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九章 早市的槌聲
下一槌,沒有停。
咚。
市場口安靜了一秒。
然後所有聲音又回來,甚至更大。賣菜阿姨喊芥藍一把三十,魚販把冰鏟進鐵盆,機車從人縫裡慢慢鑽過,早餐店老闆娘問蛋要不要半熟。鯤島的早市不喜歡安靜。安靜太像夜裡,夜裡會讓人想起不該想起的路。
可是曉羽知道,剛才那一秒所有人都聽見了。
只是大家選擇繼續買菜。
這不是冷漠。
有時候是生活不得不繼續。
鳴站在她旁邊,看著市場口。
「別過去。」
曉羽說:「那槌聲就在那邊。」
「所以別過去。」
巴奈已經把小刀收進袖口,眼睛盯著人潮。
「人太多。」
城隍站在雲仔厝門邊,像一個完全不適合早市的存在。他看起來不想管人間的吵,卻又不得不管。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在早晨陽光裡更像一尊被迫上班的神明。
曉羽抱著筆記本。
筆記本夾著那張白紙。
白紙上的「早」字發熱。
她小聲問:「你們有沒有覺得它很像在叫大家早安?」
鳴:「不像。」
「我知道不像,我是說反過來的那種。」
巴奈說:「像點名。」
曉羽點頭。
對。
點名。
早市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誰每天先買豆漿,誰會繞去廟口抽籤,誰固定在第三攤買魚,誰的機車會停在紅線旁邊。這些路線對人來說是生活,對某些東西來說可能是名冊。
筆記本翻開。
頁面浮出字:
路正在記人。
曉羽心裡一沉。
「我們要怎麼讓路不要記?」
城隍說:「讓人不要一直走同一條。」
曉羽看向早市。
這句話說起來簡單。
但早市不是地圖上的線。它是習慣,是攤位,是人情,是誰欠誰一包蔥,是哪間早餐店知道你不加醬油膏。你叫大家不要走同一條,聽起來就像叫整座市場今天不要生活。
遠處又一聲。
咚。
這次槌聲在市場更裡面。
人潮裡有幾個人停下來。
一個阿伯摸摸耳朵。
「剛剛什麼聲?」
旁邊阿姨說:「修水溝吧。」
曉羽看到阿伯腳邊浮出一點白粉。
白粉很淡,沿著他鞋底走過的路線,像有人用粉筆描了一條線。
那條線往前連到賣糕餅的攤。
鳴抓住曉羽手腕。
「不要看太久。」
「為什麼?」
「會被一起記。」
她立刻移開視線。
但已經晚了。
筆記本頁角沾了一點白粉。
粉末自己排成小字:
觀路者,半記。
曉羽瞪著那行字。
「半記是什麼意思?」
鳴:「還沒全記。」
「謝謝,很有幫助。」
巴奈看向市場入口旁邊的公告欄。
「用公告?」
曉羽問:「公告什麼?」
「臨時改道。」
城隍說:「不夠。」
「那用什麼?」
城隍看向早餐店。
「排隊。」
曉羽愣住。
「排隊?」
城隍點頭。
鳴低聲說:「讓路亂掉。」
曉羽懂了。
不是叫大家恐慌,不是說有鬼,不是說不要走。只要讓原本固定的路線被打亂,路就比較難記住每個人。台灣很多危險發生時,大家最難做的是不造成二次混亂。不能直接喊有怪東西,因為人群會擠;不能讓攤販關門,因為生計在那裡。要找一個日常能接受的理由。
早餐店老闆娘剛好端出一盤蘿蔔糕。
曉羽走過去。
「阿姨。」
老闆娘看她。
「妳臉色怎麼那麼差?早餐沒吃喔?」
「等一下再吃。妳今天可不可以辦一個買一送一?」
老闆娘瞇眼。
「妳以為我開慈善?」
曉羽快速說:「不是,是廟口要請大家吃,等一下我補錢。」
城隍看她。
曉羽小聲說:「你會補吧?」
城隍沉默。
鳴說:「我補。」
曉羽看他。
「你有錢?」
鳴從口袋拿出一疊鈔票。
非常平整。
曉羽一時不知道該問他哪來的。
巴奈說:「先做。」
老闆娘看著鈔票,眼神立刻變得很實際。
「要買什麼?」
