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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冥影S01E088 / 365

台北冥影:那些不該被看見的街道

mic簡瑞麒article6,427schedule13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1日

## 第八章 紙紮捷運(上)

***

暖暖包撐了四個小時。

他又跑了六張單。木柵路的鹹酥雞、景美夜市的臭豆腐、萬芳社區的藥局保健品——文山區的外送路線他閉著眼睛都能騎。左胸口袋裡的暖暖包在第三個小時的時候開始失去溫度,他在景美女中對面的全家便利商店又撕了一片新的貼上去。後腰那片已經涼了,他懶得換。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太陽在西邊的山後面正在沉。台北盆地的天空從藍灰色漸漸轉成髒橙色,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文山區的巷弄裡開始有人走路——下班的上班族、放學的國中生、推著菜籃車的阿嬤。正常的。全部都正常。

他把 GoShare 停在景美溪旁邊。坐在河堤的矮牆上。

手機在外套口袋裡震了。

守夜 App。

「觀視者 KP-2091 體溫監測報告。」

「核心體溫:34.9°C。」

「末梢溫度:27.8°C。」

「距臨界值餘量:核心 0.9°C / 末梢 1.8°C。」

「趨勢:持續下降(每小時約 0.06°C)。」

「備註:暖暖包使用後下降速率略減。但未停止。」

34.9。

過了 35.1。過了 35.0。正在往 34.8 靠。

謝雨晴說的預警線。34.8。距離 0.1 度。

他把手機收回去。

景美溪的水面倒映著天空的髒橙色。溪面上有塑膠袋和寶特瓶漂著——景美溪一直都不太乾淨。他盯著水面。水面是靜的。傍晚的風很小,溪水幾乎沒有流動。

然後他的視覺看到了。

溪水的底下。河床的石頭與淤泥之間。有一條灰色的線在搏動。

靈脈。

跟 101 底下看到的那種一樣——藍灰色的、脈動的、像血管一樣分佈在地底的線。但景美溪底下的這條不是藍灰色的。它的顏色偏黑。搏動的頻率不規則——快一下、慢一下,像心律不整。

他立刻把視線移開。

規則二。不要注視超過五秒。那不是一個「存在」,那只是靈脈。但他已經學會了——在這個系統裡,「只是」什麼東西的東西往往比真正的存在更危險。規則是給你保命的。你不保命,沒人保你。

他從矮牆上跳下來。

腳落地的瞬間,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喀響。不是受傷,是關節裡的液體因為低溫變得黏稠了。他的身體在以一種非常緩慢、非常安靜的方式失去功能。不是突然倒下。是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鬆脫。今天是膝蓋喀響。明天可能是手腕使不上力。後天可能是耳朵聽不太清楚。

他需要吃東西。

***

他走到景美夜市的入口。傍晚六點,攤販正在架設。鐵架、帆布、瓦斯爐的嘶嘶聲。蚵仔煎攤的老闆在打蛋,蛋液沿著鐵板邊緣滑下去,發出「滋」的一聲。臭豆腐攤的油鍋已經熱了,老遠就聞到那股又臭又香的味道。

他買了一碗滷肉飯加一顆滷蛋。五十塊。

坐在夜市旁邊的公園長椅上吃。滷肉飯是燙的。他把臉湊近碗面,讓蒸氣打在額頭上。暖的。食物的溫度從嘴巴進去、經過食道、到達胃部。他能感覺到那一小團熱量在胃裡擴散,像在冰庫裡點了一根蠟燭。不夠亮。但有光。

