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八章 木槌
那聲敲擊很輕。
輕到市場裡賣魚的鐵盆一撞,就能把它蓋過去。
可曉羽還是聽見了。
咚。
不是打鼓。
不是敲門。
比較像有人用小木槌敲在一塊很薄的木板上,提醒某條看不見的線:我到這裡了。
廟門外的木槌安安靜靜放在地上。
木柄短,槌頭圓,邊緣磨得很滑。它看起來不像武器,也不像法器,更像小時候雜貨店老闆敲糖塊用的工具。曉羽盯著它,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是市場口那間老糕餅店。玻璃櫃裡的雲片糕疊得像小方磚,老闆會用木槌敲鬆黏在一起的糕,敲一下,白粉就飛起來。
她以前以為那只是點心。
現在看來,這島上沒有什麼只是點心。
「不要碰。」鳴說。
曉羽的手停在半空。
「我本來也沒有要碰。」
鳴看她。
她把手收回來。
「好,我有一點想碰。」
城隍站在門檻內側,眼睛看著木槌旁的白紙。白紙上的指印很淡,像有人手指沾了雲片糕粉,輕輕按過。
筆記本停在曉羽手裡。
剛才它只寫了三個字:
她來過。
現在頁面又慢慢浮出新字。
槌不進門。
曉羽念出來。
「槌不進門?」
城隍說:「嗯。」
這次的嗯不是回答完畢。
比較像他也在等下一句。
巴奈蹲下來看門檻,沒有碰木槌。她用小刀背面輕敲地面。叩。聲音很乾。她再敲門檻內側。叩。聲音沉一些。
「門檻有收聲。」
曉羽問:「收什麼聲?」
巴奈抬頭。
「外面的。」
市場已經醒了。
早上的鯤島是從聲音開始的。鐵門拉開,機車慢慢鑽過小路,賣菜阿姨喊今天芥藍很嫩,早餐店煎台滋滋響,廟口老人講著昨晚哪一戶孩子又回來。這些聲音把島撐成白天的樣子。只要夠吵,人就比較能相信夜裡的事已經過去。
但那聲木槌還在。
咚。
遠處一聲。
咚。
更近一點。
曉羽看向鳴。
鳴的臉很安靜。
安靜到她反而不安。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鳴說:「路。」
「我問木槌。」
「也是路。」
很好。
又是鳴式回答。
曉羽深呼吸。
「可以講成人聽得懂的版本嗎?」
鳴想了一下。
「有人用它記路。」
「那個少女?」
鳴沒有回答。
城隍看了他一眼。
曉羽立刻閉嘴。
她知道有些問題不能逼。不是因為神祕,而是因為講了會讓路變得更短。鯤島上有些事像潮水,知道太快不代表安全,可能只是更早被捲進去。
城隍把剛才貼在瓷盤底下的黃紙取出。
黃紙背面沾了一點糕粉。
他把黃紙折成細長一條,放在門檻上。
木槌旁的白紙忽然抖了一下。
指印變深。
筆記本寫:
她不能進。
曉羽小聲問:「是不能,還是不敢?」
筆記本停很久。
久到她以為不會再寫。
最後浮出兩個字。
都算。
這答案讓她心裡一酸。
不能和不敢常常被外人看成同一種東西。很多人離開一個地方,不一定是不想回來;有人不敢報案,不一定是不在乎自己;有人不敢跟家裡說,不一定是不信任家人。台灣很多社會事件被討論時,大家最愛問「為什麼當時不怎樣」。為什麼不逃、為什麼不拒絕、為什麼不早點說。問的人站在白天,忘了那個人當時站在夜裡。
曉羽看著門外的木槌。
也許那個少女一直站在某種夜裡。
咚。
這一次聲音從廟後傳來。
巴奈立刻起身。
「繞過來了。」
鳴拉住曉羽手腕。
「走內路。」
「哪條?」
鳴看向神桌後方。
曉羽愣住。
城隍沒有阻止。
他甚至把香爐旁一塊木板推開。木板後面露出一道窄窄的側門。曉羽以前從沒注意過那裡有門。廟裡的空間明明不大,卻突然多出一條走道。
巴奈先進。
鳴第二。
曉羽抱著筆記本跟上。
城隍最後進來前,看了門外木槌一眼。
「不要讓它敲第三下門檻。」
曉羽問:「第三下會怎樣?」
城隍說:「記住。」
「記住什麼?」
城隍關上側門。
黑暗裡,他的聲音很近。
「我們。」
走道很窄。
兩側牆壁不是磚,也不是水泥,摸起來像老木頭。空氣裡有糕粉、潮濕棉布和香灰的味道。曉羽用手扶牆,手指摸到一排很淺的刻痕。
一、二、三、四。
不是文字。
像有人走一次,就刻一下。
她忽然想到「路鎮」。
雲片糕不是供品,是鎮住路。
那木槌是不是用來打開路?