曉羽說:「蘿蔔糕,蛋餅,豆漿。重點是叫大家排到廟口那邊,不要排原本這邊。」
老闆娘皺眉。
「為什麼?」
曉羽說:「那邊比較陰涼。」
老闆娘看一眼太陽。
這理由成立。
「好啦。」
她轉頭大喊:
「今天廟口請早餐!要排隊去那邊,不要擠這邊!」
早市立刻動了。
人群像一條被改流的小河,往廟口方向移。原本固定走市場中線的人,被早餐隊伍切開;買菜阿姨改從旁邊繞;阿伯被熟人拉去排豆漿。白粉線在地上抖動,像記路的手忽然找不到原來的筆畫。
筆記本浮字:
路記錯一次。
曉羽鬆一口氣。
但下一秒,市場另一頭有人喊:
「雲仔厝開了嗎?剛剛網路有人說今天有隱藏版雲片糕!」
曉羽臉色一變。
一群年輕人從巷口走進來,手裡拿手機。不是惡意,就是那種看到打卡消息就來的興奮。有人正在直播,有人對著市場口拍,有人說「這裡很有復古感」。
鳴的臉冷下來。
巴奈低聲說:「路會記他們。」
曉羽看見那些手機螢幕裡,早市的路線被框成一條漂亮的畫面。白粉在線上亮了一下,像被手機鏡頭加粗。
現代的路不只在地上。
也在分享裡。
一張照片,一段短片,一個定位標籤,就能讓陌生人跟著走進不該走的地方。大家說只是分享美食、分享老街、分享秘境。可是很多地方不是秘境,是別人的生活,是還沒準備被挖開的傷口。
曉羽走到那群年輕人前面。
「不好意思,這裡今天不開放拍攝。」
一個女生看她。
「我們沒有拍人啊。」
另一個男生說:「只是拍街景。」
曉羽看著他手機裡的畫面。
畫面正中央是雲仔厝。
門口白粉很淡,但鏡頭裡看得比肉眼清楚。
她說:「街景也有路。」
男生愣住。
「什麼?」
鳴往前一步。
「刪掉。」
語氣太硬。
幾個年輕人立刻不爽。
「你誰啊?」
曉羽趕緊擋住鳴。
「不好意思,他講話比較短。」
鳴:「嗯。」
「不是叫你確認。」
女生看著曉羽。
「可是我們都已經來了。」
這句話很熟。
既然都來了,就拍一下。
既然都拍了,就發一下。
既然都發了,就大家看看。
很多事就是這樣越過別人的不要。
曉羽想了想,拿出筆記本。
她不能給他們看筆記本真正寫的字。
所以她翻到空白頁,自己寫:
雲仔厝今日家屬整理,請勿拍攝與定位。
她把那頁舉給他們看。
「這不是觀光景點。拜託。」
女生的表情變了。
她把手機放下。
「喔,抱歉。」
男生還想說什麼,被她拉了一下。
「刪掉啦。」
他們開始刪影片。
筆記本角落白粉淡了一點。
路記錯二次。
曉羽鬆一口氣。
遠處卻又一聲。
咚。
這次聲音不是市場裡。
是廟口排隊的人群中間。
排隊的隊伍安靜了一下。
一個小女孩手裡拿著豆漿,低頭看自己的鞋。
鞋尖前方有一個小小的木槌。
不是剛才那把。
這把更小,像玩具。
小女孩問:
「這是誰的?」
鳴瞬間移動到她前面。
「不要碰。」
小女孩嚇得往後退。
曉羽立刻蹲下。
「妹妹,不好意思,這個髒髒的,先不要拿。」
小女孩點頭。
巴奈用刀背把小木槌撥到一旁。
木槌沒有滾。
它立在地上。
槌頭朝向市場中線。
城隍看著它。
「它換目標。」
曉羽問:「換誰?」
筆記本翻頁。
新字浮出:
走最多的人,不一定是大人。
曉羽的心沉下去。
小女孩剛才排隊、跟媽媽買菜、繞過攤位,又跑去廟口看鴿子。她走過很多地方。
路可能開始記孩子。
曉羽抬頭看早市。
人群被早餐隊伍打亂,觀光手機被暫時阻止,但木槌聲沒有停止。
城隍說:
「要找敲槌的人。」
鳴看向雲仔厝後方。
「不是人。」
曉羽心臟一跳。
「那是什麼?」
鳴沒有回答。
他看著市場中線。
那裡白粉慢慢聚成一條很細的路。
路的盡頭,有一個穿白衣的少女背影。
她站在人群裡,沒有人看見。
手裡沒有木槌。
因為木槌在小女孩鞋邊。
少女回頭。
曉羽只看見她嘴唇動了一下。
筆記本同時寫出一句話:
借我一下路。
下一槌,敲在小女孩的影子上。
影子沒有碎。