他吃完。把碗和筷子丟進垃圾桶。

手機又震了。不是守夜 App。

Uber Eats。新單。

龍山寺。

他看了一眼。送餐地址是龍山寺站附近的一家滷味店,取餐。送達地址是——他看了兩遍——廣州街上的一個門牌號碼。萬華。

他平常不接萬華的單。太遠了。從文山區騎到萬華要二十幾分鐘,算上等餐和送達,來回至少一個小時。油錢吃掉一半收入。不划算。

但他的手指在「接單」上面停了兩秒。

龍山寺。

守夜 App 地圖上,龍山寺站是萬華區黑色標記的邊緣。「墨氏樓」在那裡。第零號觀測點。已終止觀視者留下的牆壁殘留寫著「不要去墨氏樓」。

他從來沒去過萬華接單。

他從來沒有主動接近過那個黑色標記。

但今天——

他按了接單。

***

GoShare 從景美騎到萬華要經過新店溪。他走的是水源快速道路接中正橋。橋上的風很大。三月底的晚風,帶著新店溪的潮濕。風打在臉上的時候他沒有特別的感覺——冷的打在冷的上面,沒有溫差。

中正橋下來之後是中華路。萬華的街景和文山區很不一樣。文山區是大學生、住宅區、公園。萬華是老廟、老市場、茶藝館的招牌在夜色裡發出昏黃的光。龍山寺的屋頂在遠處的暗色天空下微微發亮——廟裡的燈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金色。

他到了滷味店。等了四分鐘。店員把兩大袋滷味遞給他——鴨翅、百頁豆腐、豆干、米血糕。濃厚的中藥滷汁味道從塑膠袋裡滲出來。

他把滷味放進外送箱。

然後他騎車往送達地址去。廣州街。

經過龍山寺的時候,他的車速自動慢了下來。不是他踩了煞車。是他的身體——在不經意的情況下——對這個地方產生了一種本能的減速反應。

龍山寺。晚上七點。廟口很熱鬧。賣蛇湯的、賣青草茶的、坐在板凳上聊天的阿伯。香的煙從廟門飄出來,在路燈的光裡形成一層灰白色的霧。正常的。台灣的廟口就是這個樣子。

他的視覺掃過去。

不正常。

廟的正上方。在屋頂的琉璃瓦上面、在裝飾龍和鳳的剪黏雕塑之間——有一個巨大的東西。

不是具體的形狀。是一團。像雲,但不是雲。像煙,但不是煙。是一種極度濃稠的、暗紫色的氣團,盤踞在龍山寺的屋頂上方大約三公尺的位置。沒有風能吹動它。它是靜止的。完全靜止。像一灘凝固在空氣中的液體。

他把視線移開。

不到兩秒。他幾乎是用反射動作把頭轉開的。

那個東西太大了。他在 101 底下看過靈脈網路,在大安站看過黑水,在夾縫空間看過無臉站長。但沒有一個東西的「密度」比得上剛才那團暗紫色的氣團。那東西的存在感像一面牆——不是會動的、會攻擊的牆。是那種從一萬年前就站在那裡、一萬年後還是會站在那裡的牆。

它不是怪物。

它是節點。

龍山寺底下的靈脈中心——地圖上那個黑色標記——在地面上投射出來的影子。

他加速。離開龍山寺門口。把滷味送到廣州街的地址。一個住二樓的阿姨開門來接,說了句「辛苦了」,然後門關上。

他站在廣州街的騎樓下面。

心跳很快。不是跑步的那種快。是恐懼的那種快。

他剛才看到的那個東西——那團暗紫色的氣團——它沒有對他做任何事。沒有看他。沒有追他。它只是在那裡。

但他的身體知道。他的身體在夾縫空間裡待過兩個小時,被殘留效應改造過的身體知道——那個東西的等級遠遠超過他遇過的所有異度存在。食影者、重疊者、無臉站長——在那團氣面前,都只是零件。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冷。是怕。

他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

守夜 App 的地圖上,他的白點在萬華。龍山寺站旁邊。

地圖上的黑色標記——墨氏樓——在他的東南方。距離大約四百公尺。

他放大地圖。

黑色標記的旁邊有一行紅色小字。他以前沒注意過。也許是距離不夠近的時候不會顯示。

「第零號觀測點。觀視者禁入。」

「附近區域因果密度極高。」

「注意:此區域已偵測到因果漩渦形成跡象。」

因果漩渦。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守夜 App 從來不解釋術語。它只給資訊,不給教學。你要自己搞懂。活得夠久,就懂了。活不夠久——

