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萬芳醫院的白色走廊
他從早上跑到下午三點,接了九張單。
第一張是木柵路的大冰奶加蛋餅。第二張是興隆路的滷肉飯便當。第三張是萬芳社區一個獨居老人訂的藥局保健品——不是食物,但 Uber Eats 什麼都送。他把紙袋遞給開門的老人,老人問他「少年仔你臉色怎麼這麼白」,他說沒事,太久沒曬太陽。
老人看了他兩秒。然後把門關上了。
第四張到第七張他記不太清楚。腦袋裡有一層薄霧。不是那種要暈倒的眩暈,是思考速度變慢了,像手機開了省電模式。他能騎車、能看導航、能把餐點送到正確的地址。但那些地址在他腦子裡沒有留下痕跡。送完就忘了。
第八張單他差點出事。
景美溪橋上,一陣風吹過來。不大,春天正常的風。但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平衡——不是被風吹歪,是他的身體對風的溫度產生了過激反應。風打在他裸露的手腕上,手腕的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然後手指痙攣了一下,左手從把手上滑開。
GoShare 歪了半秒。他用右手穩住,左手重新握上去。沒摔。但他聽到後面一台機車猛按喇叭,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從安全帽裡傳出來:「靠北啊騎什麼——」
他沒回頭。加速離開了橋面。
第九張單送完之後他把 GoShare 停在路邊,坐在景美女中對面的公車站牌下面。
下午三點的台北。太陽很大。三月底的陽光照在柏油路面上,熱氣從地面蒸上來,路上的行人穿著短袖或薄外套。他穿著連帽外套加一件衛生衣,拉鏈拉到最頂,帽子蓋著頭。
他在發冷。
不是那種「冷氣開太強」的冷。是骨頭在冷。從脊椎的某個地方開始,像有人往他的骨髓裡灌了冰水,一節一節往上爬。他的皮膚表面是溫的——太陽曬著,甚至有點出汗——但皮膚底下的東西是冷的。
他拿出手機。打開守夜 App。
體溫監測更新了。
「核心體溫:35.1°C。」
「末梢溫度:28.3°C。」
「距臨界值餘量:核心 1.1°C / 末梢 2.3°C。」
「趨勢:持續下降(每小時約 0.08°C)。」
「預計觸及臨界值時間:約 14 小時(核心)/ 約 29 小時(末梢)。」
十四個小時。
早上是十七個小時。跑了一天單,掉了三個小時的餘量。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太陽穴在跳。不是痛,是一種有規律的脈動,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顱骨裡面用很慢的節奏敲。他摸了一下額頭。燙的。不是太陽曬的那種燙——是發燒的那種。
他覺得自己在發燒。
但他的核心體溫是 35.1 度。正常人發燒是 37.5 以上。他的體溫在往下掉,身體卻給他「發燒」的訊號。
矛盾。
他在醫院當過半年的看護工讀生。他知道低體溫症的早期症狀裡面有一個叫做「矛盾性脫衣」——體溫低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末梢血管會突然擴張,讓皮膚感覺到一股虛假的溫暖,嚴重的患者會開始脫衣服,以為自己很熱。然後死掉。
他現在的狀態——核心溫度在降,但皮膚表面有燙感——是不是同一種機制?
他不知道。這不是正常的低體溫症。這是夾縫空間殘留效應。醫學教科書裡面不會有這一章。
他需要確認一件事。他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在發燒。他需要一支溫度計。
家裡沒有溫度計。便利商店不賣溫度計。
醫院有。
萬芳醫院在他的外送路線上。文山區的外送員沒有不知道萬芳醫院的——那裡的急診室二十四小時都有人,護理師叫外送的頻率比附近住戶還高。他送過不下二十次萬芳醫院的單。炸雞、飲料、便當。凌晨兩三點,急診室的護理師探頭出來接餐,臉上帶著那種「已經連續站了八個小時」的疲態,接過紙袋的時候說聲謝謝,然後消失在自動門後面。
他對萬芳醫院很熟。
但他不是來送餐的。
他把 GoShare 停在急診入口旁邊的機車格。拿下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走進急診大廳。
自動門打開的時候,一股冷氣打在他臉上。醫院的空調。體感大概二十二、二十三度。正常人走進來會覺得涼爽。他走進來的時候覺得——沒什麼差別。外面三十度的太陽曬著他覺得冷,裡面二十二度的冷氣吹著他也覺得冷。溫度對他的身體已經失去了正常的對應關係。
急診大廳的佈局他很熟。左邊是掛號櫃台,三台掛號機排在旁邊,螢幕上閃著「請插入健保卡」。右邊是等候區——一排排淺綠色塑膠椅,椅面被坐得發亮,有些椅背上掛著被遺忘的外套或雨傘。正前方是分檢台,一個護理師坐在電腦後面,旁邊立著一台生命徵象監測儀。
