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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槌

article3,321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6日

## 第二十八章 木槌

那聲敲擊很輕。

輕到市場裡賣魚的鐵盆一撞,就能把它蓋過去。

可曉羽還是聽見了。

咚。

不是打鼓。

不是敲門。

比較像有人用小木槌敲在一塊很薄的木板上,提醒某條看不見的線:我到這裡了。

廟門外的木槌安安靜靜放在地上。

木柄短,槌頭圓,邊緣磨得很滑。它看起來不像武器,也不像法器,更像小時候雜貨店老闆敲糖塊用的工具。曉羽盯著它,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是市場口那間老糕餅店。玻璃櫃裡的雲片糕疊得像小方磚,老闆會用木槌敲鬆黏在一起的糕,敲一下,白粉就飛起來。

她以前以為那只是點心。

現在看來,這島上沒有什麼只是點心。

「不要碰。」鳴說。

曉羽的手停在半空。

「我本來也沒有要碰。」

鳴看她。

她把手收回來。

「好,我有一點想碰。」

城隍站在門檻內側,眼睛看著木槌旁的白紙。白紙上的指印很淡,像有人手指沾了雲片糕粉,輕輕按過。

筆記本停在曉羽手裡。

剛才它只寫了三個字:

她來過。

現在頁面又慢慢浮出新字。

槌不進門。

曉羽念出來。

「槌不進門?」

城隍說:「嗯。」

這次的嗯不是回答完畢。

比較像他也在等下一句。

巴奈蹲下來看門檻,沒有碰木槌。她用小刀背面輕敲地面。叩。聲音很乾。她再敲門檻內側。叩。聲音沉一些。

「門檻有收聲。」

曉羽問:「收什麼聲?」

巴奈抬頭。

「外面的。」

市場已經醒了。

早上的鯤島是從聲音開始的。鐵門拉開,機車慢慢鑽過小路,賣菜阿姨喊今天芥藍很嫩,早餐店煎台滋滋響,廟口老人講著昨晚哪一戶孩子又回來。這些聲音把島撐成白天的樣子。只要夠吵,人就比較能相信夜裡的事已經過去。

但那聲木槌還在。

咚。

遠處一聲。

咚。

更近一點。

曉羽看向鳴。

鳴的臉很安靜。

安靜到她反而不安。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鳴說:「路。」

「我問木槌。」

「也是路。」

很好。

又是鳴式回答。

曉羽深呼吸。

「可以講成人聽得懂的版本嗎?」

鳴想了一下。

「有人用它記路。」

「那個少女?」

鳴沒有回答。

城隍看了他一眼。

曉羽立刻閉嘴。

她知道有些問題不能逼。不是因為神祕,而是因為講了會讓路變得更短。鯤島上有些事像潮水,知道太快不代表安全,可能只是更早被捲進去。

城隍把剛才貼在瓷盤底下的黃紙取出。

黃紙背面沾了一點糕粉。

他把黃紙折成細長一條,放在門檻上。

木槌旁的白紙忽然抖了一下。

指印變深。

筆記本寫:

她不能進。

曉羽小聲問:「是不能,還是不敢?」

筆記本停很久。

久到她以為不會再寫。

最後浮出兩個字。

都算。

這答案讓她心裡一酸。

不能和不敢常常被外人看成同一種東西。很多人離開一個地方,不一定是不想回來;有人不敢報案,不一定是不在乎自己;有人不敢跟家裡說,不一定是不信任家人。台灣很多社會事件被討論時,大家最愛問「為什麼當時不怎樣」。為什麼不逃、為什麼不拒絕、為什麼不早點說。問的人站在白天,忘了那個人當時站在夜裡。

曉羽看著門外的木槌。

也許那個少女一直站在某種夜裡。

咚。

這一次聲音從廟後傳來。

巴奈立刻起身。

「繞過來了。」

鳴拉住曉羽手腕。

「走內路。」

「哪條?」

鳴看向神桌後方。

曉羽愣住。

城隍沒有阻止。

他甚至把香爐旁一塊木板推開。木板後面露出一道窄窄的側門。曉羽以前從沒注意過那裡有門。廟裡的空間明明不大,卻突然多出一條走道。

巴奈先進。

鳴第二。

曉羽抱著筆記本跟上。

城隍最後進來前,看了門外木槌一眼。

「不要讓它敲第三下門檻。」

曉羽問:「第三下會怎樣?」

城隍說:「記住。」

「記住什麼?」

城隍關上側門。

黑暗裡,他的聲音很近。

「我們。」

走道很窄。

兩側牆壁不是磚,也不是水泥,摸起來像老木頭。空氣裡有糕粉、潮濕棉布和香灰的味道。曉羽用手扶牆,手指摸到一排很淺的刻痕。

一、二、三、四。

不是文字。

像有人走一次,就刻一下。

她忽然想到「路鎮」。

雲片糕不是供品,是鎮住路。

那木槌是不是用來打開路?