KP-2089。到院前八分鐘壽命歸零。

他關掉地圖。

他應該走了。送完這張單就回文山區。他沒有理由留在萬華。他的體溫在掉,壽命在倒數,暖暖包的熱量正在耗盡。他應該回家,躲在被子裡,等殘留效應的七十二小時過完。

他應該走。

但他沒有走。

***

他站在廣州街的騎樓下面站了大概三分鐘。

三分鐘裡他想了很多事情。他想到了 KP-2089——一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觀視者,在木柵路上壽命歸零,被送到萬芳醫院急診的時候心臟還在跳但人已經死了。他想到了謝雨晴——三級觀視者,知道所有他不知道的規則,在他手背上留了三行字然後說「別找我」。他想到了夾縫空間裡那些牆壁上的刻字——KP-1847、KP-1903、KP-1762 陳雅文。國中老師。

他想到了一個問題。

這些人——這些觀視者——他們去了哪裡?

活著的那些人。不是壽命歸零終止的,是活著的那些。三級、四級、五級以上。他們在哪裡?在做什麼?他們知道這個系統是怎麼運作的嗎?他們知道墨氏集團在做什麼嗎?他們有答案嗎?

他站在騎樓下面,看著萬華的夜色。

然後他的手機震了。

不是 Uber Eats。不是守夜 App。

是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通知。

螢幕最上方出現了一行字。白底黑字。沒有 App 圖示。沒有來源標示。就是一行字,直接浮在通知欄上面。

「龍山寺站 B1 出口左轉,地下道盡頭,紙門。」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後字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通知欄裡沒有紀錄。他下拉通知面板——空的。守夜 App 沒有新訊息。Uber Eats 沒有新單。LINE 沒有新對話。

他的手指還停在螢幕上。

紙門。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站了十秒。

然後他開始走。

***

龍山寺站的 B1 出口在廟的西側。他走過去的時候經過了一排賣金紙和香的小攤販。一個阿嬤坐在折疊椅上看手機,旁邊堆著一落一落的金紙——壽金、刈金、銀紙。金紙的表面在路燈下閃著暗金色的光。

他走下 B1 出口的樓梯。

捷運站的地下道。牆壁是米白色的磁磚,地板是灰色的花崗岩。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晚上七點的龍山寺站不算冷清——有人在等車,有人在走路,有一個穿紅色背心的志工站在月台邊指引方向。

他沒有進月台。

他左轉。

地下道往左延伸。牆壁上有一幅壁畫——龍山寺的歷史圖解,彩色的、褪了色的。壁畫的盡頭是一面牆。死路。

但他的視覺看到的不是死路。

牆壁的表面——那些米白色的磁磚——在他的多層視覺裡有另一個層次。磁磚的縫隙裡有灰色的紋路。跟萬芳醫院天花板的一樣。像血管。像靈脈。從地板延伸上來,佈滿了整面牆。

紋路匯聚在牆壁的中央。在那裡,磁磚的顏色不再是米白色的。

是紙白色的。

一扇門。

寬度大概八十公分,高度大概一百九十公分。門框是用紙糊的——那種做紙紮的紙。白色、薄、有一點透光。門板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圓形的圖案,用金色的墨印在正中央。

金色圓圈裡面是一個字。

「渡。」

他站在門前。

地下道裡有人走過他身後。腳步聲、說話聲、拖行李箱的輪子聲。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看這面牆。沒有人看到這扇門。

只有他看得到。

他的手伸了出去。

手指碰到紙門的表面。紙的觸感——粗糙、乾燥、薄。像衛生紙的紙但更硬。他的手指在門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手指是冰的。紙門的表面比他的手指暖。