下午三點半的急診不算忙。等候區坐了大概七八個人。一個抱著小孩的媽媽,小孩在哭。一個膝蓋綁著繃帶的老人,旁邊站著一個看起來像兒子的中年男人。兩個穿制服的高中生,其中一個手上貼著紗布——手受傷了。
正常的。全部都正常。
他的視覺——那層關不掉的東西——掃過大廳,沒有看到異常。沒有重疊者,沒有半透明的人影,沒有牆壁裡面的結構異樣。萬芳醫院的急診大廳在他的多層視覺裡面是乾淨的。
但有一個東西讓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天花板。
急診大廳的天花板是標準的輕鋼架加礦纖板,嵌著日光燈管。他抬頭看的時候,在其中一塊礦纖板的表面看到了一層很淡的灰色紋路。像水漬,但不是水的形狀。是線。很細的線。從礦纖板的邊緣延伸到中央,然後分岔,像血管。像靈脈。
他立刻把視線移開。
規則二。遇見沒有影子的存在,不要注視超過五秒。那不是一個「存在」,那只是天花板上的紋路。但他不想冒險。他已經花不起任何代價了。
他走到等候區,找了一張最角落的塑膠椅坐下。
椅面是涼的。塑膠椅的溫度比他的體溫低。當他的臀部和背部靠上去的時候,他明確地感覺到——椅子在吸他的熱。他身體殘存的那一點溫度正在透過外套、衣服、皮膚,被塑膠椅的表面帶走。
他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手指碰到悠遊卡。
冷的。一如既往地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子。運動鞋。灰色的。鞋帶左邊的有一個結打錯了,歪在一邊。他盯著那個歪掉的鞋帶結,什麼都不想。
他只想坐一下。
他太累了。從昨天夜裡被拉進夾縫空間、在鬼月台上刷卡逃亡、付掉四十二天的壽命、感受地底的空間爆炸、走路回家、睡了四個小時、然後爬起來繼續跑單——他的身體在持續運作,但那種運作是慣性的。像一台已經過了保固期的洗衣機,你按了啟動它還是會轉,但每轉一圈都有一個奇怪的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可能五分鐘。可能十分鐘。
然後有人在他前面停下了腳步。
白色的鞋子。護士鞋。那種醫療機構專用的、鞋面全白、鞋底軟膠的鞋子。他的視線從自己的灰色運動鞋移到那雙白色護士鞋上,然後往上——白色長褲,護理師制服,上身是V領的淺藍色刷手服,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短袖外套。胸前掛著識別證,距離太遠看不清名字。
一隻手伸過來。
手上拿著一個白色紙杯。飲水機的那種紙杯。裡面裝了水。
他抬起頭。
她的臉很白。不是化妝的白。是那種長期日照不足的白——夜班護士的白。中長髮紮著低馬尾,幾根碎髮垂在耳朵前面。眼睛很大,但眼神不動。她在看他的時候,眼珠幾乎是靜止的,沒有那種正常人對話時會有的微小跳動。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然後她開口了。
「你的體溫再掉 0.3 度就會被系統標記。喝水沒用,但讓你看起來比較正常。」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上揚,沒有下沉。陳述句。像在交班的時候報告病人的生命徵象——「三床的血壓 140/90,心率 78,體溫 36.2」——同樣的語調,同樣的節奏,同樣的不帶任何情緒。
他的手伸了出去。接住了紙杯。手指碰到紙杯壁的時候,水的溫度透過紙杯傳到皮膚上——室溫水,大概二十幾度。對他的手指來說那是暖的。
她把紙杯遞出去之後,手收了回來。
然後她轉身,往護理站的方向走。
沒有回頭。
她的步伐很穩。速度不快不慢——就是護理師在病房走廊走動的那種速度。她的低馬尾在背後輕輕晃了一下。白色外套的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擺動。走了五步。十步。十五步。她的背影消失在護理站旁邊的門後面。
他坐在塑膠椅上。手裡拿著那杯水。
他的腦子需要大概三秒鐘才完成了處理。
體溫。
0.3 度。
系統。
她說的是「系統」。
不是「體溫計」。不是「醫師」。不是任何一個正常護理師會用的詞彙。她說的是「系統標記」。
系統。守夜 App。觀視者系統。
她知道。
他的心跳加速了。胸腔裡的那種冷——那種從夾縫空間帶回來的、深層的涼意——被心臟加速泵血產生的熱量暫時壓了下去。但那不是溫暖。那是腎上腺素。
她是觀視者。
她知道他是觀視者。
她知道他的體溫在掉。她知道系統會標記。她知道 0.3 度。
核心體溫 35.1。臨界值 34.0。她說再掉 0.3 度就會被標記——34.8?還是別的什麼?守夜 App 上面只顯示臨界值是 34.0,但也許在 34.0 之前還有一道線?一道他不知道的預警線?
