這行好。」
十一點,系統又跳出通知。
同一筆預約被更新。
備註變成:
本人情緒不穩,由家屬代領。
林子默看著那行字,胃裡一沉。
這句話太常見。
也太好用。
只要說當事人情緒不穩,當事人的話就可以被打折。只要說家屬比較清楚,家屬的聲音就會變大。現實裡太多人被這樣安靜地移開。不是被罵,不是被打,而是在紀錄裡被寫成不可靠。
館長也看見了。
她說:「截圖存檔。」
林子默照做。
「回覆?」
館長說:「不用回覆對方。內部註記。」
林子默輸入:
家屬代領不成立。
本人未授權。
不得以情緒狀態取代本人意願。
打完最後一行時,他停了一下。
這句話不像一般櫃台紀錄。
但他沒有刪。
館長也沒有叫他刪。
中午,沈以晨沒有離開。
她去飲水機裝水,回來時經過櫃台。
「又有嗎?」
林子默看著她。
他不想隱瞞,但也不想把每一次攻擊都丟到她手裡。
「有更新。」
她點頭。
「寫什麼?」
林子默說:「寫家屬代領。」
沈以晨的臉白了一點。
「還有呢?」
他停了停。
「寫妳情緒不穩。」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沒有快樂。
「這句他很會用。」
林子默沒有接。
沈以晨握著水杯。
「以前我只要哭,他就說我情緒不穩。我不哭,他說我冷血。」
水杯外面有水珠。
她手指被冰得有點紅。
「所以不管怎樣,都不是我在說話。」
林子默說:「這裡會記錄妳說的。」
她看他。
「如果我改變主意呢?」
「也記錄妳改變主意。」
「如果我今天不想決定?」
「也記錄今天不決定。」
她低頭看水杯。
「聽起來很麻煩。」
「櫃台本來就很多麻煩。」
她笑了一點。
這次比較真的。
下午兩點,圖書館收到一通電話。
館長接起來。
林子默聽不見電話那端的聲音,只聽見館長用很平的語氣回答。
「是,失物領取需本人授權。」
「不,家屬身分不等於授權。」
「若您認為有法律文件,請正式提交。」
「我們不接受電話口頭代領。」
她掛上電話。
林子默問:「他?」
館長點頭。
「他說她本人會不好意思。」
沈以晨在窗邊沒有回頭。
但她的鉛筆停了。
林子默看見她慢慢把手放回紙上。
她在便條紙上寫了一行字。
我本人沒有不好意思。
寫完,她撕下便條紙,走到櫃台。
「這個可以放進紀錄嗎?」
林子默接過。
「可以。」
她說:「不是給他看。」
「我知道。」
「是給我自己看。」
林子默把便條紙放進透明資料夾。
失物袋旁邊。
照片仍背面朝外。
便條紙正面朝上。
我本人沒有不好意思。
閉館前,預約系統第三次更新。
這次沒有備註。
只有狀態變更:
本人已領取。
林子默立刻打開內櫃。
失物袋還在。
照片還在。
便條紙也還在。
系統卻顯示已領取。
館長站到他旁邊。
「截圖。」
林子默截圖。
內櫃裡的借閱單慢慢滑出。
下方多了一行:
本人名義被使用一次。
下一步,請讓本人留下自己的簽名。
林子默拿著借閱單,沒有立刻叫沈以晨。
簽名這件事很微妙。
它可以是保護,也可以是壓力。很多文件都叫人簽名,簽下去以後,責任就被推到那個人身上。你簽了,就代表你知道;你簽了,就代表你同意;你簽了,就代表以後不能說沒看見。可是有些時候,簽名也能把被挪用的本人名義拿回來。
差別在於誰要求。
以及能不能不簽。
館長看著那行字。
「先問她要不要。」
林子默點頭。
沈以晨還坐在窗邊。
她剛寫完那張「我本人沒有不好意思」,現在又回去畫葉子。那片葉子的邊緣被她畫了好幾次,像她正在練習把一條線畫穩。
林子默走過去。
「沈小姐。」
她抬頭。
「又有了?」
「系統顯示本人已領取。」
她看向他的手。
「但照片還在?」
「還在。」
她點頭。
這次她沒有立刻白掉臉。
好像前面幾次拒收,真的讓她身體裡某個地方多了一點力氣。
林子默說:「借閱單上有一行字。」
他把資料夾放在桌上,沒有推到她面前。
她自己伸手拿。
讀完後,她沉默很久。
「簽名。」
「妳可以不簽。」
她抬眼。
林子默說:「如果簽名會讓妳不舒服,就不簽。我們可以用館內紀錄處理。」