他推了一下。

門沒有動。

他推了第二下。力氣大一點。

門還是沒有動。但金色的「渡」字開始發光。非常微弱的光。像螢火蟲。光從字的筆畫邊緣滲出來,沿著門板擴散。

然後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守夜 App。

「偵測到觀視者 KP-2091 嘗試進入非標準空間節點。」

「類型:紙紮列車入口。」

「搭乘代價:存在感。」

「說明:紙紮列車以搭乘者的『被記憶程度』為票價。每搭乘一次,外界對搭乘者的記憶將被部分抹除。效果不可逆。」

「當前存在感指數:47.2(正常值 100)。」

「警告:存在感低於 20 時,搭乘者將無法被任何活人感知。」

存在感。47.2。

他本來就快被世界忘記了。

離婚之後,前妻的手機裡可能還存著他的號碼,但通訊錄裡的名字從「書豪」改成了「林」。父母在南部,一個月打一次電話,電話裡說的全是天氣和吃飯。同事——他是外送員,沒有同事。朋友——他上一次跟朋友吃飯是什麼時候?半年前?一年前?

47.2 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被記住的程度。不到一半。

他想起前妻。如果他搭了這班車,前妻對他的記憶會被抹掉一部分。也許她會忘記他的臉。也許她會忘記他們一起看過的那部電影——《你的名字》,在西門町的電影院,她哭了,他假裝沒哭但其實眼眶也紅了。

也許她會忘記那張布丁狗悠遊卡是她買的。

他看著紙門。

金色的「渡」字在發光。等著他。

他的左胸口袋裡暖暖包的溫度正在下降。體溫 34.9。距預警線 0.1 度。距臨界值 0.9 度。壽命 29,096 小時。三年三個月。

他可以轉身離開。回到地面。騎 GoShare 回文山區。繼續跑單。繼續假裝一切正常。繼續等七十二小時的殘留效應過去——如果他的體溫撐得住的話。

但他知道。

殘留效應過了之後呢?他的視覺不會消失。他看得見的東西永遠看得見。食影者還在巷子裡。重疊者還在捷運上。牆壁上的觀視殘留還在那裡,寫著已經死掉的人的編號和遺言。

他不能永遠跑單然後假裝沒看到。

他需要知道更多。

他用力推了門。

***

紙門碎了。

不是裂開。是碎。像一張紙被水浸透之後用手指一戳就穿的那種碎法。門板從他手掌接觸的位置開始瓦解,紙屑飛散,金色的「渡」字在碎裂的紙片上閃了最後一下光就滅了。

門後面是一個空間。

他的第一個感覺是:冷。

比外面冷得多。比夾縫空間大安站的冷還要深。這裡的冷不是空氣的冷——是空間本身的冷。像走進了一台巨大的冰櫃,但冰櫃裡放的不是食物,是時間。凝固的、不流動的、死了很久的時間。

他的第二個感覺是:安靜。

龍山寺站地下道的聲音——腳步、說話、日光燈的嗡嗡——全部消失了。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鍵按到了零。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很清楚。嗵。嗵。嗵。比正常的心跳慢。

他的第三個感覺是:白。

這裡全是白的。

地板是白的——紙做的。牆壁是白的——紙做的。天花板是白的——也是紙做的。整個空間像一個用白紙糊成的巨大盒子。但紙的質地不是普通的紙——表面有一層細密的金屬光澤,像鋁箔。像紙紮。

台灣的喪葬習俗。紙紮。用紙和竹框做成房子、車子、手機、電視——給死人用的。燒給他們。

他站在一個紙紮的空間裡。

正前方大約五公尺的距離,有一個月台。

月台的結構跟台北捷運的月台幾乎一模一樣——柱子、地板、月台門、電子看板。但全部是紙做的。柱子是紙糊的方柱,表面有竹框的骨架透出來。月台門是紙糊的薄板,上面畫著門的線條——門把、門框、「請勿靠近」的標語——但全部都是畫上去的,不是真的。