他低頭看了一眼紙杯裡的水。
水面平靜。倒映著急診大廳的日光燈。
他喝了一口。
水從嘴巴進去,經過喉嚨,滑進胃裡。室溫的水。不冷不熱。但他的食道感覺那水是涼的。什麼東西進到他身體裡都會變涼。他的核心在降溫,任何外來的物質進入之後都會被拉低到跟他一樣的溫度。
他把水喝完。捏扁了紙杯。
然後他站起來。
護理站在急診區的中央。一個半圓形的櫃台,後面坐著兩個護理師。一個在打電腦,鍵盤敲得很快。另一個在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
她不在。
她從護理站旁邊的門進去之後就消失了。那扇門通往哪裡?更衣室?休息室?藥局?
他走到護理站前面。站了兩秒。打字的那個護理師抬頭看了他一眼。
「掛號在那邊喔。」她指了指左邊的掛號機。
「我——」他的聲音卡了一下。喉嚨乾。剛才那杯水好像沒有任何效果。「我想找一個人。剛才有一個護理師,她——」
「哪一位?」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沒有看清識別證。
「她剛才給我一杯水。女生。綁低馬尾。臉——很白。」
護理師看了他一秒。表情沒有變化。急診室的護理師每天會被各種奇怪的問題轟炸,「我要找一個給我水的人」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個。
「值班的很多,你說的是——你知道她叫什麼嗎?」
「不知道。」
護理師低下頭繼續打字。「那我也不太確定耶。你可以在那邊坐一下,等她出來你再問。」
他退回等候區。
坐下。盯著護理站旁邊那扇門。
門是關著的。白色的門板,上面有一個推拉式的把手,旁邊貼著「工作人員專用」的標語。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他拿出來。
不是 Uber Eats。
是守夜 App。
通知欄跳出一條新訊息。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格式。
「觀視者 KP-2091 附近偵測到已知觀視者信號。」
「編號:未知。」
「等級:三級。」
「距離:< 50 公尺。」
「備註:該觀視者未列入標準監測名單。訊號來源經加密處理。」
三級。
他是一級。她是三級。
他不知道三級是什麼概念。守夜 App 從來沒有解釋過等級之間的差異。他只知道——一到四級受規則約束,五級以上不受此限。三級代表她在這個系統裡活了夠久,活過了一級和二級的篩選。
而且她的編號是「未知」。訊號加密。他的系統偵測不到她的完整資訊。
他抬頭看了一眼護理站。
那扇門還是關著的。
他等了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裡他的體溫又掉了一點——他能感覺到。不是靠數字,是靠身體。他的左耳開始發麻。不是坐姿壓到了,是末梢循環不足。耳廓的微血管收縮,血液撤退回軀幹。
他開始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棟大樓在斷電。先是最外圍的樓層——手指、腳趾、耳朵——的電力被切斷了。然後是次外圍的——手掌、腳掌、臉頰。電力一層一層往核心撤退,只保住最中央的幾層樓。心臟。肺。腦幹。
如果電力全部撤回核心還是不夠呢?
那就是核心溫度降到 34 度以下。那就是臨界值。那就是——
他不想想。
那扇門開了。
但走出來的不是她。
是一個男護理師。年紀大概三十幾歲,短髮,戴著口罩,手上拿著一疊病歷。他走到護理站後面坐下,開始翻病歷。
她沒有出來。
他又等了五分鐘。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也許是因為他的腦子已經被冷到開始失去正常的判斷力。也許是因為他太需要答案了——任何答案。
他打開守夜 App。點進地圖。
地圖上,他自己的位置是一個白色的點。在萬芳醫院的位置。
然後他看到了第二個點。
也是白色的。在他旁邊。距離顯示「< 50 公尺」。
但那個點在閃爍。忽明忽暗。像信號不穩定。
他盯著那個點看了三秒。
點消失了。
螢幕上只剩下他自己。一個白點。萬芳醫院。文山區。台北。
他收起手機。
他站起來,走向急診出口。
自動門打開。外面的空氣湧進來——三月底的陽光、柏油路面的熱氣、停車場裡機車排氣管的油味。溫暖的空氣包圍了他。
他停在門口。
背後是急診大廳的冷氣。面前是外面的陽光。兩種溫度夾擊他的身體,皮膚表面有一種混亂的、分不清冷熱的觸感。
他站了五秒。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有字。
不是寫上去的。不是紋身。是那種只有觀視者才看得到的東西——像牆壁上的觀視殘留,像天花板的灰色紋路,像悠遊卡上暗紅色的數字。只有他的視覺看得到。
手背上有三行字。灰色的。極細的。像用 0.3mm 的原子筆寫在皮膚上然後洗掉大半只剩淡痕。
「34.8 會觸發預警。不是 34.0。」