鳴停下。

前方走道分成兩條。

左邊傳來市場聲。

右邊傳來潮聲。

巴奈說:「選左。」

鳴說:「右。」

曉羽看他們。

「你們可以先討論一下嗎?」

巴奈說:「左邊回市場,人多。」

鳴說:「人多,她好找。」

「右邊是海?」

鳴點頭。

巴奈皺眉。

「海邊也不一定安全。」

鳴:「知道。」

曉羽看向城隍。

城隍很自然地不回答。

好。

神明也參加沉默比賽。

筆記本在她手裡自己翻頁。

新頁上寫:

走聽不見槌聲的路。

四個人同時安靜。

曉羽閉上眼。

左邊有市場聲,也有很淡的咚。

右邊有潮聲,沒有咚。

她指右邊。

「右。」

巴奈看她。

曉羽說:「筆記本說的。」

巴奈收刀。

「那就右。」

右邊走道比想像中長。

牆上刻痕越來越多,有些刻得很深,有些只擦過表面。曉羽邊走邊數,很快放棄。這不是一個人留下的。很多人走過這裡,很多人曾經躲過木槌聲。

走道盡頭是一扇小木門。

門縫透出白光。

鳴把手放在門上,沒有推。

曉羽看見他的指節用力。

「你還好嗎?」

鳴:「嗯。」

「一半?」

鳴:「少一點。」

曉羽心裡一緊。

她沒有再問。

門外是海邊。

不是大海。

是市場後方那條很窄的排水溝出口,再往前才接到潮間帶。早晨的光落在水面,髒水、海水、落葉和塑膠杯蓋混在一起。遠處有人在整理漁網,沒注意到他們從廟後一扇不該存在的門走出來。

水邊有一排小小的白粉腳印。

像孩子走過。

每一步都很淺。

腳印走向一間半廢棄的糕餅店。

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

雲仔厝。

曉羽停住。

「雲仔厝不是昨天筆記本寫的嗎?」

鳴看著招牌。

「嗯。」

「你又嗯。」

他沒說話。

這次曉羽沒有逼。

糕餅店鐵門半開。

裡面很暗。

但門口有一塊木板,木板上擺著三片雲片糕。

不是賣的。

因為旁邊沒有價格。

糕片上各有一個小指印。

巴奈蹲下來看。

「新放的。」

城隍說:「不要吃。」

曉羽看他。

「我現在沒有想吃。」

鳴:「妳有。」

「你不要亂讀我。」

鳴看著糕片,忽然說:

「她敲槌,不是找我們。」

曉羽問:「那找誰?」

店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

四個人同時看進去。

黑暗裡,有一個老人坐在櫃台後面。

他瘦得像一張曬乾的紙,手裡握著另一把木槌。木槌比門外那把舊很多,槌頭裂了一道。老人眼睛閉著,嘴唇卻在動。

「不要敲。」

他的聲音很小。

「我已經說不要敲了。」

曉羽的心跳加快。

老人睜開眼。

他看見城隍,先是一愣,接著笑了一下。

「還是來了。」

城隍問:「你守多久?」

老人看向牆上。

牆上全是刻痕。

比走道裡更多。

「我不算了。」

筆記本浮字:

守槌人。

曉羽低聲念。

老人聽見了,轉頭看她手裡的筆記本。

「它選妳?」

曉羽說:「它自己跟著我。」

老人笑得很累。

「都一樣。」

外面遠處又傳來咚的一聲。

老人臉色立刻變了。

他抓起木槌,在櫃台上敲一下。

叩。

兩個聲音相抵。

屋內的白粉腳印停住。

曉羽這才看見,腳印已經走到她鞋尖前。

只差一步。

鳴把她拉到身後。

老人喘著氣。

「她不能進店。」

曉羽問:「為什麼?」

老人看著門外。

「她進來,路就會認得她。」

這句話很怪。

但在鯤島,怪話常常比明白話更接近危險。

城隍說:「你該交槌。」

老人握緊木槌。

「交給誰?」

城隍沒有看鳴。

也沒有看曉羽。

他看向店門外那三片雲片糕。

「放路上。」

老人沉默很久。

外面的木槌聲又近了。

咚。

白粉腳印在門檻前變深。

老人慢慢站起來。

他把舊木槌放到櫃台上,推向曉羽。

鳴立刻說:

「不要拿。」

老人搖頭。

「不是給她拿。」

木槌自己滾了一下。

滾到筆記本前。

筆記本頁面浮出一行字。

記,不拿。

曉羽懂了。

她把木槌的樣子畫下來。

不是畫得很好。

但她很認真。

槌頭裂痕、木柄磨痕、槌尾那一點白粉,她都畫進去。

畫完的瞬間,櫃台上的舊木槌變輕,像失去重量。

外面的敲擊停了。

老人閉上眼。

「可以了。」

曉羽還沒問什麼可以,店門口那三片雲片糕忽然碎開。

白粉沒有散。

它們排成一行字。

明早前,別讓雲認路。

曉羽看著那個「雲」字。

她想起昨夜那個少女。

想起她手裡的木槌。

想起筆記本寫的她來過。

鳴伸手,輕輕蓋住筆記本上的字。

「不要念第二次。」

曉羽點頭。

遠處市場聲重新湧進來。

糕餅店外,一個買菜阿姨經過,探頭問:

「老闆,今天有開喔?」

老人沒有回答。

因為他已經不見了。

櫃台後只剩一件舊圍裙,和一把失去重量的木槌影子。

門外,那張沒有字的白紙飄到曉羽腳邊。

指印旁邊慢慢多出一個很淡的字。

早。

曉羽盯著那個字。

「早」本來是一個很安全的字。

市場裡的人每天都說。早餐店阿姨說早,送貨司機說早,廟口阿伯說早。它代表一天剛開始,代表昨晚的事至少暫時被陽光推遠。

可是這張白紙上的早,不像問候。

比較像約定。

或警告。

鳴把白紙壓住。

「收起來。」

曉羽說:「筆記本?」

鳴點頭。

她把白紙夾進筆記本。紙一碰到頁面,指印立刻淡去,只剩那個早字。筆記本沒有再寫,像也不想把它念第二次。

巴奈看向空掉的櫃台。

「守槌人走了,那誰守?」

城隍看著門口那三片糕碎。

「路先守。」

曉羽問:「路會守?」

城隍說:「會。」

「守多久?」

「到它忘記。」

她差點問路怎麼忘記。

但她忍住。

鯤島很多東西都靠忘記活下來。不是不記得,而是不要讓某些東西一直被叫醒。老人家不講的舊事,廟裡不敲的鐘,市場後面廢掉的店,可能都不是單純荒廢。它們是島上某種溫柔又殘忍的自保。

外面有人喊:「老闆,有沒有雲片糕?」

一個遊客探頭進來,手裡拿著手機。

「這裡是不是以前很有名?我看網路有人說可以拍廢墟風。」

曉羽心裡一緊。

遊客舉起手機,鏡頭對著櫃台。

鳴往前一步。

「不要拍。」

遊客愣住。

「蛤?我只是拍一下。」

巴奈也站到門邊。

「今天不開。」

「可是門開著啊。」

曉羽看著那支手機,想到剛剛白粉腳印差一步就走到她鞋尖前。很多地方一旦被拍出去,就會被更多人找到。大家說只是打卡、只是分享、只是紀念,可是被分享的地方不一定準備好被看見。

她走到門口,盡量讓聲音平穩。

「這間店有家屬在處理,不方便拍。」

這句話是她能想到最接近現實,也最能讓人停手的說法。

遊客表情變得尷尬。

「喔,不好意思。」

他放下手機。

門口那個早字在筆記本裡微微發熱。

鳴看曉羽一眼。

「可以。」

「什麼可以?」

「剛剛。」

曉羽眨眼。

鳴很少稱讚人,這兩個字大概已經是他的豪華版。

城隍忽然說:

「明早以前,不只她會認路。」

曉羽回頭。

「還有誰?」

城隍看向市場方向。

人潮開始變多。

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早晨路線。買菜、上班、送孩子、開店。這些路線看起來普通,卻在白粉裡留下無數可以被記住的痕跡。

筆記本翻開。

新頁上浮出一行字:

下一槌,敲在人走最多的地方。

遠處市場口,傳來一聲很清楚的木槌聲。

咚。

這一次,整條早市都安靜了一秒——下一槌,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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