鳴停下。
前方走道分成兩條。
左邊傳來市場聲。
右邊傳來潮聲。
巴奈說:「選左。」
鳴說:「右。」
曉羽看他們。
「你們可以先討論一下嗎?」
巴奈說:「左邊回市場,人多。」
鳴說:「人多,她好找。」
「右邊是海?」
鳴點頭。
巴奈皺眉。
「海邊也不一定安全。」
鳴:「知道。」
曉羽看向城隍。
城隍很自然地不回答。
好。
神明也參加沉默比賽。
筆記本在她手裡自己翻頁。
新頁上寫:
走聽不見槌聲的路。
四個人同時安靜。
曉羽閉上眼。
左邊有市場聲,也有很淡的咚。
右邊有潮聲,沒有咚。
她指右邊。
「右。」
巴奈看她。
曉羽說:「筆記本說的。」
巴奈收刀。
「那就右。」
右邊走道比想像中長。
牆上刻痕越來越多,有些刻得很深,有些只擦過表面。曉羽邊走邊數,很快放棄。這不是一個人留下的。很多人走過這裡,很多人曾經躲過木槌聲。
走道盡頭是一扇小木門。
門縫透出白光。
鳴把手放在門上,沒有推。
曉羽看見他的指節用力。
「你還好嗎?」
鳴:「嗯。」
「一半?」
鳴:「少一點。」
曉羽心裡一緊。
她沒有再問。
門外是海邊。
不是大海。
是市場後方那條很窄的排水溝出口,再往前才接到潮間帶。早晨的光落在水面,髒水、海水、落葉和塑膠杯蓋混在一起。遠處有人在整理漁網,沒注意到他們從廟後一扇不該存在的門走出來。
水邊有一排小小的白粉腳印。
像孩子走過。
每一步都很淺。
腳印走向一間半廢棄的糕餅店。
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
雲仔厝。
曉羽停住。
「雲仔厝不是昨天筆記本寫的嗎?」
鳴看著招牌。
「嗯。」
「你又嗯。」
他沒說話。
這次曉羽沒有逼。
糕餅店鐵門半開。
裡面很暗。
但門口有一塊木板,木板上擺著三片雲片糕。
不是賣的。
因為旁邊沒有價格。
糕片上各有一個小指印。
巴奈蹲下來看。
「新放的。」
城隍說:「不要吃。」
曉羽看他。
「我現在沒有想吃。」
鳴:「妳有。」
「你不要亂讀我。」
鳴看著糕片,忽然說:
「她敲槌,不是找我們。」
曉羽問:「那找誰?」
店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
四個人同時看進去。
黑暗裡,有一個老人坐在櫃台後面。
他瘦得像一張曬乾的紙,手裡握著另一把木槌。木槌比門外那把舊很多,槌頭裂了一道。老人眼睛閉著,嘴唇卻在動。
「不要敲。」
他的聲音很小。
「我已經說不要敲了。」
曉羽的心跳加快。
老人睜開眼。
他看見城隍,先是一愣,接著笑了一下。
「還是來了。」
城隍問:「你守多久?」
老人看向牆上。
牆上全是刻痕。
比走道裡更多。
「我不算了。」
筆記本浮字:
守槌人。
曉羽低聲念。
老人聽見了,轉頭看她手裡的筆記本。
「它選妳?」
曉羽說:「它自己跟著我。」
老人笑得很累。
「都一樣。」
外面遠處又傳來咚的一聲。
老人臉色立刻變了。
他抓起木槌,在櫃台上敲一下。
叩。
兩個聲音相抵。
屋內的白粉腳印停住。
曉羽這才看見,腳印已經走到她鞋尖前。
只差一步。
鳴把她拉到身後。
老人喘著氣。
「她不能進店。」
曉羽問:「為什麼?」
老人看著門外。
「她進來,路就會認得她。」
這句話很怪。
但在鯤島,怪話常常比明白話更接近危險。
城隍說:「你該交槌。」
老人握緊木槌。
「交給誰?」
城隍沒有看鳴。
也沒有看曉羽。
他看向店門外那三片雲片糕。
「放路上。」
老人沉默很久。
外面的木槌聲又近了。
咚。
白粉腳印在門檻前變深。
老人慢慢站起來。