電子看板是一塊紙板。上面用毛筆寫著:

「紙紮捷運 往龍山寺站地下 末班已發」

末班已發。

他站在這個白紙月台上。心跳在安靜的空間裡回響。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從月台的右邊。隧道的方向。一種低沉的、連續的「嘎——嘎——嘎——」聲。像金屬輪子在鐵軌上滾動。但聲音的質地不對——金屬的聲音應該是銳利的、刺耳的。這個聲音是悶的、軟的。像紙在摩擦紙。

車來了。

從隧道口駛出來的不是列車。

是一節紙紮的車廂。

全白。跟月台一樣的白紙表面,金屬光澤。窗戶是畫上去的——黑色的長方形,整齊地排列在車身兩側。車門也是畫上去的。車頂有一根天線——紙做的,像小時候美勞課用報紙捲的棍子。

車廂停在月台前面。

畫上去的車門——打開了。

紙面沿著畫好的門框線裂開。裡面是空的車廂。白紙地板。白紙牆壁。白紙天花板。座椅是紙做的長條型座椅,兩排,面對面。

他站在月台上。看著那個打開的紙門。

他的手機震了。守夜 App。

「紙紮列車已到站。」

「搭乘代價已確認:存在感 -8.3(約佔當前餘量的 17.6%)。」

「搭乘後存在感預估:38.9。」

「目的地:龍山寺站地下靈脈中心(邊緣區域)。」

「途經站點:奈何橋月台。」

「注意:奈何橋月台為生死之間的中轉站。觀視者在此站不得下車。」

生死之間的中轉站。

他看了一眼代價。存在感從 47.2 降到 38.9。

38.9。

那意味著這個世界上,有超過六成的人已經不會記得他了。他走在路上,別人的目光會穿過他——不是因為超自然,是因為他太不重要了。一個離了婚的外送員。沒有朋友、沒有同事、沒有社群。父母一個月一通電話。前妻偶爾想起他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可能不再是他的臉,而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走進車廂。

腳踩在紙做的地板上。紙面微微下凹,但沒有破。承受住了他的重量。紙的表面有一層淡淡的潮氣——不是水,是冷凝的空氣。

他坐在左側的紙座椅上。座椅很硬。紙糊在竹框上面,竹節的凸起透過紙面頂著他的臀部。

車門關了。紙面沿著畫好的線條重新合攏。像傷口癒合。

然後車動了。

沒有加速的過程。車廂直接從靜止變成移動。他的身體被慣性往後推了一下,背靠上紙牆。紙牆發出一聲輕微的「嚓」——竹框在紙的內層承受壓力。

窗戶是畫上去的。他看不到外面。

但他的視覺——那層關不掉的覺知——透過紙壁看到了隧道。

紙紮的隧道。白紙糊成的管道,金屬光澤的內壁在車廂經過的時候反射出微弱的光。隧道的直徑大概是車廂的兩倍。很窄。紙壁與紙壁之間的空隙只有半公尺左右。

車速在加快。

「嘎——嘎——嘎——」的聲音越來越急促。紙輪在紙軌上滾動的摩擦聲。整個車廂在微微震動。他能感覺到屁股底下的竹框在隨著震動輕輕晃。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什麼都沒有。謝雨晴留的字早就消失了。但他記得。34.8 是真正預警線。暖暖包貼胸骨後方。別找我,你找不到。

暖暖包還在左胸口袋裡。溫度已經很低了——可能只比他的體溫高一兩度。聊勝於無。

他的手機又震了。

守夜 App。

「搭乘代價已生效。」

「存在感指數更新:38.9。」

「觀視者 KP-2091 在外界的被記憶程度已下降。」

「已受影響的記憶類型:泛社交記憶(鄰居、常去的店家店員、路人層面的辨識度)。」

「核心記憶(親密關係、家族)暫未受影響。」

泛社交記憶。

那個給他水的全家店員——「你是不是不舒服?臉很白欸」——如果他現在再走進那家全家,她不會認出他了。那個萬芳社區的獨居老人——「少年仔你臉色怎麼這麼白」——也不會記得他送過東西。