「暖暖包。左胸口袋。核心體溫下降最快的位置在胸骨後方。」
「別找我。你找不到。」
他盯著那三行字。
字跡在消退。像墨水被皮膚吸收了。五秒之後,第三行消失了。十秒之後,前兩行也不見了。他的手背恢復了正常——白的,血管隱約可見,指甲因為末梢缺血泛著淡淡的紫。
他把手放下來。
34.8。不是 34.0。
守夜 App 顯示的臨界值是 34.0。但她說的——寫的——是 34.8。
差 0.8 度。
他現在是 35.1。距離 34.8 只剩 0.3 度。
她剛才說的就是這個。「再掉 0.3 度就會被系統標記。」
系統標記。預警。預警之後會怎樣?App 會做什麼?他不知道。App 從來沒有告訴他預警之後的機制。它只告訴了他「臨界值」——34.0。好像在說,你只要不掉到 34.0 以下就沒事。
但實際上 34.8 就有事了。
她知道。他不知道。因為她是三級。她在這個系統裡活了三年。她見過足夠多的東西,踩過足夠多的坑,才知道那些 App 上面不會寫出來的細節。
他站在萬芳醫院急診大門口。太陽照在他的臉上。暖的。但他知道那個暖意撐不了多久。
他需要暖暖包。
萬芳醫院對面就有一家全家便利商店。他走過去。推開門。走到日用品那一排。找到了暖暖包——十入裝,一盒八十九塊。他買了兩盒。
站在櫃台前面結帳的時候,店員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不舒服?臉很白欸。」
「沒事。」
他付了錢。一百七十八塊。皮夾裡剩下一張千元鈔和兩個十塊硬幣。
走出便利商店。撕開暖暖包的包裝。他把兩片塞進外套裡面——一片貼在左胸,一片貼在後腰。
她說的。核心體溫下降最快的位置在胸骨後方。
暖暖包需要大概五分鐘才會開始發熱。他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等。
五分鐘之後,左胸口袋裡的暖暖包開始暖了。熱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到達胸骨。那個位置——胸骨後方——是心臟前面的區域。暖意慢慢擴散開來。不是很大的溫度差,但他的身體有反應。心跳從剛才的偏快開始穩下來。呼吸的深度增加了一點。像一棟斷電的大樓接上了備用電源——不夠亮,但至少有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的手機震了。
Uber Eats。新單。萬芳醫院附近的火鍋店,一份個人鍋加白飯。
他看了一眼那張單。
然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字已經完全消失了。但他記得每一個字。
別找我。你找不到。
他接了單。
走向 GoShare。跨上去。發動。油門轉下去的時候,左胸口袋裡的暖暖包貼著他的心臟在發熱。
暖的。
比什麼都暖。
他騎了大概兩百公尺。經過萬芳醫院的外牆。外牆是米白色的磁磚,上面有一塊深藍色的招牌,寫著「臺北市立萬芳醫院」。
他的視覺掃過那面牆。
在「萬芳醫院」四個字的正下方,磁磚的縫隙裡,有一行極小的灰色文字。跟手背上的一樣——只有觀視者看得到。
他放慢了車速。瞇著眼睛看。
那行字是:
「KP-2089。到院前八分鐘壽命歸零。心臟是最後一個停下來的器官。」
KP-2089。
他認識那個編號。
E02 的時候,守夜 App 地圖上出現過的白點。在木柵路移動的觀視者。然後停下。然後消失。壽命歸零,已終止。
他連那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
到院前八分鐘壽命歸零。心臟是最後一個停下來的器官。
那是醫療用語。到院前。心臟。器官。她是護士。她在萬芳醫院急診值班。KP-2089 死的那天——壽命歸零被送進急診的那天——她在。
她不只是一個碰巧在醫院工作的觀視者。她在急診室裡看過觀視者死掉。她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心臟是最後一個停的。在那之前——腎臟?肝臟?大腦?壽命歸零的時候,身體的器官按照什麼順序關機?
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但那行字留在萬芳醫院的牆上。跟 E02 巷子牆壁上的「不要去墨氏樓」一樣。觀視殘留。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刻在城市的表面,只有能看見的人才讀得到。
只是這一次,留下訊息的人不是已終止的觀視者。
是她。
她把訊息刻在他會經過的路上。像在路邊放路標。不是指路——是報價。告訴你前面那條路上有多少人沒走完。
他加速。風從正面打過來。暖暖包在左胸貼著他的心臟。
他的手指還是冰的。
但心臟的位置——現在暖了一點。
0.3 度。十四個小時。
他要撐過去。
手機在外送箱裡面震動。導航在響。目的地在前方三百公尺。左轉。
他左轉了。
繼續騎。