他把舊木槌放到櫃台上,推向曉羽。
鳴立刻說:
「不要拿。」
老人搖頭。
「不是給她拿。」
木槌自己滾了一下。
滾到筆記本前。
筆記本頁面浮出一行字。
記,不拿。
曉羽懂了。
她把木槌的樣子畫下來。
不是畫得很好。
但她很認真。
槌頭裂痕、木柄磨痕、槌尾那一點白粉,她都畫進去。
畫完的瞬間,櫃台上的舊木槌變輕,像失去重量。
外面的敲擊停了。
老人閉上眼。
「可以了。」
曉羽還沒問什麼可以,店門口那三片雲片糕忽然碎開。
白粉沒有散。
它們排成一行字。
明早前,別讓雲認路。
曉羽看著那個「雲」字。
她想起昨夜那個少女。
想起她手裡的木槌。
想起筆記本寫的她來過。
鳴伸手,輕輕蓋住筆記本上的字。
「不要念第二次。」
曉羽點頭。
遠處市場聲重新湧進來。
糕餅店外,一個買菜阿姨經過,探頭問:
「老闆,今天有開喔?」
老人沒有回答。
因為他已經不見了。
櫃台後只剩一件舊圍裙,和一把失去重量的木槌影子。
門外,那張沒有字的白紙飄到曉羽腳邊。
指印旁邊慢慢多出一個很淡的字。
早。
曉羽盯著那個字。
「早」本來是一個很安全的字。
市場裡的人每天都說。早餐店阿姨說早,送貨司機說早,廟口阿伯說早。它代表一天剛開始,代表昨晚的事至少暫時被陽光推遠。
可是這張白紙上的早,不像問候。
比較像約定。
或警告。
鳴把白紙壓住。
「收起來。」
曉羽說:「筆記本?」
鳴點頭。
她把白紙夾進筆記本。紙一碰到頁面,指印立刻淡去,只剩那個早字。筆記本沒有再寫,像也不想把它念第二次。
巴奈看向空掉的櫃台。
「守槌人走了,那誰守?」
城隍看著門口那三片糕碎。
「路先守。」
曉羽問:「路會守?」
城隍說:「會。」
「守多久?」
「到它忘記。」
她差點問路怎麼忘記。
但她忍住。
鯤島很多東西都靠忘記活下來。不是不記得,而是不要讓某些東西一直被叫醒。老人家不講的舊事,廟裡不敲的鐘,市場後面廢掉的店,可能都不是單純荒廢。它們是島上某種溫柔又殘忍的自保。
外面有人喊:「老闆,有沒有雲片糕?」
一個遊客探頭進來,手裡拿著手機。
「這裡是不是以前很有名?我看網路有人說可以拍廢墟風。」
曉羽心裡一緊。
遊客舉起手機,鏡頭對著櫃台。
鳴往前一步。
「不要拍。」
遊客愣住。
「蛤?我只是拍一下。」
巴奈也站到門邊。
「今天不開。」
「可是門開著啊。」
曉羽看著那支手機,想到剛剛白粉腳印差一步就走到她鞋尖前。很多地方一旦被拍出去,就會被更多人找到。大家說只是打卡、只是分享、只是紀念,可是被分享的地方不一定準備好被看見。
她走到門口,盡量讓聲音平穩。
「這間店有家屬在處理,不方便拍。」
這句話是她能想到最接近現實,也最能讓人停手的說法。
遊客表情變得尷尬。
「喔,不好意思。」
他放下手機。
門口那個早字在筆記本裡微微發熱。
鳴看曉羽一眼。
「可以。」
「什麼可以?」
「剛剛。」
曉羽眨眼。
鳴很少稱讚人,這兩個字大概已經是他的豪華版。
城隍忽然說:
「明早以前,不只她會認路。」
曉羽回頭。
「還有誰?」
城隍看向市場方向。
人潮開始變多。
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早晨路線。買菜、上班、送孩子、開店。這些路線看起來普通,卻在白粉裡留下無數可以被記住的痕跡。
筆記本翻開。
新頁上浮出一行字:
下一槌,敲在人走最多的地方。
遠處市場口,傳來一聲很清楚的木槌聲。
咚。
這一次,整條早市都安靜了一秒——下一槌,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