他在這個城市裡留下的那些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痕跡,又被擦掉了一些。

他靠在紙牆上。閉上眼睛。

車繼續往前開。

在紙紮的隧道裡。在生與死之間的某個地方。

***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五分鐘。可能十五分鐘。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

車速慢了下來。「嘎——嘎——嘎——」的頻率降低。紙輪在紙軌上的摩擦聲從急促變成緩慢。

然後車停了。

車門打開。紙面裂開。外面——

不是白色。

是灰色。

一個灰色的月台。

月台的結構跟普通捷運站一樣——柱子、地板、月台門。但材質不是紙。是一種他說不出名字的東西。摸起來像石頭,但表面有木紋。看起來像水泥,但顏色是溫暖的灰,不是工業的冷灰。像——像骨頭。風化了很久的骨頭。

月台的柱子上有一塊站名牌。白底黑字。

「奈何橋」

他坐在車廂裡。沒有動。

守夜 App 說了。奈何橋月台。觀視者在此站不得下車。

他透過打開的車門看著外面的月台。灰色的。空的。沒有人。沒有任何存在。

但有聲音。

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像水。水流過石頭的聲音。嘩啦嘩啦。不是河流——是更慢的、更重的、像蜂蜜一樣黏稠的液體流過粗糙表面的聲音。

他的視覺看到了月台的盡頭。

盡頭沒有牆。是一條路。灰色的路。路的兩側沒有欄杆。路面是那種骨質的灰色材質。路一直往前延伸——越來越窄、越來越暗——消失在一片看不清楚的灰霧裡。

那就是奈何橋。

他在課本上讀過。也在廟裡的壁畫上看過。奈何橋,走過去就忘了前世。但那是神話。那是宗教。那不是——

那不是他眼前這條灰色的路。

灰霧裡有東西在移動。很遠。他看不清楚形狀。只看到灰色的、模糊的輪廓,在路上慢慢走。一個。兩個。三個。更多。

走奈何橋的人。

死人。

他坐在紙紮車廂裡,看著車門外那條通往灰霧深處的路。路上有死人在走。

他的手在發抖。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很安靜。守夜 App 沒有新的通知。也許系統認為他不需要提醒——「不得下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車門還開著。

灰色月台上的空氣飄進車廂。那股空氣跟外面的冷不一樣。外面的冷是時間的冷。這裡的冷是——虛無。不是溫度低。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空。你吸進去一口,肺裡面不是冷的感覺,是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屏住呼吸。

三十秒之後,車門關了。

紙面重新合攏。灰色月台被擋在門外。

車動了。

「嘎——嘎——嘎——」紙輪在紙軌上重新轉動。車廂離開了奈何橋月台。

他吐出那口氣。

肺裡面有一種殘留的空——像剛才那幾秒的呼吸把他體內某個地方抽空了一小塊。不是物理性的。是存在性的。他在奈何橋月台停留的那幾十秒裡,有一小部分的他差點被那條路吸過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悠遊卡。

暗紅色的數字。

29,096。

沒有變。搭紙紮捷運的代價是存在感,不是壽命。至少這一次,壽命沒有被扣。

但存在感從 47.2 變成了 38.9。

他抬頭看著紙做的天花板。

車繼續往前開。往龍山寺站地下靈脈中心。

他的左胸口袋裡暖暖包已經幾乎涼透了。但心臟還在跳。

嗵。嗵。嗵。

***

*壽命:29,096 小時*

*核心體溫:34.9°C → 持續下降中*

*存在感指數:38.9(-8.3)*

*紙紮捷運——下一站:龍山寺站地下靈脈中心(邊緣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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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芳醫院的白色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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