但它被敲出一圈白粉。
小女孩低頭看自己的腳,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她手裡的豆漿晃了一下,吸管口冒出一顆泡泡。
曉羽心臟快跳出來。
「鳴!」
鳴已經蹲下,手掌按在小女孩影子旁邊。
他沒有碰影子。
也沒有碰木槌。
他只是把自己的影子往旁邊移了一點,擋住那圈白粉繼續擴大。陽光照在他肩上,影子黑得很深,像一塊突然放到路上的石頭。
白衣少女在人群裡看著他。
鳴說:「不借。」
少女嘴唇又動。
筆記本寫:
只一下。
曉羽看著那三個字,胸口悶得很。
「只一下」是世界上最危險的話之一。
只拍一下。
只借一下。
只問一下。
只讓一下。
太多界線都是被「只一下」磨掉的。尤其對孩子,對老人,對不好意思拒絕的人。大家都覺得一下不算什麼,可被借走的人不一定拿得回來。
巴奈把小女孩拉到媽媽旁邊。
「她今天走過哪裡?」巴奈問。
媽媽嚇得臉色發白。
「什、什麼?」
曉羽立刻接話:
「她鞋底沾到東西,我們想看是不是在哪裡踩到粉。」
這理由很生活。
媽媽低頭看女兒鞋子。
「她剛剛跑去魚攤、廟口、早餐店,還去那邊看糖葫蘆。」
路很多。
難怪被盯上。
城隍走到小女孩身後,手指在空中畫了一條短線。
小女孩的影子抖了一下,白粉圈停住。
但木槌還立在地上。
少女看著曉羽。
這一次,不用筆記本,曉羽也看懂她的嘴型。
借不到,就換。
市場裡同時有好幾個孩子笑著跑過。
曉羽頭皮發麻。
「她要換下一個。」
鳴站起來。
「找槌主。」
「槌主是她嗎?」
鳴沉默。
這種沉默通常代表不是,或是不全是。
曉羽忍住沒有追問。
筆記本浮出:
槌找走最多的人。
不是人找槌。
巴奈看向市場地面。
「那就讓大家都不要走最多。」
曉羽苦笑。
「剛剛不是試了?」
「還不夠亂。」
城隍忽然走向廟口廣播器。
曉羽眼睛一亮。
廟口平常會用廣播通知遺失物、繞境、停水、有人車子擋到路。早市的人都聽得懂那種聲音。
城隍拿起麥克風。
曉羽小聲說:「你會講人話嗎?」
城隍看她。
「會。」
他按下開關。
喇叭發出一聲短促的電流聲。
城隍用非常平的語氣說:
「市場地面有白粉,請各攤暫停三分鐘,帶孩子站到攤內,不要奔跑。」
曉羽差點鼓掌。
這非常不像神諭。
但非常有效。
攤販們先愣住,接著開始喊自己的孩子。賣魚的叫孫子別跑,菜攤阿姨把小女孩拉到椅子上,早餐店老闆娘一邊翻蛋餅一邊吼「小的都過來」。人群動了,但不是恐慌,而是熟悉的市場式管理。
路線停止三分鐘。
白粉在地上失去方向。
筆記本寫:
路暫盲。
曉羽鬆一口氣。
少女在人群裡第一次皺眉。
鳴看著她。
「妳不是要路。」
少女沒有回答。
「妳要人記得妳走過。」
這句話一出,周圍空氣冷了一點。
曉羽立刻看鳴。
「你是不是講太多?」
鳴:「沒有。」
城隍的表情也變了。
少女慢慢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她沒有影子。
只有白粉。
筆記本頁面顫抖,像不太想寫,最後還是浮出一行:
她的路被擦掉過。
曉羽心裡一酸。
她不知道這句話背後是什麼,也不能問太快。設定裡有些門不能現在打開。可是她可以感覺到,那不是單純的惡意。被擦掉的路,和想借別人的路,是兩件不同的痛。
少女抬頭。
她看著曉羽。
嘴型很慢。
那借妳。
筆記本啪一聲合上。
曉羽整個人僵住。
鳴伸手抓住她。
但地上的白粉已經往她腳邊聚來。
木槌倒下。
槌頭指向曉羽的影子。
市場喇叭裡,城隍剛才的聲音忽然重播了一次。
請各攤暫停三分鐘。
第三分鐘,到了——曉羽的影子沒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