沈以晨看著那張單。
「可是他一直用我的名字。」
「嗯。」
「如果我不留下自己的,會不會都變成他的?」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林子默沒有假裝有。
「可能會讓處理比較麻煩。但不是妳的錯。」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以前很討厭簽名。」
「為什麼?」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小圈。
「因為簽完就不能反悔。」
這句話很輕。
但林子默聽得很清楚。
很多人把簽名當成成熟、負責、確認。可是對曾經被逼著簽過不想簽的東西的人來說,簽名不是筆畫,是陷阱。簽下去之後,所有人都可以說你看,你自己簽的。
沈以晨說:「如果我今天簽了,明天想改呢?」
「可以再留下新的紀錄。」
「如果我簽錯?」
「可以註記。」
「如果我簽到一半不想簽?」
「就停。」
她看著他。
「可以停?」
「可以。」
她低頭,像在把這兩個字放進身體裡。
可以停。
下午的雨又開始落下,這次比較小。窗外的樹葉被雨打得發亮,路上有人撐傘,有人懶得撐,快步跑過去。圖書館裡有人翻報紙,兒童區有小孩用很小的聲音問媽媽可不可以借恐龍書。
沈以晨把《島嶼植物圖鑑》翻到空白便條紙後面。
「我不要簽在那張單上。」
林子默點頭。
「可以。」
「我想簽在自己的紙上。」
「可以。」
她拿出一張新的便條紙。
不是昨天那種小張的。
這張比較大,淡黃色。
她在上面寫:
本人未領取。
本人未授權他人領取。
本人今天不領取。
寫到第三行,她停住。
筆尖懸在紙上。
林子默沒有看她的手。
他看向窗外。
給人空間,有時候不是走開,而是讓對方知道你不盯著。
過了一會兒,她補上第四行:
本人可以以後再決定。
最後,她簽了名字。
沈以晨。
字沒有很漂亮。
甚至有點抖。
但每一筆都是她自己寫的。
她把紙推給林子默。
「這樣可以嗎?」
「可以。」
「你會影印嗎?」
「妳要影印嗎?」
她想了想。
「一份放你們這裡,一份我帶走。」
「好。」
林子默拿去影印。
影印機的光掃過那張便條紙時,他忽然覺得這聲音很平常,也很慎重。不是所有重要的事都要在激烈場面裡發生。有時候就是一台老影印機,一張便條紙,一個人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放回自己手上。
影印完,他把正本交還沈以晨。
副本放進透明資料夾。
內櫃裡的失物袋旁邊,現在有三樣東西:
照片。
借閱單。
沈以晨自己的聲明。
照片仍背面朝外。
林子默把櫃門關上。
系統裡,他新增註記:
2026-06-10,讀者本人親自確認未領取,未授權他人領取,今日不領取,保留日後決定權。
打完日期時,他停了一下。
今天是六月十日。
雨季裡很普通的一天。
但對沈以晨來說,可能不是。
閉館前,沈以晨來還水杯。
「我今天要把正本帶回去。」
「嗯。」
「我可能會看很多次。」
「好。」
「如果我看了覺得很丟臉呢?」
林子默說:「那也是妳寫的。」
她笑了一下。
「這句你學我。」
「嗯。」
她把聲明折好,放進《島嶼植物圖鑑》裡。
「今天我先不看照片。」
「好。」
「但我有簽名。」
「嗯。」
她走到自動門前,回頭。
「簽名跟領走不一樣。」
林子默說:「不一樣。」
她點頭,像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
門開。
她離開。
雨已經停了。
林子默等她走遠,才打開內櫃再確認一次。
失物袋還在。
照片背面朝外。
借閱單上的字淡了一點。
本人名義被使用一次。
下方浮出新行:
本人簽名已留存。
下一次,請確認簽名是否被複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