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chevron_right鯤島淵界chevron_rightS01E29
鯤島淵界S01E2929 / 365

早市的槌聲

article3,349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6日

## 第二十九章 早市的槌聲

下一槌,沒有停。

咚。

市場口安靜了一秒。

然後所有聲音又回來,甚至更大。賣菜阿姨喊芥藍一把三十,魚販把冰鏟進鐵盆,機車從人縫裡慢慢鑽過,早餐店老闆娘問蛋要不要半熟。鯤島的早市不喜歡安靜。安靜太像夜裡,夜裡會讓人想起不該想起的路。

可是曉羽知道,剛才那一秒所有人都聽見了。

只是大家選擇繼續買菜。

這不是冷漠。

有時候是生活不得不繼續。

鳴站在她旁邊,看著市場口。

「別過去。」

曉羽說:「那槌聲就在那邊。」

「所以別過去。」

巴奈已經把小刀收進袖口,眼睛盯著人潮。

「人太多。」

城隍站在雲仔厝門邊,像一個完全不適合早市的存在。他看起來不想管人間的吵,卻又不得不管。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在早晨陽光裡更像一尊被迫上班的神明。

曉羽抱著筆記本。

筆記本夾著那張白紙。

白紙上的「早」字發熱。

她小聲問:「你們有沒有覺得它很像在叫大家早安?」

鳴:「不像。」

「我知道不像,我是說反過來的那種。」

巴奈說:「像點名。」

曉羽點頭。

對。

點名。

早市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誰每天先買豆漿,誰會繞去廟口抽籤,誰固定在第三攤買魚,誰的機車會停在紅線旁邊。這些路線對人來說是生活,對某些東西來說可能是名冊。

筆記本翻開。

頁面浮出字:

路正在記人。

曉羽心裡一沉。

「我們要怎麼讓路不要記?」

城隍說:「讓人不要一直走同一條。」

曉羽看向早市。

這句話說起來簡單。

但早市不是地圖上的線。它是習慣,是攤位,是人情,是誰欠誰一包蔥,是哪間早餐店知道你不加醬油膏。你叫大家不要走同一條,聽起來就像叫整座市場今天不要生活。

遠處又一聲。

咚。

這次槌聲在市場更裡面。

人潮裡有幾個人停下來。

一個阿伯摸摸耳朵。

「剛剛什麼聲?」

旁邊阿姨說:「修水溝吧。」

曉羽看到阿伯腳邊浮出一點白粉。

白粉很淡,沿著他鞋底走過的路線,像有人用粉筆描了一條線。

那條線往前連到賣糕餅的攤。

鳴抓住曉羽手腕。

「不要看太久。」

「為什麼?」

「會被一起記。」

她立刻移開視線。

但已經晚了。

筆記本頁角沾了一點白粉。

粉末自己排成小字:

觀路者,半記。

曉羽瞪著那行字。

「半記是什麼意思?」

鳴:「還沒全記。」

「謝謝,很有幫助。」

巴奈看向市場入口旁邊的公告欄。

「用公告?」

曉羽問:「公告什麼?」

「臨時改道。」

城隍說:「不夠。」

「那用什麼?」

城隍看向早餐店。

「排隊。」

曉羽愣住。

「排隊?」

城隍點頭。

鳴低聲說:「讓路亂掉。」

曉羽懂了。

不是叫大家恐慌,不是說有鬼,不是說不要走。只要讓原本固定的路線被打亂,路就比較難記住每個人。台灣很多危險發生時,大家最難做的是不造成二次混亂。不能直接喊有怪東西,因為人群會擠;不能讓攤販關門,因為生計在那裡。要找一個日常能接受的理由。

早餐店老闆娘剛好端出一盤蘿蔔糕。

曉羽走過去。

「阿姨。」

老闆娘看她。

「妳臉色怎麼那麼差?早餐沒吃喔?」

「等一下再吃。妳今天可不可以辦一個買一送一?」

老闆娘瞇眼。

「妳以為我開慈善?」

曉羽快速說:「不是,是廟口要請大家吃,等一下我補錢。」

城隍看她。

曉羽小聲說:「你會補吧?」

城隍沉默。

鳴說:「我補。」

曉羽看他。

「你有錢?」

鳴從口袋拿出一疊鈔票。

非常平整。

曉羽一時不知道該問他哪來的。

巴奈說:「先做。」

老闆娘看著鈔票,眼神立刻變得很實際。

「要買什麼?」

曉羽說:「蘿蔔糕,蛋餅,豆漿。重點是叫大家排到廟口那邊,不要排原本這邊。」

老闆娘皺眉。

「為什麼?」

曉羽說:「那邊比較陰涼。」

老闆娘看一眼太陽。

這理由成立。

「好啦。」

她轉頭大喊:

「今天廟口請早餐!要排隊去那邊,不要擠這邊!」

早市立刻動了。

人群像一條被改流的小河,往廟口方向移。原本固定走市場中線的人,被早餐隊伍切開;買菜阿姨改從旁邊繞;阿伯被熟人拉去排豆漿。白粉線在地上抖動,像記路的手忽然找不到原來的筆畫。

筆記本浮字:

路記錯一次。

曉羽鬆一口氣。

但下一秒,市場另一頭有人喊:

「雲仔厝開了嗎?剛剛網路有人說今天有隱藏版雲片糕!」

曉羽臉色一變。

一群年輕人從巷口走進來,手裡拿手機。不是惡意,就是那種看到打卡消息就來的興奮。有人正在直播,有人對著市場口拍,有人說「這裡很有復古感」。

鳴的臉冷下來。

巴奈低聲說:「路會記他們。」

曉羽看見那些手機螢幕裡,早市的路線被框成一條漂亮的畫面。白粉在線上亮了一下,像被手機鏡頭加粗。

現代的路不只在地上。

也在分享裡。

一張照片,一段短片,一個定位標籤,就能讓陌生人跟著走進不該走的地方。大家說只是分享美食、分享老街、分享秘境。可是很多地方不是秘境,是別人的生活,是還沒準備被挖開的傷口。

曉羽走到那群年輕人前面。

「不好意思,這裡今天不開放拍攝。」

一個女生看她。

「我們沒有拍人啊。」

另一個男生說:「只是拍街景。」

曉羽看著他手機裡的畫面。

畫面正中央是雲仔厝。

門口白粉很淡,但鏡頭裡看得比肉眼清楚。

她說:「街景也有路。」

男生愣住。

「什麼?」

鳴往前一步。

「刪掉。」

語氣太硬。

幾個年輕人立刻不爽。

「你誰啊?」

曉羽趕緊擋住鳴。

「不好意思,他講話比較短。」

鳴:「嗯。」

「不是叫你確認。」

女生看著曉羽。

「可是我們都已經來了。」

這句話很熟。

既然都來了,就拍一下。

既然都拍了,就發一下。

既然都發了,就大家看看。

很多事就是這樣越過別人的不要。

曉羽想了想,拿出筆記本。

她不能給他們看筆記本真正寫的字。

所以她翻到空白頁,自己寫:

雲仔厝今日家屬整理,請勿拍攝與定位。

她把那頁舉給他們看。

「這不是觀光景點。拜託。」

女生的表情變了。

她把手機放下。

「喔,抱歉。」

男生還想說什麼,被她拉了一下。

「刪掉啦。」

他們開始刪影片。

筆記本角落白粉淡了一點。

路記錯二次。

曉羽鬆一口氣。

遠處卻又一聲。

咚。

這次聲音不是市場裡。

是廟口排隊的人群中間。

排隊的隊伍安靜了一下。

一個小女孩手裡拿著豆漿,低頭看自己的鞋。

鞋尖前方有一個小小的木槌。

不是剛才那把。

這把更小,像玩具。

小女孩問:

「這是誰的?」

鳴瞬間移動到她前面。

「不要碰。」

小女孩嚇得往後退。

曉羽立刻蹲下。

「妹妹,不好意思,這個髒髒的,先不要拿。」

小女孩點頭。

巴奈用刀背把小木槌撥到一旁。

木槌沒有滾。

它立在地上。

槌頭朝向市場中線。

城隍看著它。

「它換目標。」

曉羽問:「換誰?」

筆記本翻頁。

新字浮出:

走最多的人,不一定是大人。

曉羽的心沉下去。

小女孩剛才排隊、跟媽媽買菜、繞過攤位,又跑去廟口看鴿子。她走過很多地方。

路可能開始記孩子。

曉羽抬頭看早市。

人群被早餐隊伍打亂,觀光手機被暫時阻止,但木槌聲沒有停止。

城隍說:

「要找敲槌的人。」

鳴看向雲仔厝後方。

「不是人。」

曉羽心臟一跳。

「那是什麼?」

鳴沒有回答。

他看著市場中線。

那裡白粉慢慢聚成一條很細的路。

路的盡頭,有一個穿白衣的少女背影。

她站在人群裡,沒有人看見。

手裡沒有木槌。

因為木槌在小女孩鞋邊。

少女回頭。

曉羽只看見她嘴唇動了一下。

筆記本同時寫出一句話:

借我一下路。

下一槌,敲在小女孩的影子上。

影子沒有碎。

但它被敲出一圈白粉。

小女孩低頭看自己的腳,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她手裡的豆漿晃了一下,吸管口冒出一顆泡泡。

曉羽心臟快跳出來。

「鳴!」

鳴已經蹲下,手掌按在小女孩影子旁邊。

他沒有碰影子。

也沒有碰木槌。

他只是把自己的影子往旁邊移了一點,擋住那圈白粉繼續擴大。陽光照在他肩上,影子黑得很深,像一塊突然放到路上的石頭。

白衣少女在人群裡看著他。

鳴說:「不借。」

少女嘴唇又動。

筆記本寫:

只一下。

曉羽看著那三個字,胸口悶得很。

「只一下」是世界上最危險的話之一。

只拍一下。

只借一下。

只問一下。

只讓一下。

太多界線都是被「只一下」磨掉的。尤其對孩子,對老人,對不好意思拒絕的人。大家都覺得一下不算什麼,可被借走的人不一定拿得回來。

巴奈把小女孩拉到媽媽旁邊。

「她今天走過哪裡?」巴奈問。

媽媽嚇得臉色發白。

「什、什麼?」

曉羽立刻接話:

「她鞋底沾到東西,我們想看是不是在哪裡踩到粉。」

這理由很生活。

媽媽低頭看女兒鞋子。

「她剛剛跑去魚攤、廟口、早餐店,還去那邊看糖葫蘆。」

路很多。

難怪被盯上。

城隍走到小女孩身後,手指在空中畫了一條短線。

小女孩的影子抖了一下,白粉圈停住。

但木槌還立在地上。

少女看著曉羽。

這一次,不用筆記本,曉羽也看懂她的嘴型。

借不到,就換。

市場裡同時有好幾個孩子笑著跑過。

曉羽頭皮發麻。

「她要換下一個。」

鳴站起來。

「找槌主。」

「槌主是她嗎?」

鳴沉默。

這種沉默通常代表不是,或是不全是。

曉羽忍住沒有追問。

筆記本浮出:

槌找走最多的人。

不是人找槌。

巴奈看向市場地面。

「那就讓大家都不要走最多。」

曉羽苦笑。

「剛剛不是試了?」

「還不夠亂。」

城隍忽然走向廟口廣播器。

曉羽眼睛一亮。

廟口平常會用廣播通知遺失物、繞境、停水、有人車子擋到路。早市的人都聽得懂那種聲音。

城隍拿起麥克風。

曉羽小聲說:「你會講人話嗎?」

城隍看她。

「會。」

他按下開關。

喇叭發出一聲短促的電流聲。

城隍用非常平的語氣說:

「市場地面有白粉,請各攤暫停三分鐘,帶孩子站到攤內,不要奔跑。」

曉羽差點鼓掌。

這非常不像神諭。

但非常有效。

攤販們先愣住,接著開始喊自己的孩子。賣魚的叫孫子別跑,菜攤阿姨把小女孩拉到椅子上,早餐店老闆娘一邊翻蛋餅一邊吼「小的都過來」。人群動了,但不是恐慌,而是熟悉的市場式管理。

路線停止三分鐘。

白粉在地上失去方向。

筆記本寫:

路暫盲。

曉羽鬆一口氣。

少女在人群裡第一次皺眉。

鳴看著她。

「妳不是要路。」

少女沒有回答。

「妳要人記得妳走過。」

這句話一出,周圍空氣冷了一點。

曉羽立刻看鳴。

「你是不是講太多?」

鳴:「沒有。」

城隍的表情也變了。

少女慢慢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她沒有影子。

只有白粉。

筆記本頁面顫抖,像不太想寫,最後還是浮出一行:

她的路被擦掉過。

曉羽心裡一酸。

她不知道這句話背後是什麼,也不能問太快。設定裡有些門不能現在打開。可是她可以感覺到,那不是單純的惡意。被擦掉的路,和想借別人的路,是兩件不同的痛。

少女抬頭。

她看著曉羽。

嘴型很慢。

那借妳。

筆記本啪一聲合上。

曉羽整個人僵住。

鳴伸手抓住她。

但地上的白粉已經往她腳邊聚來。

木槌倒下。

槌頭指向曉羽的影子。

市場喇叭裡,城隍剛才的聲音忽然重播了一次。

請各攤暫停三分鐘。

第三分鐘,到了——曉羽的影子沒有退。

arrow_back上一章

木槌

下一章arrow_forward

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